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賈巖峯報道 國足亞洲盃零進球出局,引來外界一片罵聲,但仔細想來,在這個寒冬之中艱難前行的,又豈止國家隊?進入2024,大連人、深足先後宣佈解散,職業聯賽的前路依舊荊棘密佈。很多時候,我們更需要的是深思熟慮,而非一時口快。
浙江職業足球俱樂部總經理焦鳳波,在中國職業俱樂部經理人中是個有點特別的存在。職業球員出身的他,在每次採訪中,非必要鮮少提及專業技戰術層面的理論,倒是與俱樂部戰略規劃運營、與球隊發展頂層設計、青訓體系架構建設等非球場競技類內容談得更多。
球員出身,又經過企業洗禮的焦鳳波,經常能夠做到跳出足球圈看足球。他一直在公司治理與球隊治理、企業運營與競賽目標、專業加持與統籌管理、中外文化理念的融合中去尋找屬於浙江足球的答案,他也一直在竭盡所能去影響周圍的人,加入他理性思考的陣營:
“希臘神話裏有四個時代,分別是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和黑鐵時代。對於現在的中國足球圈而言,黑鐵時代已經到來,儘管居安思危是企業管理者必須考慮的事情,但中國足球黑鐵時代到來得如此迅猛,情況如此糟糕,卻是始料未及的。想尋找到出路和未來,想改變命運,不管是足球俱樂部還是全行業都要提升知識儲備,用知識和正確的認知來改變中國足球的命運,才能少走彎路。”
◆《足球》:焦總您好!我聽說俱樂部遇到了一些生存危機,又要面臨新一輪的股改,股改不是已經成功了嗎?怎麼過了一年又要改了呢?
焦鳳波:這個問題暫時不是很方便回答,並非有意要隱瞞什麼,實在是因爲董事會有規定,凡是涉及企業內部股權結構和管理經營方面的信息,必須經過董事會商議批准後才能對外統一發布。在當今大環境下,中超很多傢俱樂部都遇到了生存危機,我們也有我們的困難,但我相信是暫時的,能度過去的。
◆其實有關股改這個話題,我也跟多傢俱樂部的管理層探討過。原本上級部門希望各俱樂部進行股改,是有一個好的初衷的,但股改過程中,各地都推行得很困難,即便暫時成功了,在經營中也會遇到諸多問題。我們定義爲後股改時代的麻煩一大堆,對於股改這個話題,您方便談一下自己的看法嗎?
這個問題很難有一個標準答案。首先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大背景時期下,生存爲先,先解決活着的問題,而股改是最快能夠見效的,所以從這個角度或初心來說股改在特殊時期下是適合的。但在過程中和現在整個行業股改的進展來看股改成功的俱樂部也是屈指可數。因爲主體不同,差異又很大,同時又涉及範圍太廣,行業內外認知不同錯綜複雜。
不如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股改的作用和意義?股改的工作主線和目的?股改後俱樂部怎樣才能持續發展?股改主管部門給俱樂部的定位定性應該是什麼?股份制改革的對象通常是什麼?一般意義上的企業和非企業民營組織有什麼區別?中國職業足球俱樂部的性質究竟是算一般意義上的企業還是算非企業性質的民營組織?因爲所謂的股份制改革,針對這兩種不同性質的團體都可以進行,但法律依據和方法流程卻大相徑庭。
◆這也太專業了,爲什麼要思考這些問題呢?與目前中國足球遇到的普遍意義上的困境有多大關聯呢?
當然有關係,而且關係非常大。從經營模式和市場運作來看,職業足球俱樂部具有企業的基本特徵,如以盈利爲目的、通過提供產品(比賽)和服務(觀賽體驗)來獲取收入。然而,由於長期虧損和缺乏穩定的盈利模式,俱樂部可能不符合傳統企業的盈利預期和生存邏輯。
從社會功能和公共利益的角度來看,職業足球俱樂部更像非企業民營單位,因爲它們在促進體育事業、文化娛樂和社區發展等方面發揮着重要作用。職業足球俱樂部的存在和發展不僅僅是爲了盈利,更多的是爲了推廣足球運動,提升公衆的體育意識和健康水平,以及促進社會和諧。職業足球俱樂部在中國還承擔着推動體育產業發展的任務,尤其是在國家大力發展體育產業和健康中國戰略的背景下,足球俱樂部的發展被視爲體育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
所以,中國的職業足球俱樂部,是一個兼具企業性質和非企業民營組織特色的多元化的存在。這麼特殊性質的企業或組織,進行任何改革或政策調整,也必然是更艱鉅更復雜的,需要有更具體的指導和監督,不能僅僅聚焦在短期資金投入的解決上,就像目前很多俱樂部出現的情況,即便完成了,也會有很多隱患。
◆您說的這個問題,確實在足球領域內一直被忽視了。根據您的觀點,因爲我們對於俱樂部屬性界定得不清晰,去隨便套用普通企業股改的邏輯,必然很難。
我深信中國足改方案所提出的希望俱樂部進行股份制改革的初衷和方向都是好的,是對的,但到了具體執行環節,就需要相關的人更費心。其實經濟形勢好的年代如果就這麼簡單粗暴地進行股改,也只能保證一時的“成功”,因爲沒有任何一家正常的企業,除非有必須承擔起社會責任所賦予的更多非營利責任,否則很難保持住長年心甘情願給俱樂部穩定注資的狀態。
因此,當我們俱樂部此前幾次股份調整完成時,我對省委省政府、省市體育局以及新入駐的股東充滿了敬畏和感激,還有很多給予了我們幫助的相關部門和組織。因爲他們不是在把足球當做一門生意,而是一種信仰和責任,職業足球俱樂部作爲很多中等以上發達國家間接的經濟晴雨表的一種體現,也是地區經濟實力的一種佐證。保留住浙江俱樂部這個火種,也是留住了一方的職業足球文化。我們積累的過程是漫長的,想要結束卻很容易,但我們所有爲之付出的過往就都變成了沉沒成本,一旦沒了,可能就永遠沒了。
但這些過程的艱難,這些歷史的寶貴,也僅限於我們行業內的認知,對於其他領域的人來說,也可能一文不值。因爲中國職業足球這幾十年來都沒有創造出任何有形或無形的可以傳承的產品。因爲我們把所有的一切都侷限在追求成績上,就像企業只追求經濟效益一樣,能夠一時成功,但通常一些生命週期超過120年的企業,都帶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如果僅僅按照企業投入和經濟回報率來看,很多早就該關門大吉了。
所以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新的賽季我們的主場可以定在杭州黃龍體育場,如果我們能夠渡過難關,我們會把承擔起更多的社會責任放在俱樂部日常運營中更重要的位置。如今這個時代,必須有更多的利他精神才能獲得更多的支持。
◆既然我們的俱樂部始終是虧損的,也沒有成熟的市場,但我們曾經有一個很突出的作用,就是作爲房地產企業的廣告牌,能夠爲投資企業贏得更多的社會影響力和無形資產升值,這不也是足球俱樂部存在的價值嗎?
可是現在房地產行業陷入了冰凍期,未來也很難再重返昔日盛世,正因爲足球有企業廣告牌作用,所以才活了這麼多年,但也正因爲作用太單一,所以風險才大。現在整個行業都到了一個新的拐點,我們拿什麼活下去?如果不把整個行業的污名化形象處理掉,想要尋找贊助也非常艱難。所以從我到俱樂部工作的第一天起,我就有一個規劃,想更長久地生存,就要有全體系平衡發展的概念,可以理解爲風險對沖,也可以理解爲控制風險的生命線。
◆有人說,職業足球經理人是最好做的,首先只負責花錢,不用考慮盈利,其次沒有太多約束,比如說投資回報率正確率,多數俱樂部都沒有明確的評判標準。成績不好,大不了下課,再換一個就是了,反正還是繼續花錢。
首先,我覺得,在足球圈,職業足球經理人是一個非常稀缺的資源,因爲大家對於什麼是職業足球經理人就沒有一個特別明確的概念。我覺得首先是職業,然後是足球,最後是人。職業意味着不僅僅要在足球領域的知識體系非常博大精深準確,更重要的是跨界知識儲備要足夠豐富,要深知自己的崗位技能和責任是什麼。
做職業足球經理人這些年,我覺得自己跟財務、跟銷售和商務開發部門開會的時間,遠遠比我跟一線隊和主教練在一起的時間多。尤其是今年,我跟財務部門見面最頻繁,總是不斷覈算成本計算紅線,一旦有觸碰危險就要採取一些必要行動或取捨。正因爲職業足球不賺錢,經理人花錢就要更認真負責,要對每一筆的資本回報率都有評估和測算,並且讓俱樂部每一個人都養成做事要覈算成本的習慣。我們去年比預算的成本節省了16%,因爲不能給予盈利,就要想盡辦法在保證成績沒有太大波動的前提下給投資者省錢,只有這樣,我們纔有讓人繼續投資的理由,或者減少一些阻力。
◆新賽季浙江隊有什麼目標嗎?是希望向更高的成績衝擊,還是維持現狀?
說真的,目前我也不太好回答這個問題,因爲一些基本的條件還不具備,我不能隨便說。我想我們可能很難達到上賽季的高度,但一定會盡力。
◆既然剛剛您把股改的難點都分析透徹了,那麼是否味着股改完成就萬事大吉了?
你問的是後股改時代,或者股改後的情況對嗎?這又是一個很長很複雜的話題。每一次股改,每換一個股東,其實對於企業的文化和通常的運行機制、資本運用模式,都是一種全新的磨合,也可能是一種新秩序的重建。如果一傢俱樂部沒有自身的發展主線,而總是在被動地重建各種基本秩序和標準中,你覺得,會是萬事大吉嗎?
◆那麼何時才能走出這樣的怪圈,進入一種健康的生存模式呢?
我們自身得做出更多的努力,必須讓企業讓社會更直觀感受到我們存在的意義和價值。追求好成績,那只是我們自己的事情,這個成績怎麼轉化成對社會對所在城市的人有意義的事情,是我們必須找到答案的問題。但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可能是現成的,只有給我們繼續活下去的機會,我們纔有尋找答案的途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