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賈巖峯報道 “你好！哪位？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當記者撥通揚戈維奇的電話時，電話那頭一串流利的中文脫口而出，記者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撥錯了號碼。也許因爲記者一時的錯愕，電話那頭又傳來了揚戈的大笑聲。
最近揚戈心情不錯，他剛剛率領青島西海岸隊提前一輪衝超。作爲一位在中國頂級聯賽踢過球又帶隊衝超的外籍教練，他的經歷，令人稱奇。
揚戈維奇與西海岸的合同將在年底到期，是否能夠繼續帶隊要看雙方的選擇。談及俱樂部，他說：“我很喜歡青島，這裏跟大連一樣有海。能夠帶隊衝超是我的榮耀，我很感謝投資人在衆多候選人中選了我，這充分說明了他們獨到的眼光。至於未來，時間自然會給出答案。”
◆《足球》：提前兩輪衝超，是否符合你原來對於球隊的預期，對於現在的結果你滿意嗎？
揚戈維奇：完成衝超任務我很開心，但還不到最滿意的程度，因爲我覺得衝超的時間其實晚了兩輪，我們應該更早鎖定升級名額。有些場次我們本應該打得更好，不過還好不是最後一輪才衝超，否則就真的太尷尬了。
◆你對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衝超不就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嗎？
高要求是應該的。這支球隊得到了市裏、區裏和投資人等多方的大力支持，給我們創造了非常好的條件，所以不對自己要求高一點不行。
◆你爲什麼會中途接手青島西海岸隊呢？你是怎麼打動投資人的？
這個問題我覺得你應該去問投資人！在我自己看來，可能是我的坦誠以及我對中國足球的瞭解。當然，還有合適的價格，綜合起來有一定的優勢。在正式接受工作前，我給球隊做了一些評估，指出了目前的問題，也給出瞭解決方案，同時也立下了必須衝超的軍令狀，所以最終投資人選了我。
◆你在中國的時候一直都踢頂級聯賽，現在你執教的是次級聯賽，你能適應這其中的落差嗎？
當然可以。執教和踢球是兩回事，我之前也曾在中乙執教。更廣泛的執教經歷、更全面地瞭解中國足球對我這樣想要紮根中國聯賽的人來說是好事。我在黑龍江、上虞俱樂部和北京國安都執教過，當過主教練，也做過青訓教練。我不會用我踢球時的思維去面對現在的球員，我也能夠理解大環境的改變對於球員心態和狀態的改變，以及大部分球員的心態和想法，因爲我非常瞭解中國足球的過去，所以我的思維是動態變化的，我的執教方式可以隨着環境和對象的不同而調整，該堅持的堅持，該變化的也要變化。
◆俱樂部給你配的是英語翻譯，似乎用英語執教對你來說也是個挑戰。
準確地說，是用英語加漢語一起執教。其實我可以用漢語表達一些意思，尤其是訓練中的一些足球術語，我都可以用漢語表達。也許未來某一天，我可以用漢語接受你的採訪。
◆我很期待那天的到來。那麼接手球隊後你做了哪些工作讓球隊的成績穩步提升？
接手之初，我發現球隊攻強守弱，進攻中的體系建設更好，套路也更多。相比之下，防守弱了些。想要衝超，肯定要做到攻守相對平衡。所以我接手球隊後，把訓練重點放在了調整防守體系上。效果看起來還可以，所以我們衝超了。
◆你感覺中甲球員和中超球員的實力差距大嗎？
差距不一定是技術上的，而是心理上和習慣上的。比如說對一些細節的堅持，一對一防守，有時候中甲隊員不是做不到，而是他們對防守要求執行的持續性不夠，他們給予自己的信心也不夠。這需要通過更多訓練來調整。今年中甲有一個比較明顯的現象，每個球隊都有四五個優秀的本土球員，發揮特別穩定。其中，廣州隊很特別，他們的主力陣容非常出色，具備打國家青年隊比賽的實力。
◆中甲聯賽中哪些俱樂部是你比較欣賞的或者說覺得很具實力的？
四川九牛很不錯，石家莊功夫的打法讓我最有親切感，球隊的戰術理念和我的理念很像。廣州隊的球員最有潛力，我想多說幾句這個隊，我覺得他們整個主力框架都能夠進青年國字號，他們的實戰經驗足以匹配該年齡段的國腳身份。
◆《足球》：你曾去泰國執教過，還帶過泰國的U23國家隊。當時爲何選擇去泰國？
揚戈維奇：最初我是作爲助理教練加盟的泰國U23國家隊，後來繼任了主教練的職務。多瞭解各國不同的足球文化，對我的執教有幫助，尤其是泰國還是一個經常會跟中國在國際大賽中交手的國家。
◆你怎麼評價泰國球員的普遍實力？以及泰國球員和中國球員之間的差異？
泰國球員的技術，尤其是小技術要比中國球員強。他們靈活，柔韌性也好，但是在身體強度、對抗能力和戰術執行力上，略遜中國球員。
◆這些年泰國足球進步太大了，以往中國隊面對東南亞球隊就是贏多贏少的問題，但是現在我們都不敢說一定能贏泰國。究竟是他們進步太快，還是中國足球退步太多了？
很多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就是時代不一樣了。在互聯網不發達的時候，各種信息的傳播很慢，在足球領域也不例外。互聯網的發達讓以前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才能學到的東西變得簡單和快速，也縮短了各國在足球認知上的差距。大家總是覺得中國足球不思進取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這可能只是部分原因。
現在的實際情況是，這個世界變化飛快，泰國、越南等東南亞球隊取得進步也很正常，這幾年他們都在努力學習韓日和歐洲的先進足球理念，大力發展青訓，反過來再看中國，其實中國這些年也從未停止追求更好足球的腳步，只不過付出的方式和方法存在問題，與得到的結果顯然不成正比。
◆從球員性格的角度而言，你認爲泰國國腳的性格與中國國腳性格特點上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個時期的國家隊，因爲中國國家隊的整體性格特點是有顛覆性的改變的。目前很多中國國腳身上，已經找不到特別突出的性格特點，甚至說，沒有性格可能是他們最大的特點。過去的十多年裏，中國國家隊把自己身上的所有性格都擦拭乾淨了。
我在中國效力多年，以不同角色與中國足球相處過。我滿懷對中國足球的感激，以及對中國這個國家的感情，所以我才說出這樣的實話。中國國家隊走到今天，恆大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恆大改變了中國聯賽的比賽模式，改變了很多中國球員的理想和思維方式，也加速了很多俱樂部的消失。
那個時期，他們對中國國腳的使用方式是簡單化、大材小用化，因爲複雜的都給外援做了。這樣一來，中國球員沒有了太大的壓力，也就不需要進行太多連續思考，在高壓狀態下處理關鍵球的機會更是幾乎沒有，一切都是建立在剔除中國球員核心作用的基礎上去運作。久而久之，球員們的真實心態會怎樣？
◆現在許多人說球員們賺得越多成績越差，很多國腳也因此被戴上只認錢不愛國的帽子，所以大家認爲金元足球是禍根，這纔有了後面大幅降薪。
其實錢不是原罪，發錢的人、用錢的方式和用錢的目的纔是根本所在。歐洲很多高薪但是也並沒有帶來球員的惰性和對國家隊比賽的懈怠，所以我不認同是錢多毀了中國足球的觀點。只能說，沒有積極作用的錢越多，纔是對中國足球的傷害。
◆你在中國職業聯賽效力的年代，爲國家隊效力也沒錢。剛剛職業化那會兒，大連隊也是收入最高的，但是怎麼沒有太影響他們在國家隊的發揮呢？
那時候，很多中國球員的名字都是響噹噹的，哪個隊沒幾個當家的中國球星？就拿大連的球員來說，我們交流得最多，那個時代的球員還會跟我打聽去歐洲踢球的事情，他們有理想，有向更高目標挑戰的願意。很多時候，追求勝利根本就不是錢的事情，是男人就要追求勝利。
◆拜仁，巴薩還有皇馬，不也是銀河戰艦一堆球星聚集的思路嗎？
歐洲有財政公平法案，他們買人也得賣人，這是第一點。第二點，不管是什麼戰艦，你說的這幾個俱樂部，是跟中超聯賽的很多俱樂部一樣，就靠三四個唱主角，其餘都打醬油的踢法嗎？不是吧？上述球隊有沒有刻意弱化某一類球員的作用？沒有。最重要的一點是，你問的這幾個俱樂部，他們的球員在聯賽和在國家隊所承受的壓力，比賽的難度，肯定不像中超之間差距這麼大。
◆你還關注中超聯賽嗎？關注哪些球隊？
我一直都關注中超，北京國安、大連、上海的兩支隊，還有山東，浙江，天津……其實，每個隊都有自己的特點和值得關注的地方。
◆大連隊是你昔日效力過的球隊，你覺得今年的人員實力，就是降級區水平嗎？
應該不是，但是我同樣認爲深圳隊更不應該是早早鎖定降級名額的水平。對於一支球隊來說，保級從來就不完全是紙面實力能決定的。成績受到很多因素影響，球隊的前途命運、球員的心態、球員與教練之間的關係和默契度、投資人的決心、臨場發揮以及球迷的支持等都是重要因素。以前效力大連的時候，那支球隊感覺被整個城市所需要，現在這種感覺似乎淡了很多。
◆今年海港拿到了冠軍，但是他們奪冠的過程確實有些波折，那麼你怎麼評價海港的實力和他們這種起伏的原因？
海港還沒有從他們以往的打法和戰術體系中走出來，或者說他們的轉型還沒有徹底完成。不僅是海港，也有其他球隊處於這種轉型期。當超級外援核心陸續離去只剩下其中一至兩人後，其他中國球員並不能很快調整自己的戰術習慣。
儘管海港引進的中國球員也都是國腳級別的，但他們在原來俱樂部踢球思路也都大同小異。現在中國聯賽的戰術風格肯定要面臨一次新的轉型了，這個蛻變的過程肯定要暴露很多問題。或許換個思路去看，即便海港如此，也依然沒有其他球隊能夠搶走冠軍，這要是放在昔日超級外援遍地的聯賽裏，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足球》：據說今年聯賽結束後，中超可能又要有球隊退出。這些年退出成了主流。你在中國多年，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揚戈維奇：做中國人真的很幸福，這些年我就看着中國一點點變化，越來越好，生活水平也越來越高。可能因爲人們的選擇越來越多，踢足球沒有展示出特別的好處，反而風險越來越大，參與的人就越來越少了。
我接手西海岸之前，曾經有朋友想要邀請我做青訓教練，在大連建立青訓基地培養年輕球員，但經過調查後我發現，中國有一個“六年級退役”現象，就是小學階段後踢球的人數明顯越少，大部分不走職業路線的孩子到初中就不踢了，人才斷檔情況十分嚴重。就大連地區來說，每年能夠給職業隊選擇的願意走職業足球路線的人數太少了，而且越來越少，從一萬人中選出的隊伍和從幾百人中選擇的隊伍，實力肯定不一樣。
足球能夠提供給球員本身發展的正面影響少，負面影響多。以前好像踢球能夠從頭到尾有一個正式的職業和基本收入的保障，但是現在一切都要靠自己，而行業也不穩定，所以行業的吸引力也是下降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中國聯賽的各種制度變化太快了。
◆曾經有投資人抱怨過一會兒U23，一會兒U21,然後搞了一批球員到U24就退役了。一會兒一窩蜂留洋，一會兒又不去了。
說到年輕球員使用這個方面，我發現兩個現象。一個是在中國的青年國家隊裏，好多球員都打不上比賽，能打上比賽的又不一定能入選。就拿今年的廣州隊來說，我認爲只要符合年齡標準的，比賽打得多的都應該入選，他們的實力和經驗確實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中國球員就應該多打比賽，哪怕是中甲的，只要比賽多實戰經驗多，也比中超隊的替補更值得。
第二個是年齡結構，低級別聯賽長時間當養老院，老隊員一窩蜂都擠到低級別聯賽去了，不是說不能給老隊員機會，但是像乙級這樣沒有外援的賽事，就應該讓年輕球員感受職業足球是怎麼回事，作爲培養人才一步步向上走的平臺。中國剛好反了，強行規定最高級別鍛鍊年輕人，低級別比賽反而成了老隊員扎堆的地方。
◆有人認爲應該進一步增加外援數量，有人認爲應該進一步縮減外援數量，你支持哪種觀點？
我不知道變化外援政策的目的是什麼？可不可以要看目的是什麼。增加外援數量是爲了增加競爭，讓中國球員有緊迫感？減少外援數量是爲了進一步給中國球員讓出比賽機會，爲了增加中國球員的工作機會和戰鬥力？就目前中國俱樂部的投資規模，特別好的外援不太容易選來，就算是數量夠了，如果外援的質量得不到保證，那意義也不大。
另外，政策制定要不要考慮國家隊的需要。把更多的中國球員擠出主力陣容，能不能保證中國球員在聯賽中有重要核心位置的決策權？又怎麼保證？減少外援的話，整體比賽節奏會下降，那麼對於國家隊又是怎樣的影響？我覺得應該在做一件事以前先考慮清楚目的和初衷，以及所有可能產生的連帶後果，最好的和最壞的分別是什麼，然後再去做。兩個方案都各有利弊，因此得看中國足球到底想要什麼。
◆中國國家隊又要開啓世界盃征程了，很多人都不看好這次衝擊的前景，我們跟韓國與日本的差距越來越大了。我們好像進入了一種惡性循環，不踢不合適，但是踢了以後會進一步加重人們對於中國足球的絕望和負面印象。究竟中國足球該何去何從？
形象改變不是短時間內就能完成的任務，而且也不能只靠國家隊。還要依靠中超聯賽呢。如果聯賽不穩定，球員的基本生活得不到保障，他們的心理就會處於不穩定的狀態，這還會進一步影響他們技戰術的發揮。
日本和韓國一直都把好的球員送往歐洲，而且很多都能打上主力，未來中國足球也要鼓勵球員有留洋學習和挑戰的精神，不能只侷限於本國。另外，穩定和長久的發展對於足球恢復自身實力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