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當伊瓜因在邁阿密國際的新聞發佈會上親口宣告自己退役的決定，我們可以用阿爾莫多瓦的電影標題，爲阿根廷前鋒的整個生涯作注。痛苦與榮耀，或者莫不如說，首先是痛苦，其次纔是榮耀。

伊瓜因是我們這個時代經歷過最全面、最優秀、最高效的前鋒之一，在足球世界的萬神殿門口，伊瓜因本該和蘇亞雷斯、卡瓦尼、伊布和萊萬多夫斯基一起依偎在科林斯圓柱上。可是誰看到伊瓜因了？他如此害羞，或許將自己藏在了圓柱後面。

伊瓜因生涯的前半段，始終生活在與本澤馬的劇烈對比下。1987年12月10日，伊瓜因生於法國東北部的佈雷斯特，僅僅9天后，本澤馬在法蘭西六邊形對角線上的里昂誕生。退役發佈會上，伊瓜因回顧了當初加盟皇馬的經歷：“我在房間裏睡覺，這時父親走進來：‘岡薩洛，岡薩洛，皇馬要買你了。’我在半睡半醒間說：‘別和我開玩笑，我還沒準備好。’但這不是玩笑，19歲時，我加盟了皇馬。”

2006-07賽季，本澤馬剛剛在里昂嶄露頭角，伊瓜因就已經披上了皇馬的白色球衫。時任皇馬主席卡爾德隆表示，伊瓜因的足球才華和他的謙遜品格一樣偉大。卡佩羅主要讓伊瓜因踢右前衛，舒斯特爾則更喜歡勞爾和範尼，然而伊瓜因幾乎抓住了一切表現自己的機會。初到皇馬一年半的時間裏，他就跟隨球隊拿到了兩座聯賽冠軍。

2009年夏天，弗洛倫蒂諾重新入主皇馬時，伊瓜因已經在胡安德·拉莫斯麾下踢出了一個偉大的賽季。弗洛倫蒂諾帶來了銀河戰艦，與他一同到來的還有“工程師”佩萊格里尼、C羅、卡卡和……本澤馬。也正是從這時起，伊瓜因開始變化：強大的隊內競爭壓力，讓那個謙遜而低調的伊瓜因逐漸消失不見，他在場上的霸道和執拗與日俱增。

伊瓜因與本澤馬不同。法國人自從出道之初，就被認爲是全能中鋒的完美模板；相比之下，伊瓜因的形象要模糊得多。比起當時的本澤馬，伊瓜因總是需要做得更多，才能在與這位同齡人的內部競爭中獲得幾乎均等的機會。2009-13年間，伊瓜因一共爲皇馬打入了75粒聯賽進球，比同期的本澤馬足足多了20個；然而對於銀河戰艦來說，這兩人在鋒線上的等級序列其實從未真正改變。

2013年夏天，伊瓜因選擇離開馬德里，來到那不勒斯。而就在兩年前，他還在一次採訪中回顧：“情況放在當時，90%的球員都不會做出我的選擇。”伊瓜因扔出了自己的賭注，並在那不勒斯贏得了三個金子般的賽季，以及球迷幾乎無條件的愛。

爲什麼是“幾乎”？伊瓜因在3年後會自己找到答案。

在貝尼特斯的麾下，伊瓜因與他身後的默滕斯、哈姆西克和卡列洪，組成了球隊的進攻四重奏。2013-14賽季，伊瓜因帶領那不勒斯拿到了意大利杯，又在隨後一季的超級盃梅開二度，助那不勒斯在12碼前戰勝尤文，這也是他那不勒斯生涯僅有的俱樂部榮譽。

那不勒斯的貝尼特斯時代，隨着一場戲劇性的失利畫上了句號。2014-15賽季意甲最後一輪，那不勒斯坐鎮主場迎戰拉齊奧，只要取勝就可以挺進歐冠。拉齊奧在上半場兩球領先，隨後的那不勒斯如夢方醒，伊瓜因在10分鐘內梅開二度，拉齊奧又被罰下一人，大逆轉只差最後一步。但比賽第76分鐘，那不勒斯贏得一粒點球，伊瓜因卻面對馬爾凱蒂放了高射炮。而在比賽結束前，拉齊奧連進兩球，踩着對手取得了歐冠資格。

貝尼特斯留下暗淡的背影，繼任者薩里此前從未執教過任何大球隊，但煙鬼教練和煙槍前鋒的結合，卻締造了意甲近些年最富觀賞性的進攻組合。2015-16賽季，伊瓜因在其參加的35場意甲聯賽中打入36球，打破了諾達爾保持66年的意甲單賽季進球紀錄，而阿根廷人那一年的表現，也堪稱亞平寧足球史上最炫目的個人秀之一。4年後，因莫比萊追平了伊瓜因的紀錄，但拉齊奧前鋒的成績單包括了14粒點球，伊瓜因只有3粒。

伊瓜因是怎麼打進這麼多球的？這個問題貫穿着他的職業生涯。從技術層面上來說，伊瓜因確實是個天生的中鋒，卻絕不是個完美的中鋒。他當然有着不錯的對抗能力，但略顯臃腫的身材，顯然不符合“強壯”的標準定義；他有着符合優秀前鋒標準的出色啓動速度，可這並不能幫助他在奔襲中甩開所有追兵；他在門前總能展現出高效射手的敏銳嗅覺，然而比起狡黠，他在場上展現出更多的是憤怒。

2015-16賽季的薩里和伊瓜因，分別展現了“藍領教練”和“不完美前鋒”能夠實現的最佳可能。伊瓜因對尤文圖斯傳射建功，對國際米蘭梅開二度。他極少徹底甩開面前的防線，不熱衷於在肉搏戰中徹底擊倒後衛，卻總能在對手伸腳前的電光火石間，將皮球送入網窩。伊瓜因將進球留在了亞平寧半島的各個角落，唯一能夠阻止他前進步伐的，是賽季末段的3場禁賽，如若讓他踢滿38場，他的進球成績單會來到怎樣的數字？

2016年夏天，尤文圖斯爲伊瓜因開出了創意甲紀錄的身價：9000萬歐元。對於精明的德勞倫蒂斯來說，這樣的報價難以拒絕，但伊瓜因又爲什麼沒有說不？他對勝利的強烈嚮往，擊敗了渴望持續被愛的心理需求。

在那不勒斯的3年間，阿根廷人在聖保羅球場享受了國王般的待遇：現場DJ用最大分貝喊出“岡薩洛”，全場幾萬名球迷齊聲高呼“伊瓜因”，成爲彼時意甲賽場上的一道風景線。然而，與此同時，皇馬已經贏得了兩次歐冠冠軍。伊瓜因呢？

伊瓜因原本有可能改變命運。不只是自己的，而是整個阿根廷足球的歷史。2014年世界盃決賽，當託尼·克羅斯出現職業生涯罕有的巨大失誤，一個巨大的機會就擺在伊瓜因的面前。這樣的單刀，他曾經打進過無數次，之後也將無數次命中，但馬拉卡納球場的那次單刀，不屬於過去也不屬於未來。伊瓜因的焦躁是肉眼可見的，他一腳勁射將球踢偏。

實際上，伊瓜因錯過的這次單刀，並不屬於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失誤。然而決賽場上德阿雙方的實力對比、探戈軍團對獎盃的漫長等待，以及伊瓜因本人所表現出的緊張感，讓這一片段自當時起就瀰漫着悲劇色彩，比賽結果毋庸贅述。到了接下來的賽季，伊瓜因先是在面對拉齊奧的聯賽中罰失點球，隨後在阿根廷對陣智利的美洲盃決賽中，在常規時間最後時刻錯過絕佳機會，等到點球大戰，他又一次將皮球踢向了天空。

又過了一年，伊瓜因、梅西和隊友們再次站在了百年美洲盃的決賽場上，卻又一次倒在了老對手智利的面前。到了這個時間，傷心的伊瓜因堅定地選擇追逐榮譽，披上斑馬9號的首個賽季，“小煙槍”在意甲打入24球，儘管比前一年的數字少了三分之一，但考慮到薩里和阿萊格里戰術打法的巨大差異，這絕對是一張可以令人滿意的答卷。

可伊瓜因依然沒能夠追逐到自己最渴望的東西。時隔兩年，尤文圖斯再度殺入歐冠決賽，伊瓜因和布馮一樣渴望歐冠冠軍，也渴望在面對老東家皇馬時證明自己，然而兩個願望都落了空。從2014，到2017，這是伊瓜因3年間輸掉的第4場重要決賽，這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斑馬時期的兩座聯賽冠軍，是對這位意甲歷史級射手的一種補償。第一年，伊瓜因在對陣老東家那不勒斯的比賽中一錘定音；2017-18賽季倒數第4輪的國家德比中，他又在第89分鐘打入反超進球，而那不勒斯則在一天後敗走佛羅倫薩。伊瓜因以直接或間接的方式，連續兩次終結老東家的冠軍夢想，他明白那不勒斯人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伊瓜因還想贏得更多，但尤文圖斯在2018年夏天高價引進了C羅。葡萄牙人的重磅轉會，徹底改變了兩位曾經皇馬隊友的職業生涯：本澤馬就此成爲伯納烏的主人，而伊瓜因則在匯聚了全世界豔羨目光的安聯球場，變成了不受歡迎的那一個。C羅的身價和工資，讓老婦人不得不選擇削減開支，伊瓜因在一串連鎖交易中被送到了AC米蘭。

伊瓜因本人從未真正想要加盟米蘭，但他也渴望在新東家做到最好。開局階段一切都還算順利，身披紅黑間條衫的前7場聯賽，阿根廷人就打入5球，米蘭球迷希望這名世界級前鋒終結球隊多年來的“9號魔咒”。然而魔咒還是生效了，轉折點發生在米蘭主場對尤文的比賽中，是役伊瓜因在上半場射失點球，終場前，他先是在一次犯規中喫到黃牌，隨後因爲過激反應被主裁紅牌罰下——伊瓜因失控了。

伊瓜因憤怒地朝着前隊友基耶利尼吼叫着。在他離場之際，前來安慰的居然是C羅——一幅充滿了黑色幽默的畫面。這張紅牌爲伊瓜因帶來的是兩場禁賽，然而他爲此付出的實際代價，其實是自己剩餘的全部生涯。

這場比賽之後，伊瓜因就再未找到巔峯時期的競技和心理狀態，他在短短半年後告別了AC米蘭，在斯坦福橋與恩師薩里重逢，但一切已經與當時不同。在切爾西，伊瓜因第一次在國際賽場上成了贏家，可在大勝阿森納的歐聯杯決賽上，他在板凳席上枯坐90分鐘。

沒有必要繼續了。對於像伊瓜因這樣狂熱的前鋒來說，迴歸尤文的短暫一季，平淡得不該屬於他的職業生涯，正如他的最後一站邁阿密。伊瓜因在河牀隊出道，18歲時面對博卡青年上演梅開二度，他本該回到南美掛靴。伊瓜因對足球早已經失去熱情，對於他個人來說，足球讓他失去的，或許比給他帶來的更多。

伊瓜因永遠不會像伊布一樣自詡上帝（他甚至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也不會像萊萬多夫斯基一樣，成爲漫威宇宙裏的完美英雄（他的身材明顯不合要求）。伊瓜因沒有勞爾的王子光環，甚至沒有卡瓦尼的堅定鬥志。伊瓜因退役的今天，國際足壇風頭最勁的前鋒當屬哈蘭德，他幾乎是個弗蘭肯斯坦。伊瓜因呢？

比起任何同時代的頂級前鋒，伊瓜因似乎都更接近一個普通人：渴望成功，有時失敗，偶爾懶惰。他未能主宰自己的命運，而是被命運所掌控。數字上，伊瓜因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站當然是皇家馬德里；榮譽上，在尤文圖斯效力的兩年是他最豐產的時段；然而真正讓他處於最佳狀態的球隊，毫無疑問是那不勒斯。在這裏，伊瓜因的夢想與脆弱，和這座城市、這支球隊完美契合。

文|沈天浩

編輯|DBS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