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劉翔宇報道 北京國安是中國足壇歷史最爲悠久,最有底蘊的職業俱樂部之一。在職業賽場上,國安有拿得出手的成績,但在青訓層面上,老國安做得並不理想。中赫集團接手國安之後,青訓迅速被放到了更重要的位置上。國安建立了屬於自己的青訓學院,樹立了統一的理念,打造了科學的體系,並且聘請前荷蘭海牙俱樂部的青訓總監保羅·範立德出任國安青訓運營總監,前阿賈克斯俱樂部青訓總監帕特里克·拉德魯負責國安梯隊整體技戰術體系搭建以及球員的培養和選拔。青訓需要時間的沉澱,經過五年耕耘,如今國安青訓學院已經開花結果。
前不久,2023北京國安青訓大會在北京國安順義訓練基地召開。國安總經理李明對於過去五年的青訓工作做了總結:“國安青訓規劃已經提出五年了,在過去五年中,我們的青訓體系逐漸完善,規範日趨清晰,我們也向一線隊貢獻了不少優秀球員,他們在中超賽場上或進球或助攻,這是我們取得的成績。青訓取得的成績不僅體現在一線隊層面,今年的中國青少年足球錦標賽,國安各年齡段梯隊都進入了全國總決賽,這是很難得的。”大會上,李明代表俱樂部向國安青訓總監拉德魯、青訓運營總監範立德和青訓副總監楊璞頒發獎牌和證書,表彰他們在管理崗位上取得的業績,勉勵青訓學院在未來取得更大的成就。拉德魯代表青訓學院領取“綠色耕耘”特製獎牌,三位總監共同領取榮譽證書。
五年前,在拉德魯初來乍到時,記者曾對他進行了專訪。五年來,多少外援、外教、外籍專家來到中國,與中國足球產生瓜葛,然後又拂袖而去,拉德魯和範立德卻留了下來。國安青訓學院用五年時間打造的一切,不僅可以爲現在的國安所用,更是留給未來北京足球發展的寶貴財富。五年後,記者再一次專訪了拉德魯。他談到了國安青訓的質變,並提出了很多對於中國足球青訓發展的真知灼見。
◆《足球》:如何評價這五年來國安的青訓工作?
拉德魯:我2018年來到國安,當時帶來一個外籍團隊,我們有兩名外籍的運動表現教練,還有斯坦利執教預備隊,馬利克是守門員教練,範立德負責行政和運營。這些人都在2018年到2019年之間陸續到位。每個人各司其職,運轉很流暢。我們當時有一個目標,就是希望能夠擁有一個自己的青訓基地,像山東泰山一樣。很遺憾,這個沒有實現。
目前U13到U16年齡段的球員是跟115中學合作,依託於學校。最理想的狀態,是所有的梯隊都能到同一個基地訓練,包括孩子們都能夠在同一所學校上課,但這在北京很難實現。我在全世界很多國家和城市工作過,北京是最難的。我們的比賽經常臨時改變日期,或者很晚才把比賽地點發下來,這對於職業俱樂部的青訓很不利。
另外,我們現在要代表北京足協參加一些賽事,這些賽事和國安梯隊自身要去參加的賽事其實是有衝突的。我在阿賈克斯工作了23年,每年8月1日開始新賽季的備戰期,通常在暑期前,每個俱樂部都會準備好接下來整個年度的計劃,荷蘭足協也會公佈青訓方面一整年的比賽計劃,包括盃賽的時間計劃,阿賈克斯會把未來三四個月的友誼賽的時間計劃做好。
如果要拿一個球員舉例的話,我想說說梁少文。2018年我第一次來北京的時候,我發現當時的梁少文擁有歐洲同年齡段球員的素質,他在各個方面都不錯,包括身體素質、協調性、頭球、速度都不錯,還有很好的任意球射門能力。在荷蘭的話,這樣的球員通常會一年入選三次國字號球隊,每次去一小段時間,然後打比賽。但最近五年,梁少文長期被國家隊(國奧)徵調,但回來後,他的技術、體能等各方面都沒有明顯的進步。如果梁少文在這五年裏有一個正常發展的話,他本該可以有在國安一隊擔任主力的位置,尤其他還是一個左中衛,但很可惜。
拋開國家隊長期集訓之外,我們拿日本和韓國做比較的話,如果中國不做出調整,將永遠追趕不上他們。比如對於教練員的培訓,我們的教練也會經常去足協組織的培訓班,拿等級證,在他們回來之後,我也會去看他們學到了什麼,如何去在訓練和比賽中應用,但我覺得他們學到的東西並不是很先進。足協教練員課程的劃分應該按照年齡分爲幾個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訓練內容,小孩子和大孩子的訓練內容肯定是有區別的。另外,還應該全面培養守門員教練、運動表現教練,他們是整體的一部分。
◆五年前的計劃是源源不斷向一隊輸送人才,這一點做得如何?
我們這幾年也取得了一些能看見的成績,比如斯坦利曾帶領U21梯隊在足協盃上以弱勝強,我們拿過中國最佳青訓俱樂部,去年我們拿到了U21聯賽冠軍,今年是從U13到U21,所有梯隊都進入了中青賽的決賽階段,其中U15取得了全國第三名的好成績,U19也曾拿到過青超第三名。我2018年剛來的時候,國安的青訓很差,經常輸球,而且是大比分輸球,當時一支梯隊有30多名球員,有些人達不到球隊的標準,我來了後,我們在人才選擇上更加合理了。
現在國安一隊大名單有24人,其中有7名球員是從青訓學院出來的,當然這7人不是主力,但他們具備了進入一隊的能力。01年齡段的球員中,還有很多租借到其他俱樂部的,比如胡嘉祺、徐東東、和曉強、馬鈺鈞、李博希、史堉鋮、馬昆越、謝龍飛。我們一直在關注他們的表現,租借出去的目的是讓他們有更多比賽機會,未來一隊需要,再徵召回來。還有冷季軒轉會了天津。
提到成功,還要說一點,就是從2019年開始,我們和靈羲科技公司一起打造了一套線上工作系統,科技公司負責技術,我們來提供想法和內容,我們依託這套系統建立青訓教案庫,裏面到目前應該有一千到一千五百份青訓教案,包括每個年齡段應該用什麼教案,練什麼內容,在這裏面都有,這也是寶貴的財富。我五年前跟你完成採訪時,我的外籍團隊共有10人,現在只剩下了5個,過去三年受到疫情影響,每傢俱樂部都很困難,希望俱樂部能夠度過難關,發展得更好,未來把優秀的外籍教練再帶回來,繼續往前走。
◆經過五年時間,距離你原本設定的目標有多遠?
最重要的目標是給一隊輸送人才,這一點我們有成果。00到02年齡段都有球員上到一隊,比如江文豪、乃比江、阮奇龍、閆雨、梁少文等,接下來要做的是後面幾個年齡段還要往一隊輸送人才,而且確實也有天賦不錯的球員。現階段國安一隊大部分主力都過了30歲,需要青訓血液迅速能夠頂得上去。
◆江文豪、乃比江在一隊適應得很快,比賽中也即插即用,這也是青訓的結果吧?
在荷蘭,18、19歲的球員都可以在一線隊比賽中登場,我們的球員可能要24、25才能在中超完成首秀,我們需要更多年輕球員具備登上一隊的實力,比如閆雨,他去年就在國安完成了首秀。爲了讓更多地年輕球員湧現出來,一個完整的青訓體系更加重要。
◆荷蘭18、19歲的年輕球員登場是因爲他們具備了這樣的能力,我們這樣的具備實力的年輕球員不多吧?
目前來說還不行,但通過一些改變,比如完整的青訓系統、健全的賽事體系以及高質量的教練員培訓課程,都可以幫助球員更快成長,能夠做到這些,中國的球員也可以在18、19歲時候登場。另外,要有一個健康的選材渠道和平臺。我舉個例子,有一個球員在我們看來能力不夠,也沒有太多潛力,我們與其解約,但很快就聽說他被國字號球隊選中了,這種事情好像在中國並不讓人意外。中國足球要想邁一大步,要想追趕日本和韓國,就必須要做出改變,否則是永遠無法追上的,這是我的建議,雖然我知道我無法改變什麼。
◆《足球》:中國足球的青訓已經與日韓相距甚遠,過去三年因爲疫情,差距是不是近一步拉大了?
拉德魯:過去三年,其他國家也面臨相同的情況,大家都受到了影響,這不是主要原因,但我剛剛提到的那些如果不盡快改變,差距只會越來越大。更多的是體系問題,中國足協缺少健全的青訓計劃。中國不缺有天賦的年輕球員。
◆在一隊經常有出場機會的乃比江和江文豪都是左邊後衛,是因爲這個位置更容易出人才嗎?還是因爲他們就是這一批球員中能力最強的?
江文豪在青訓梯隊中其實是左中場,乃比江也可以勝任中場的位置,我覺得是他們的能力達到了出場的標準,而不是因爲位置。如果他們不足夠優秀,俱樂部在左邊後衛位置又缺人,就會去購買其他的左邊後衛回來。還有阮奇龍,如果不是在年初的熱身賽中受傷,也應該有很多出場機會。包括梁少文和段德智,如果不是經常被國字號球隊抽調走,能夠正常成長的話,早就能爲俱樂部一隊所用了,我很確認這一點。
◆00到02年齡段湧現出了很多人才,下面幾個梯隊和這幾個年齡段相比呢?總體情況會更好,還是下滑了?
我永遠相信未來會有更好的球員出現。最開始沒人看好閆雨,在02這個年齡段,他都不是最出衆的,因爲有比他更好的球員如梁少文、高健,但閆雨上了一線隊並且得到了出場機會,他在精神上也準備好了,性格也幫助他更好地融入了一隊。
在阿賈克斯,最後能上一隊的可能不是最有天賦的那個,比如德斯特、馬茲拉維、波特曼,我可以提出一串這樣名字,有些球員就會帶來這樣的驚喜,包括閆雨也是。如果你在幾年前採訪我,我可能不會認爲閆雨是能夠進入一隊的那個,他的成長對於其他青訓隊員來說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永遠是積極主動,對自己進行“投資”,主動性很強。
◆此前您曾說,中國青少年球員最大的問題在於閱讀比賽的能力不強,現在在這方面有沒有提高,是如何通過具體工作去幫助球員的?
肯定是有提高的。具體方法裏最重要的一點,先去爲每一支梯隊挑選出最優秀的教練,然後去影響教練,包括助理教練和守門員教練,告訴他們如何去閱讀比賽,讓他們在這方面給予球員講解。我們先幫助教練成長,讓他們變得更好。所有細節都會影響到比賽,在一場比賽中我們會面臨很多不同的情況,我們會針對每種情況,先對教練員進行講解,比如有球的原則,無球的時候,攻轉守,守轉攻該怎麼做,對手少一人或者我們出現紅牌時該如何。我們做了很多的PPT去展示這些,先去影響教練,教他們去設置訓練內容,教練在訓練中用足球語言去把這些傳遞給球員們,球員們自然會成長,懂得閱讀比賽,我們也看到了成果。
◆現在在青訓體系中有多少名中方教練?
教練員都是中方的,包括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負責人也都是中方的。五名外籍教練更多的是指導和管理。
◆您每週只是給這些教練佈置任務還是會先給這些教練進行一定的培訓?
每週一負責人會和自己的梯隊教練開會,討論一整週的訓練計劃,把每一天練什麼都會詳細地溝通清楚。我們會有六週週期的年度訓練計劃,包括兩週的防守周,一週的守轉攻,然後兩週的進攻周,一週的攻轉守,我們以六週爲一個大單元,這樣不斷地循環下去。另外,我們分三個場區,比如練攻轉守,我們會在一區展開,也就是自己的門前範圍,如果丟球如何攻轉守,二區是在中場範圍,三區在對方門前,每個教練都會針對場區開展有目的的訓練,以此來制定整週的訓練計劃。
我們有一個科學的訓練體系,運動表現教練每週都會給出訓練建議,通常週一量小,週二量大,週三又回到一個小量,練一些技術方面的內容,訓練量在波動調整,到週末進行比賽。訓練場地也由小變大,週一五打五,週二七打七,然後九打九,逐漸遞進,到週末開始十一打十一。個人技術也是每天安排不同的內容,包括頭球、傳球、斷球、射門等等,最後進行對抗。運動表現部門每天會通過儀器檢測訓練質量,以此來監控調整訓練量。
最重要的是工作的規範性。剛來國安時,我發現助理教練的職責更多是發球,或者負責在門後面撿球這些工作,我提出在任何訓練中,助理教練都要深度參與,主教練帶一支隊,助理教練也帶一支隊,兩支隊同時展開,在訓練中保持競爭性。我們所做的工作都是幫助教練們更好地完成這一週的訓練。
◆《足球》:國安青訓學院的足球風格是統一的嗎?是哪種足球風格?
拉德魯:風格戰術體系都是和阿賈克斯相近的,每個梯隊都是統一的風格,包括在五打五、七打七到十一打十一的時候,風格都是延續上來,以壓迫爲主,壓迫方式要看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五年前你提到,希望通過五年時間去追趕山東,現在追趕上了嗎?國安青訓學院在中國是最好的了嗎?
必須要承認的是,山東依然是中國最好的青訓學院,但我們之間的差距逐漸在縮小。區別是,山東可以在全國挑選最優秀的球員,他們有自己的基地,自己的學校,我們只能在北京挑選,就算在北京,我們也有時候選不到最好的球員,這是個問題,我也能理解這一點,家長希望孩子去更好的學校。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的U15還拿了全國第三名,這在我看來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我們在現有的條件下,已經做得不錯了。
如果說要有提高的話,我們首先要有自己的基地和學校配套,最起碼要能夠把全北京最優秀的孩子集中到國安來,所有北京人都支持國安,只有在國安才能接受到最高質量的訓練、去打最高水平的比賽。但現實情況不是這樣,北京的好球員並不都在我們這裏,本地的賽事體系也不夠完整。
◆今年的變化是,U12開始走訓了,爲什麼做出這樣的改變?
這其實是解決現有國安青訓問題的一個辦法,因爲我們沒有自己的學校。而且小年齡段的孩子,應該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孩子需要在家庭裏成長,和他的朋友、兄弟姐們、鄰里在一起,然後去職業俱樂部踢球,在16歲之後做出職業選擇,是否要成爲一名職業球員,然後再把教育和足球融合起來。
◆從U12往下,開始設置兩支球隊,以前每個年齡段只有一支球隊,爲什麼擴招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北京太大了,堵車也很嚴重,如果只有一支隊,我們在南邊發現的好球員可能無法來到北邊訓練,所以我們在北南各設置一支隊。
◆未來都會這樣嗎?當現在的U12未來成爲U17時,還會保持兩支球隊的設置嗎?
現在的計劃是到U15時,兩支隊伍會合成一支。未來如果能解決教育問題,也有可能改變。基地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周邊要有重點學校,這樣家長才願意把孩子送過來。
◆和北京的青訓機構溝通的多嗎?他們水平怎麼樣,他們纔是金字塔的地基。
我去得比較少,但我們和很多青訓機構有合作,我知道北京青訓機構總體水平不錯。
◆國安未來有計劃做U8到U12年齡段梯隊嗎?
我希望能夠做到,但在北京確實很難。球員越早被發現,並且越早開始這樣高水平的訓練,就越容易成才。比如阿賈克斯最看重的就是U8到U12梯隊,他們在這個年齡段,通過“天賦日”活動,被免費選拔進阿賈克斯,通過培養球員逐漸走上世界頂級俱樂部,但可惜國安現階段還沒有。
◆《足球》:你曾培養出很多世界頂級球員,國安未來有沒有可能培養出亞洲一流球員?
拉德魯:每個國家都可以做到,爲什麼中國不行,因爲中國足協問題很大。中國球員速度很快,身體素質很好,而且他們也理解足球,但中國足協缺乏總體的規劃。
◆最近幾年,越來越多的外援和外教離開了中國,能留下的很少,您怎麼看這個現象?
我覺得外援離開其實是一件好事,中超聯賽原本就應該更多地培養本土球員,這對於中國球員整體提高有好處。
◆2018年你剛來時,是中國足球、中超聯賽最紅火的時候,這五年中國足球是不是退步了?
如果你說整體水平,那一定是退步了。在俱樂部沒有太多經費的時候,你就要更多地去想如何解決問題,有經費就很簡單,你你直接買高水平外援就可以了,但如果沒有,你需要青訓挖掘人才。我在墨西哥芝華士工作時,我們是唯一沒有外援的球隊,但我們的本土球員水平很高,而且收穫了大量球迷。我覺得中國俱樂部也可以這樣發展,但前提是中國足協要更加負責任。我覺得他們可能已經開始這樣的工作了,有些不負責任的、沒有能力的人逐漸離開了。現在是個新的機會,重建中國足球,讓足球重新走上正軌。如果按照規律辦事,很快就可以看到效果。
不要再有裙帶關係,不要再有不誠實的人,都是純粹的足球,有好的賽事體系,好的教練員培訓課程,只有最好的球員能進國家隊,國家和地方協會更多地去協助俱樂部開展青訓工作,讓所有教練都能夠在統一的系統內工作,每個俱樂部的青訓都會成長。
我堅信這一點,我已經55歲了,我從事足球工作超過30年,我的國家甚至還沒有北京大,但我們發現並培養了全世界最優秀的球員。做一個誠實的足球人,誠實對待足球,這一點很關鍵。我總是會說一句話:“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爲了讓球員更好。”這是我考慮一切事情的前提。
對你們來說,我是個外國人,這是我的職業,我原本想在去年的12月份離開中國,但我愛人很喜歡這裏,而且李明經理和我說,疫情馬上就會過去,讓我繼續留下來工作,我最終做出了決定。我喜歡這份工作,我也只會說實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