記者左瑞報道 下午4點，站在東風教育集團冶金小學的7人制足球場上，孩子們認真訓練的場面看上去很平常，但難能可貴的是，珠暉區36所中小學此時此刻無一缺席——都在熱火朝天地開展足球訓練。
離開球場，走進學校的榮譽室，光芒四射的獎盃和獎牌中間，反倒是那些光澤黯淡、鏽跡隱然的獎項更加“奪目”——發端於上世紀中葉的榮耀，記錄着一個個非凡的足球傳奇、一頁頁厚重的足球歷史。
戰績彪炳的冶金小學是珠暉區校園足球發展史上的一個縮影，這支曾經橫掃三湘校園、稱雄全國廠礦的傳統勁旅，現在連年面臨同區對手的有力挑戰。“一枝獨秀不是春。”珠暉區教育局負責人告訴《足球》，“只有校際間的良性競爭、高質量的比賽對抗才能提高我們珠暉校園足球的整體實力，也更利於足球運動的普及和提高。”
據區教育局副科級幹部、體衛藝股原股長屈昀介紹，在競賽層面，冶金小學包攬珠暉區校園足球男女全部組別冠軍的局面已經被打破，受到上託小學、苗圃小學、馬路口小學、珠暉區實驗小學等一批新生力量的反覆衝擊。值得一提的是，異軍突起的足球已成爲苗圃小學包括創客、美育、誦讀、書法、籃球在內的六張名片之一。
賽場上強手並起的局面，來自全區上下一心的普及推廣。在珠暉，校園足球被區委區政府確定爲“一區一品”項目大力推行，相應的“五個一足球活動”則持續發力：一個球，全區所有學校每個學生人手一個足球；一節課，每個班每週不少於一節足球課；一支球隊，三年級以上每個班成立一支班級足球隊，每個學校成立男女各一支校級足球隊；一個比賽，包括班級聯賽、年級挑戰賽、校際聯賽、區長盃賽，優勝者參加市級、省級、國家級賽事；一個活動，每學期開展一次校園足球主題特色活動，通過宣講、寫作、繪畫、攝影等多樣化手段提升校園足球氛圍。
至此，全區校園足球人員的普及率已達到100%，36所中小學共有23所入列全國青少年足球特色學校，形成了特色足球幼兒園、足球特色學校遍佈珠暉，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滿天星”訓練營主導精英青訓，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試點縣（區）”引領全區的格局。
“這樣的局面離不開各級黨委政府、各級主管部門的大力支持，也離不開珠暉足球淵源流長的歷史底蘊。”體衛藝股股長、區校足辦主任羅爲說，除了區內中小學現有的39塊大大小小的足球場，他們還把四所高校的場地、一個公共體育場全面開放，以滿足校園足球的訓練比賽要求。
區教育局分管領導說，早在2015年教育部主導校園足球之前兩年，珠暉區就已經在校園足球領域佈局發力，而2016年入選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試點縣（區）帶來的國家級資金補助和省、市、區三級的配套，給了珠暉人的足球夢一個強有力的支撐。“衡陽冶金總廠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起開創的足球傳統，經過一代代人的堅守和傳承，這一代迎來了發揚光大的最好機遇。”
7月12日下午，58歲的劉偉再次回到自己的母校冶金小學，觀看孩子們的足球課。就像往常一樣，指導訓練的晚輩們紛紛暫停手上的工作，向這位冶金廠的足壇前輩問候致意。劉偉對這所學校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過，對這裏的足球更是如數家珍。
劉偉的父母都是冶金小學的教職工，他從小就在這裏接受了廠礦足球氛圍的薰陶，至今還保存了父輩對“冶金廠足球”的部分記憶。1953年冶金部在衡陽建廠時，從外省引進了不少技術人才，大部分來自遼寧和廣東，而這兩個省份足球愛好者的到來，極大地提升了全廠的競技水平，衡陽冶金也很快打遍全市無敵手，足球熱在全廠蔓延，迅速波及到旗下子弟小學、中學和職工院校。
“計劃經濟時代，三大球是廠礦企業文化的一部分，足球豐富了全廠的業餘生活。”劉偉說，每天下班時間，職工們在球場上踢得樂此不疲，家屬們在場邊看得津津有味。偶有對外交流時，足球比賽就不僅是消遣，而是激發集體榮譽感的舞臺。
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湖南省體工隊陸續有現役足球運動員被安排到衡陽冶金接受基層鍛鍊。這些專業球員不僅進一步提高了廠隊的水平和威望，還就地創建了一個省隊的選材基地。從1974年起，幾乎每年都有兩三名冶金子弟入選省隊。1975年起，該廠的子弟小學、子弟中學開始在湖南省青少年賽事中屢次斬獲錦標。
1978年，13歲的劉偉小學剛畢業，就入選了湖南省少年隊，開始了自己在北京工人體育場、昆明海埂基地這些足壇聖地的旅程。1984年，他從湖南體院師範班畢業，到冶金小學擔任體育老師，隨後又受到省隊徵召，參加全省甲級聯賽和全國乙級聯賽。
1987年徹底退役回到母校後，他以副教練、裁判員的身份見證了冶金小學的輝煌時刻。那年在重慶舉行的首屆全國廠礦小學足球賽，衡陽冶金小學從二十多支參賽隊中一路突圍勇進，最終一舉奪冠。“回到衡陽時，全廠都轟動了。”他回憶道，“廠領導當場宣佈，帶隊的老師和教練每人漲一級工資，全體隊員免一年學費，還給每個人送了一個旅行包。”
之後，劉偉帶隊連續參加了三屆全國廠礦小學足球賽，每次都打進前四，最好成績是亞軍。與此同時，冶金中學也多次以全省冠軍身份代表湖南征戰全國中學生足球賽。雖然幾年後因工作調動離開了母校，但時至今日，他還是會出現在冶金小學的足球場邊，有時受邀指點，有時不請自來，每每爲年輕教練的敬業、少年球員的幹勁而感動。
“劉老師是我們特別尊敬的前輩，”冶金小學在職教師、校足辦主任李誠說，“爲了幫助校隊提高教學水平，他還從長沙請來他自己的教練給我們做現場指導。”34歲的李誠覺得，能有師父級、師祖級教練傳經送寶，是他們這一代基層教練的榮幸。
據介紹，冶金小學現有在編和外聘足球教練一共9人，除了爲每個年齡段的校隊配備一名主教練，還單獨設有體能教練和守門員教練爲全校服務。這裏的很多教練都出自冶金體系，長大成人後又反哺冶金青訓，來自珠暉區足協的蔣盛就是其中之一。
蔣盛在冶金小學、子弟中學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時光，曾代表本校獲得湖南省中學生運動會的足球兩連冠，目前是冶金小學U11男足的主教練。他的大兒子蔣宇軒如今是武漢體院足球專業的大一學生，已經開始嘗試獨立帶隊；小兒子蔣宇辰現在就讀冶金小學三年級，也是校隊的一員。“老大兩年前入選過省隊參加全運會預賽，曾經接近過職業足球的門坎。”他說，“老二踢球的表現眼下不算突出，未來的路還不確定。”
在珠暉區教育局負責人看來，冶金小學的足球儘管面臨着前所未有的競爭，但家長對足球的理解和熱愛，會讓他們在相當一段時期保持一定優勢。“其他學校的家長雖然也支持孩子踢球，但不像冶金小學的家長這樣狂熱。”他說，爲了強化本校的足球底蘊，冶金小學還首創了“築夢杯”家校足球聯賽，家長與家長登場競技，家長與體育老師分隊比賽。“這些家長們足球踢得很好，而別的地方要有同樣的底蘊和氛圍，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珠暉區教育局負責人的觀點在上託小學得到了映證。這所學校最早是一所村小，生源主要來自農村，由於家長們普遍不瞭解、不重視體育，2017年組建校隊時一度遭遇了很大的困難。經過校方的積極動員、不懈推廣，足球已成爲該校的強項和特色之一。
從一開始亮相區級賽事“陪太子讀書”，到2020年、2021年連續兩屆贏得區長杯男子乙級冠軍，再到去年出征湖南省青少年校園足球夏令營，獲得小學女子組二等獎，上託小學已成爲珠暉區校園足球的又一股新勢力。對此，上託小學教育集團黨總支書記謝建偉認爲，這是區教育局“全面推進珠暉校園足球”的成果。
巧的是，謝建偉之前曾在冶金小學擔任校長八年之久，他親自見證過傳統強校背後的不易和艱辛。“2017年冶金小學建成的足球場，是珠暉區中小學的第一塊人工草場地。也就是說，之前的成績都是在水泥硬地上取得的。”他說，孩子們當年只有正式比賽纔有機會使用廠區裏的草地球場，平常訓練摔得膝蓋出血的場景讓人心酸。“現在學校的足球場地大爲改觀，不僅是在珠暉區，國家層面那麼大的力度，我們有什麼理由不去盡力發展足球。”
全面推進的絕不僅僅是場地，還有師資。經過多年培育、反覆培訓，全區36所學校擁有體育教師161人，專兼職足球教練108人，足球裁判員20人，外聘足球教師21人。而三名南美教練先後在珠暉執教的經歷，足以看出區教育局對不斷強化專業師資、持續提升訓練水平的重視。
2018年6月，阿根廷人圭多入駐冶金小學，成爲教育部聘請至湖南省小學校園任教的第一位外籍足球教練。時年29歲的圭多不僅有豐富的青訓經驗，技術動作的示範能力也讓人讚歎不已。十個月的任期內，珠暉區很多學校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上百名當地同行也有幸從他那裏獲得了足球業務培訓、現場教學示範的機會。
繼圭多之後是他的同胞埃爾南，而最近一任外教威廉則來自巴西。埃爾南和威廉在任期間，冶金小學校足辦主任李誠近距離體驗了兩位足球發達國家同行的異同。他認爲兩名外教的水平都非常優秀，除了直接對本地的學生、教練帶來積極影響，也很大地激發了校園足球的參與熱情，“孩子們知道眼前的教練來自贏得多次世界盃的國家，他們也更想表現自己、更加投入訓練。”
相對來說，埃爾南注重技戰術理念的培養，威廉則偏向基本功訓練和腳下技術的細節。“最讓我們這些學校老師受益的是，他倆的教學目的性極強，每次訓練課要達到什麼目的，爲什麼今天會安排這些內容，都會給學生講得很透徹。”李誠說，“他們很擅長給隊員建立短期目標和長遠目標，包括樹立遠大的足球夢想，藉此來提高隊員的訓練激情。”
據瞭解，威廉到衡陽之前已經在中國執教了八年，爲了融入中國，他請了一對一的私教努力學習漢語，與學生的溝通也更爲順暢。通過在昆明和衡陽的切身經歷，他自稱被中國強大的國家實力、巨大的足球潛力所征服，也願意把未來的職業生涯和中國綁在一起。
接受採訪時，這位40歲的前巴甲後腰，羅納爾多、羅納爾迪尼奧的鐵粉表示，他的工作目標就是想讓中國的足球越來越好。“要實現這個願望，得慢慢來，所有人都得盡職盡責地工作。”
面對衡陽的弟子們，威廉不認爲他們的條件和巴西同齡人有任何分別，只是兩國青少年所處環境有所不同，“不是我們的孩子厲害，而是巴西的學校下午都不上課，孩子們有大量的時間去釋放自己對體育運動的愛。”
威廉深知，中國同行和球員們都對自己抱以極大的熱情和期待，是因爲他來自足球王國。“所以我不能辜負他們，不能辜負這些學校，我必須努力工作。每一天，我都想讓中國的孩子們放學後，一想到可以參加足球訓練，就覺得這是最開心的事情。”
幾乎每一位基層教練都抱有“爲國爭光、爲國育才”的想法，珠暉足球人也不例外。據瞭解，珠暉區已經先後向高校輸送了兩百多名足球人才，向多支省隊輸送了近五十名足球運動員，還培養了歐懿垚、王雪源等五名國字號球員。
除了從娃娃抓起，不斷夯實足球的民間基礎，區教育局、區足協、各學校都在齊心協力地爲精英球員提供上升渠道，創造成長環境。初中階段，珠暉區內的市三中、市二十三中都是重點規劃的足球特色校；高中階段，全市已佈局了衡陽鐵一中等三所體育自主招生改革試點校。而長沙雅禮中學、長沙市一中、廣州恆大足校、上海申花梯隊……也爲珠暉區的足球少年提供了飛躍的機會。
在冶金小學外聘教練蔣盛手下，11歲的尹浩天即將前往山東魯能泰山足球學校試訓。在蔣盛看來，這名隊員的身體爆發力、協調性、靈活性在當地同齡球員中首屈一指，技術和球感可以排名前五，更重要的是，家長的態度非常開明，“尹浩天的爸爸雖然不是冶金廠的人，也不會踢球，但他覺得，無論試訓結果怎樣，男孩子就應該出去見世面，開闊眼界。”
除了投身校園青訓，蔣盛還借區足協的平臺發起了一項名爲“冶金賀歲杯”的賽事。參賽隊固定爲四支：60後和70後合爲一隊，80後、90後、00後各爲一隊，全部畢業於冶金小學，四代球員同場切蹉的不只是球技，也是一種足球的傳承。“今年我們準備增加2010年以後出生的小學畢業生隊，算是最大年齡段球隊給最小的這幫孩子們的一份畢業紀念，估計陪伴着他們踢到上初三，老球員就踢不過他們了。”
目前，珠暉區依託23所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特色學校建立了23處校級足球訓練基地，利用課餘、週末、節假日、寒暑假等時間進行集中訓練和比賽，寒暑假在珠暉一中、苗圃小學、上託小學、冶金小學等營地學校開展“滿天星”冬季和夏季訓練營活動。而在市級、省級、國家級的校園足球夏令營，孩子們展示了自己的球技，收穫了全國總營所在營區的冠軍，並有六人入選最佳陣容。
除了鼓勵足球少年走出去，還得把更高水平的賽事引進來。展望下一步的工作時，珠暉區教育局負責人提到，他們準備邀請外地和外省的“滿天星”訓練營到珠暉交流作賽，“辦賽的目的，一是提升珠暉足球的影響力，二是提高本地參加精英訓練的孩子們的競技能力。足球的影響和氛圍越好，給學生帶來的樂趣和享受也會越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