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放羊娃到國際企業足球聯合會主席,郭明武不得不加快腳步

足球報 12-07 08:00


記者南楠報道 郭明武走在陽西縣臨江的水泥路上,牽着兩個女兒,身體僵硬。每邁出一步,他都感到難受,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極不協調。兩個寶貝女兒的手,像是在維持着他的平衡,一點一點拉着他向前走。


躺在牀上,郭明武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打開酒櫃,拿出一瓶白酒倒上一大杯,深吸一口氣,抬頭將杯中酒倒入口中嚥下。重新回到牀上,郭明武閉上眼睛。等他再睜開雙眼,已是白天,他的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許久沒有失眠的他,最近又開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郭明武很討厭這種狀態,他覺得自己很迷茫,像個快死了的人。他開始回想自己的前半生,試圖從中找到一些靈感,他想做點事情。




燕趙之地,自古多“好氣任俠”。任俠,以俠氣自任,出自《史記·季布欒佈列傳》。知名藝術家、文藝學者王魯湘對任俠的解釋很直白,也很偏激——自己“找死”。


1973年,郭明武出生在河北唐山一個普通農村家庭。郭明武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四個哥哥。父母都是農民,父親在大鍊鋼鐵的時候當過工人。有一段時間,工人的收入還不如農民,至少當農民還能養大幾個孩子,做工人恐怕不行。郭明武的父母沒有什麼新式的教育觀念,壓根也管不了這麼多孩子。父親的管教簡單粗暴,基本靠打。郭明武很少捱打,一是母親會照顧一下這個小兒子,二是他腦子挺好使,知道避着父親的鋒芒。所以許多事情,父母都依着郭明武,讓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


郭明武小時候數學很好,四年級時參加縣裏的數學競賽考了全縣第一,80多分,第二名60多分,當時全縣只有兩個學生及格。因爲這個第一,郭明武的家裏人心裏明白,這個小兒子是塊讀書的料,將來也許能上大學。他們的村子裏,已經十多年沒出過大學生了。


到了考中學的年紀,郭明武想考縣裏的重點中學。父母不同意,也沒有告訴他原因。其實大人擔心他萬一考上了,得住在縣城裏,學費、住宿、喫飯都要花錢(我國九年制義務教育從1986年開始執行)。他上面的哥哥有的到了結婚的年紀,有的也在唸書,都得花錢。郭明武不服,捱了父親一頓揍。挨完了打,他還要考重點中學。父母看他態度堅決,覺得這個最小的兒子能堅持,能爭取,一咬牙就同意了。擠一點,哪怕是借一點,那個年代,農村家庭爲了供有出息的孩子上學,四處借點錢是平常事。


郭明武是塊讀書的料,想考就考上了。父母爲了省錢,讓他到縣城裏的親戚家裏住,可他不願寄人籬下,便轉學回到離家近的普通中學,住在家裏,學費也沒有那麼高。俠氣自任,郭明武只做到了任性。郭明武當老師的叔叔知道了這件事,責怪自己的哥哥不該這樣放任和耽誤孩子,同時讓郭明武休學一年再考。可惜,這次郭明武沒能進入重點中學。回到普通中學,郭明武開始了放飛自我。升到高中後,前兩年沒怎麼好好學,成績一塌糊塗。父親有些失望,但又不會表達,只是對兒子說至少得努力一下。於是,高二暑假的時候郭明武努力了一下,高三考了全校第七。



由於放飛了太久,郭明武第一次高考落榜了,他選擇了復讀。第二年,他在廣州打工的哥哥回老家過年,穿了一身香港鱷魚牌運動服,那身行頭要三百多塊。那個年頭,郭明武的大哥在縣城裏燒窯,每月工資不到一百塊,二哥在北方的鋼鐵廠上班,也只拿四五百一個月。巨大的差別讓郭明武的父母有了其他的想法,如果到南方進廠打工,掙得比在老家多多了,壓根不用讀大學。那個年代,高中畢業對農村孩子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一切的根源還是在於錢。


錢的問題很快得到了解決。郭明武的父親去別的鎮上趕集,鬼使神差地帶了三百多塊錢。平時農民去趕集,最多也就帶百來兩百塊,很少有那麼多現金的。散集後,一個小夥子急賣兩個黑白花牛犢子,給錢就賣。郭明武的父親用這三百塊買了兩頭牛犢子。當年九月,兩頭個頭已經不小的小牛被人以近萬元的價錢買走。這筆錢相當於整個家庭兩年的收入。


有錢了,父親直接把郭明武安排到縣重點中學復讀。一年後,郭明武以數學成績河北第一考上湖南財經學院,學的是經濟信息管理。“我腦子其實挺好使。”郭明武說,“當時我們學校裏有個來自南開大學的老師,是我們學校的臺柱子。有次講數學題,有一道題講錯了,我就站起來糾正他,說解起來不用他教得那麼複雜。聽完我說的,他琢磨了很久,覺得我說得對。於是他送了我一句話,‘雞,有時候比老鷹飛得還高,但雞永遠飛不到老鷹的高度。’”


這件事情改變了郭明武的思考方式,就是尋找竅門。“找到一件事情的竅門,比空花時間去做要來得更高效。後來我的人生軌跡裏,不少關鍵時刻也都靠尋找竅門才能走得下去。”他說。




小學休學一年,中學復讀一年,郭明武是大學班上年紀最大的學生,甚至比有些年紀偏小的同學大4歲。這讓他產生了深深的危機感,但那時的他還沒有意識到年齡問題會成爲將來改變自己人生的重要原因。


大學時候的郭明武喜歡看書。湖南財經學院是中國人民銀行下屬的學校,經濟條件很好,圖書館裏有88萬冊圖書,大多是新書。郭明武喜歡泡在圖書館裏,幾年下來,他的讀書筆記寫了近五十本。他學的是經濟信息管理,其實就是計算機,主要專業課是理工科。而學校圖書館裏大部分是財經系的圖書,他都看了,郭明武對經濟學很感興趣,也許是因爲他以前從沒接觸過這些。每天除了上課、喫飯睡覺,郭明武就是看書,看到最後,專業課成績一塌糊塗,重修了不少課。由於年紀大,成績又不好,許多同學看他的眼神裏都帶着同情。


畢業後,郭明武找過許多與專業相關的工作,無一例外被拒絕了,理由很簡單,他年齡大了。大部分單位認爲,28歲的郭明武應該已經有三四年的工作經驗,結果發現他還只是個初生牛犢,根本不敢要他。計算機行業是走不通了,一步一個腳印走常規路線壓根不行,現實的殘酷逼着郭明武在找工作這條路上重新想辦法。


他去民辦學校應聘老師,因爲鎮得住學生而被聘用。他還參加過南方某大型報業集團的校對招聘考試,因爲指出了考題的知識點有誤而給負責招聘的主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年,全國性專業報《足球》急需校對,郭明武被推薦了過去。詢問了工作條件後,郭明武很快答應了,理由很簡單,在新單位,他一週只上三四天班,還是夜班。“我從高中復讀的時候就開始失眠,當時壓力很大。因爲年紀大,老師說我這個年紀考不上也正常,都不願意批評我。我有那麼差嗎?聽完後,我每天很晚才能入睡,第二天4點多就醒了。足球報的工作下午上班,凌晨三四點才下班,有時甚至要熬個通宵,把我的失眠治好了。”郭明武說。


除了想辦法找工作,他還得想辦法買書。郭明武家裏有好幾百本書,都看過。有一本美學專業的書,接近20釐米厚,郭明武用了三年才把它啃完。“越難、越晦澀我越想讀完。因爲我之前沒接觸過這些東西,我就想知道一下,讀明白了。”他說。任俠,其實就是“找死”。



21世紀初的廣東,擁有其他省份不具備的發展土壤。郭明武的新同事裏,有的早在那個年代就開始玩網站設計。他厚着臉皮找同事請教,畢竟是學計算機出身,一點就通。他也想搞網站。“我喜歡讀書,校對這個工作就是讀文章、讀書。既然這樣,那我爲什麼不做個校對網呢?”郭明武說,“我其實不是以一顆功利的心來對待這份工作,我就是覺得很喜歡,很適合我就做了。我沒有被這個社會同化。”


“當成功把校對網的域名申請下來時,我就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未來20年是網絡的天下,那這個網站就是我個人的天下了。後來我離開足球報了,就專心做這個網站,當時許多媒體都把校對工作交給了我。有地產方面的,也有營銷方面的,甚至有茶、汽車等行業媒體。那時候我是揹着個字典,到處去給人校對。”郭明武說。後來,在夫人吳老師的幫助下,郭明武的校對網研發出一套無紙化校對流程,把傳統的校對和線下工作搬到了線上。郭明武覺得自己挺傻的,有點像《士兵突擊》裏的許三多:“班長讓許三多修路,他就傻乎乎地去修路,其實我也是修路,把校對通往信息高速公路的匝道給修好了,把校對工作搬上了信息的高速公路上。”


信息的高速公路上,擁有大量轉瞬即逝的機會,郭明武很快得到了啓發。2006年,一個民營的房地產媒體組織了10幾家房地產企業進行員工足球賽。一家知名房企的高層直接把一輛帕薩特送給了雜誌的總編輯兼社長,還丟下一句話:好好搞,這輛車送你了,我們派隊伍參加。那是一輛剛買不久的帕薩特,那款車型當時最低的價格也要18萬。這給了郭明武巨大的衝擊:“這是第一次意識到企業足球裏面有商業價值。當時我認爲,其實我也可以搞這樣的賽事。”


“如果我拉幾個有足球隊的企業,就能辦起一次企業足球賽了;如果將來能拉十幾支國際企業的球隊打比賽,就是國際企業足球賽了,這個操作起來難度並不大。”郭明武說,“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有人就有踢球的,來企業的同時來一支球隊,我們就能夠打一次企業足球比賽。我覺得我能幹,但那個時候,我心裏沒有底,我連婚都沒結,成家立業纔是第一步,可不敢想那麼大的事情。”




當時不敢想,不僅因爲郭明武還沒有成家立業,也因爲校對網還在不斷壯大中。在校對網發展的過程中,郭明武不斷制定和更新校對的標準。那時候,沒人像他那樣,在這個媒體出版行業最不起眼,卻又最重要的崗位上引領行業發展。到了2015年,校對網的規模已經很大,校對標準的制定也早已完成。郭明武覺得這個行業已經到頭了,無法再突破。


那時的他,陷入了一種迷茫。除了每天機械化地完成工作,他對其他事情幾乎打不起精神。


郭明武沒有什麼不良嗜好,不抽菸,喝酒但不酗酒。他開始四處走走,希望祖國的河山能賦予他一些生機。“走着走着,突然有一天我想起了那輛帕薩特。”郭明武說,“我諮詢了許多朋友,朋友又給我介紹了許多資源。仔細想想,從我的際遇來說,可能也就是搞足球了。”燕趙多好氣任俠,郭明武又一次開始“找死”。



和校對網一樣,郭明武很快決定成立組織和註冊域名。於是,他在香港成立並註冊了國際企業足球聯合會(International Enterprise Football Federation)。“這個一辦完,我就覺得事情有五成把握了,因爲全世界範圍內,目前關注到企業足球這個賽道的人不多,我們是第一個。在我的理念裏,一個事情有五成把握就可以去做了。等到有七成把握的時候,可能黃花菜都涼了。”他說。而多年經營的校對網,在上下兩端都給郭明武積累了重要的人脈資源。從各大媒體向外輻射,郭明武看見了一片從前沒見過也不敢想的天。


通過不停地和企業聯繫、調研,郭明武發現其實喜歡玩足球的企業很多,“其實我們不缺喜歡踢球的企業高層。”有些大企業甚至花重金建自己的燈光球場,還從德國空運草皮來鋪設,有專人打理。國內一家集裝箱集團的高層,花很多錢組建了一支球隊。大量的調研結果給了郭明武足夠的信心,他要搞國際企業足球賽。“在企業足球的賽道上,我們其實是對標FIFA的。我就是從陰平小道出了一支奇兵,因爲從大路上,我們打不過去,我們的職業足球目前沒有辦法和他們抗衡,必須要出奇兵。”他說,“我們想成爲企業足球裏的中超。”


和郭明武想法一拍即合的,是他深圳的朋友們。作爲全國高科技企業之都,深圳也是首屆IEFF國際企業足球聯賽的最佳承辦城市。“開始的時候,我們在比賽規模上還有些猶豫,但最終決定第一屆賽事必須突出國際化。”郭明武說,“我們聯繫了中國服務貿易協會國際交流委員會,最終敲定了14個國家的外交官共同組隊參賽,國際化的色彩一下就出來了。第一屆世界盃在烏拉圭舉辦,最終只有13個國家參加,我們這第一屆參賽的國家數量已經超過了世界盃。我們想傳遞的信息也很明確,就是要幹國際化的事情。”



“明年的目標也很明確,一是賽事規模。我們準備在16個城市,舉行共304支企業足球隊參加的預選賽,最後決出16支球隊在深圳打總決賽,把深圳打造成世界國際企業足球第一城。二是參賽企業的市值,應該是遙遙領先的。”首屆盃賽剛剛落幕,郭明武已經將未來的設計提上了日程。“以我做校對網的經驗,我認爲我先把事情架起來,讓他活下去,三到五年內注入新的東西,我們準備用十年時間挖掘出這個事情本身具有的生命力,也希望能夠及早發現這個事情發展的規律,把我們自己的足球體系搭建起來。”


今年五十週歲的郭明武,到了知天命的年歲,他說他在49歲的那一年意識到自己的出身很低微,就是個農村的放羊娃。所以,他很喜歡三國裏鄧艾出陰平的那一段,在他看來,他的人生就如同鄧艾出陰平,攻大路費時費力,他得琢磨裏面的竅門。


“這個賽事的IP很好,說實話,我可能配不上它。”郭明武說,“我是一個外行,憑什麼去敲開那些知名企業的大門?他們不是看見我打開了門,而是看見了這個IP背後的潛力纔開門。如果別人不知道國際企業足聯是誰幹的,他們可能是仰視這個項目,一旦別人知道了是我郭明武,他們可能就是俯視了。當然,最讓我欣慰的是,看見這個IP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持接納態度,他們願意跟着這個項目一起做點事。”


“雞,有時候比老鷹飛得還高,但雞永遠飛不到老鷹的高度。”郭明武至今記得當年老師的這句話,他要傾盡自己的全力去飛到一定的高度,哪怕沒有老鷹飛得那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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