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中國 | 衡山腳下功與名,百年名校用足球傳承“經典”

足球報 07-29 11:00


記者南楠報道 七月底的太陽,九點多就變得毒辣,楊光輝站在學校春秋樓前路邊的一棵樹下,一邊避着陽光,一邊遠遠看着足球場上剛剛結束訓練的學生們,一言不發。楊光輝是岳雲中學的老人,1981年在這裏唸書,1993年回到學校任教,他對足球這項運動了解不多,所以他不願輕言看法,但對岳雲中學和它的歷史,楊光輝如數家珍。岳雲中學在歷史長河中留下的那些印記,是他心中的寶貝。


岳雲中學圖書館前的草地上,立着一塊“勤”字碑,該字由學校創始人之一的何炳麟先生親手撰寫。勤,是岳雲中學校訓“勤恪忠毅”的首字。楊光輝說:“這個‘勤’字並不規範,少了一筆。對這個字,有不少爭議、討論和解讀,我們都比較信服的版本,是何老先生用這樣寫法在告誡全校師生:勤,永無止境。”楊光輝還介紹道,“這個字從書法的角度很好解釋,顏真卿的‘勤’字就是這樣寫的,我們何老當年可是秀才。”


這樣的故事,楊光輝的肚子裏還有許多。他自行編寫的公衆號上,一百餘篇文章均是岳雲中學歷史的詳細介紹和考證。學校的彭文星書記和呂強校長介紹,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楊光輝老師是岳雲校史的百科全書。爲了能夠將學校的歷史保留和傳承下去,楊光輝花了多少時間和工夫,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坐落衡山紫雲峯下的岳雲中學,究竟因何引得楊光輝如此癡迷?說起學校的建立,何炳麟先生必須提及,他被認爲是岳雲中學的“校父”,先後擔任校長五十餘年,爲湖南教育史罕見。而一說起校父,楊光輝的眼裏又有了光。“何老先生出身於教育世家,爺爺和父親都是教書先生。家裏條件相對殷實,能給先生提供讀書的條件。何老先生早早就考上了衡州府的秀才,後來更是憑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官費前往日本留學的機會。”楊光輝說。


二十世紀初期,科教救國、體育救國的思想不斷髮展。1909年,何炳麟先生等15人共同創辦了岳雲中學的前身——湖南南路公學堂。在那個時代,見識過中華之外世界的何炳麟先生曾說:“欲興邦國,必興科學;欲興科學,必先培育人才。”何炳麟先生更首創湖南中學“男女同校”之先河,破格將楊開慧、丁玲等六名女生招錄入校就讀。



抗戰全面爆發後,侵華日軍於1938年步步逼近長沙。在時任湖南省政府的要求和動員下,岳雲中學一路南遷至南嶽分校。抗戰結束後,何炳麟先生認爲南嶽風景秀麗,人文厚重,適於辦學,便在1946年初,將學校遷回衡山紫雲峯下,確定爲學校永久校址。


關於永久校址,楊光輝還考證出先生的另一層用意。衡山紫雲峯下之地,爲南宋理學家胡安國於之舍,並在此編撰《春秋傳》。胡安國去世後,高宗趙構賜諡號“文定”,後世普遍認爲,這裏是胡安國及其子胡宏共同開創的“湖湘學派”發源地。爲紀念胡安國,岳雲中學特意將行政辦公樓命名爲“文定樓”,將科技樓命名爲“春秋樓”。




建校伊始,何炳麟先生便將德智體作爲學生的主要培育方向,德爲首,數學和體育爲兩翼。對此,楊光輝的理解很透徹。“數學是自然科學之母。學不好數學的學生,沒辦法把物理、化學等現代自然科學學科學好,所以何老對數學特別重視,他自己一輩子就是數學老師,主要教幾何,他把當時日本先進的幾何教學帶回了中國。”


在理科上,岳雲中學對學生有嚴格的規定——所有的等號都必須用三角板或者直尺畫,且必須對齊劃一。《百年岳雲校友回憶》一書中,曾有校友回憶當年第一次數學作業發回後,自己的作業簿上被老師批註了“潦草”兩個大字。究其原因有二,一是鋼筆出水略快,被三角板拖抺了一小塊墨汁,二是有幾處等號畫得寬了些。“數學是嚴謹的學科,什麼是嚴謹?嚴謹在於一點一滴之細處。”楊光輝說。



此外,何炳麟先生的用意也在於提醒當時之國人形成嚴謹細緻的學習品質和嚴格精確的科學精神。魯迅先生曾說:“中國四萬萬的民衆害着一種馬馬虎虎的毛病。”胡適先生也曾在《差不多先生傳》中嘲諷了當時國人敷衍苟且的態度及薄弱的科學精神。岳雲中學95週年校慶專題片《再創輝煌》中,校友呂琳曾說自己到了89歲的年齡,給生活做記錄遇到要畫等號的時候,還是堅持用三角板。


何炳麟先生重視教育,深知教師的重要。先生曾聘請了著名教育家何叔衡、徐特立、符定一、曹典球、朱恩德等名師任教,同時,提倡“校友治校”,選取岳雲中學各時期的優異生送入高校深造,再返回母校任教,以岳雲人培養岳雲人。何老先生的理念,更被堅持到了現在。目前在學校任職任教的楊光輝、彭滔、周斌等老師,均是出自本校。




從1909到2023,何炳麟先生給岳雲中學留下了一筆又一筆寶貴的財富。除了嚴謹的治學,何炳麟先生也以“體育救國”爲口號,鼓勵學生強身健體。何炳麟先生曾強調:“國家之強弱,賴乎國民之健全,國民之健全,恃乎體育之普及。”他親手製定的《岳雲學則》中明文規定:“本校體育以發展全體學生體能技能爲依歸,不以養成運動選手爲目的。”


雖不以培養選手爲目的,但在普及體育的理念下,岳雲中學當時還是湧現出一批能力出色的學生。參加第一屆華中運動會,岳雲中學有10多人獲得多個優勝獎,馬祥波更是獲得個人總分第一名的榮譽。



岳雲中學著名校友馬鶴凌寫給母校的信件中這樣描述了當時岳雲中學的晨跑活動:“住校學生每天早上要拿着自己的銘牌,晨跑800米到當時的市體育場協操坪,跑完後將自己的名牌放進楊一南等體育老師所持的銘牌箱中再回校唸書。一南師等體育老師每天按箱內學生名字進行統計,缺席三次計一小過,三次小過記一大過,三次大過就要被開除學籍。”這也意味着,若無他過,學生缺跑27次就會被岳雲中學除名,足見岳雲中學對體育的重視程度。


馬鶴凌2005年8月20日寫給岳雲中學的最後一封信中記載,1935年入讀岳雲中學時,自己還是一名剛從家塾中走出的羸弱少年,在校數年,堅持“晨跑到半山腰,喫校長賞賜的荷包蛋”的他成長爲一名縱橫沙場的運動員。馬鶴凌曾在一日之內,在學校200公尺、800公尺、1500公尺和10000公尺四個徑賽項目上跑出第一名,隨後在同日拿下籃球賽冠軍。1941年,馬鶴凌參加湖南省運動會,在徑賽項目上再獲四個第一。信中,馬鶴凌表示:“生我者父母,再造我者是岳雲母校。”



畢業五十五年後,爲紀念岳雲中學的恩師楊一南,馬鶴凌從自己的退休所得中分期捐出一萬美元,設立岳雲中學“楊一南體育金牌獎”,獎勵在各級運動會中取得優異成績的岳雲學生。作爲家傳運動,跑步也深深影響着他的兒子馬英九。馬英九曾說:“父親認爲運動成績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養成不偷懶的決心與毅力,這一點我倒是繼承下來了。”


“今年上半年馬英九來父親的母校參觀,也是我給他做講解。當時他往父親的照片前一站,轉身就問我和父親像不像。他說也堅持長跑,看得出來,他的身子也不差。”楊光輝說。



繼承了前人教誨的豈止一人。楊光輝就讀岳雲中學時,也經歷過晨跑。“夏天還好,冬天的清晨,一片漆黑。岳雲路周圍是大片的農田,路坑坑窪窪,行人稀少,跑在路上的只有岳雲的學生。我們從學校出發,跑到南嶽進山牌坊或南嶽大廟後坪,班主任、班長或體育委員早已在那兒等候。每個人將自己的銘牌交給他們,再返校早讀。”楊光輝說,“跑的時候很辛苦,還摔過,可幾年堅持下來,身體確實好了不少。待到進入大學參加運動會,前一日跑完5000米,第二日還能再參加萬米比賽。”


時至今日,跑操依舊是岳雲中學的特色之一。除了日常堅持的跑操,每年元旦前後舉行的迎新年登山比賽是岳雲中學的傳統。這項登山比賽,自岳雲中學遷南嶽來從未間斷,登山距離因人而異,遠至忠烈祠,近的也要到華嚴湖。


近年,岳雲中學在體育上取得了不少成績,2020年和2022年,學校籃球隊獲得了縣級比賽的男女子冠軍,女隊更是三連冠。2021年縣裏的中小學田徑運動會上,岳雲中學獲得高中組團體總分第一,彭雨璐同學打破100米的縣記錄。一年後,林榮智同學在縣田徑運動會上又打破了800米的縣記錄。




具有深厚體育傳統和傳承的岳雲中學,起步發展足球的時間並不算早。2009年,學校鋪設了塑膠跑道和天然草的11人制標準足球場,2018年又投入資金將足球場升級爲人造草。校長呂強說:“隨着校園足球在衡山縣的不斷髮展,很多小學都有了自己的足球隊,岳雲中學既然有體育的傳統,又有符合條件的硬件設施,我們自然不能放棄發展校園足球的大好機會。”


2018年,岳雲中學獲批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特色學校。同年,岳雲中學承辦了湖南省運會女子足球賽青少年組的部分賽事。“那屆省運會,成年組由長沙市承辦,衡陽市承辦了青少年組的比賽。”呂強說。承辦了賽事之後,岳雲中學也在思考如何發展自己的校園足球。爲了加強校園足球的建設,學校專門聘請了經歷過職業足球的王賢友擔任球隊的教練,負責訓練和比賽。同時,學校也開始招錄一些具有足球特長的學生充實隊伍。


王賢友年少時曾在河南建業訓練,經歷過中國職業足球從甲A向中超過渡的時期。王賢友是衡山縣爲數不多擁有亞足聯/中國足協C級教練證書的校園足球教練。目前,相關單位還有意推薦他去參加B級教練的培訓班。王賢友在北方闖蕩過,也在南方待過,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對足球很純粹的人,只想把孩子們帶好。對校園足球的普及,王賢友的做法與許多一線城市的學校一樣。班級賽由男生和女生各踢半場,以總比分決定最終結果。楊光輝對足球是外行,不過他覺得岳雲中學喜歡踢球的人挺多,課餘時間球場上的人也不少。只是學校的成績還只能停留在縣一級,和省會城市的學校競爭起來難度很大。


難度來自社會的發展和人口的變化。隨着我國城鎮化的愈加發達,人口向一線和省會城市流動的趨勢愈發明顯。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衡山縣戶籍人口只有40萬左右,常駐人口則更少。人少,可選的苗子就少。事實上,足球只是縣域中學遭遇發展瓶頸的一個體現。“許多縣域中學都遇到了類似的問題,哪怕是以前全國聞名的縣域學校,現在都很難和一線城市的頂級學校競爭了。”楊光輝說。



面對困難,王賢友很豁達。他總是說,“困難只是暫時的,誰沒有困難?有困難就不做了嗎?我們要面對這些困難,去解決這些困難。”支撐王賢友的是他的隊員們。他的隊伍裏,大部分都是從小就熱愛足球的孩子。楊長樂是前場的核心,他和幾個小夥伴從小就喜歡足球,人一湊夠就到處找地方踢。幾個孩子膽子大,還翻過牆跑到別人的學校裏踢球。


楊長樂是隊伍中少有的喜歡C羅的孩子,其他大部人都喜歡梅西。他覺得C羅很霸氣,也想像C羅一樣。隨着年齡的增長和心態的成熟,楊長樂也逐漸意識到C羅更多的優點在於自律和堅持。跟隨王賢友訓練後,楊長樂想通過足球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學。王賢友很贊同這個方式,他也精心去幫楊長樂設計規劃,不止是楊長樂,他希望隊員們都得到自己滿意的出路。




每年夏天,都是王賢友和孩子們最苦的時候。爲了避開酷熱的天氣,他們每天早上6點就開始訓練,主要是體能和基本技術,一練就是兩三個小時,下午五點開始則是兩個多小時的對抗。“這些孩子們,很多人腳上都起了水泡,有時候我也挺心疼。”王賢友說,“苦是苦,但這兩個月,也是孩子們提升最快的時候。好在我們這裏有個活寶。”他說的是叫陳思衡的孩子。王賢友說陳思衡腦子靈光,就是踢球還沒開竅。陳思衡頂着一頭蓬鬆的髮型,總是在訓練之餘搞怪,隊友們時常被他弄得開懷大笑。十六七歲的孩子,笑過就沒那麼累了。


陳思衡個子小,身體條件不突出,而王賢友的訓練強度不低,陳思衡開始總找機會偷懶,被王賢友狠罵過幾次。王賢友總是跟孩子們說,你們都還年輕,要喫得了苦,不要懶散,你們在訓練場上的每一滴汗水,都會成爲將來在賽場上的回報。你們平時不刻苦,出去打比賽,丟得不是自己的人,而是岳雲中學的人。



由於經歷過職業足球,王賢友的許多訓練都讓孩子們覺得很新奇,他們覺得自己的教練水平很高。“其實,不是我水平有多高,而是他們接觸正規而系統的足球訓練太晚了。”王賢友說,“高中階段,我其實只需要練進階的東西,也就是技戰術,但現在我連小學的東西都要做。這是現實,只能接受。”更大的現實是足球人才數量的有限,岳雲中學每年能招到的足球人才不多,很難和衡陽市區裏的學校比拼對學生的吸引力。然而,王賢友沒有放棄,他想把自己會的都教給這些弟子們。


體育最能磨練人。一個叫曠帥的孩子,入隊第一天就被練吐了,一年下來吐了好幾次。但從這個暑假開始曠帥再沒有吐過。體育不會欺騙人,也最能改變人。隊伍裏新來的孩子饒陳鵾,初中時曾是同學眼中的問題少年。進入球隊後,他主動給王賢友發信息,說要好好練,不想再當過去的自己了。有時候,王賢友會問饒陳鵾,是不是足球挽救了你?饒陳鵾不說話,只是用力地點頭。



球隊的中後衛曠子謙從小就夢想踢職業足球,後來由於客觀原因,被迫改走體育升學的途徑。家裏人本來想讓他練田徑,但跟王賢友談過幾次後,被王賢友打動了,還是讓孩子繼續踢球。王賢友希望曠子謙在岳雲中學能夠得到更大的提升,他覺得這孩子還有不少上升的空間。高三畢業的學生裏,有些踢得有板有眼。王賢友說:“這幾個剛來的時候,啥都不會,一年之後就不一樣了。兩個一年之後,等他們到了大學,希望還能更不一樣。”


岳雲中學有學生自己的足球協會,協會里負責管理的唐老師也喜歡踢球,天天跟這王賢友一起帶孩子們訓練。足球協會里很多孩子都喜歡踢球,可一到精英隊建設,許多孩子都打起退堂鼓來。“高中的孩子,畢竟有升學和未來就業的壓力,在這些壓力面前,孩子們的興趣變得不那麼重要了。”王賢友說。



來岳雲中學多年,王賢友對這裏的歷史也有不少了解。他想像當年的岳雲人一樣,將這裏的傳統傳承給下一代學生。於他而言,如果傳統裏能夠多一項足球,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許多來岳雲中學打交流賽的孩子都羨慕這裏山清水秀的環境,而這裏的岳雲人也期待着能更多地和他們交流。“二十世紀之交,辦近代新學之風,也有不少學校和我們一樣是百年名校,我們期待着能有機會和他們一起交流、比賽,共同發展。”彭文星書記說。


(本文部分資料由岳雲中學校史館和楊光輝老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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