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秦雲報道 成都市金牛區校園足球有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培智特殊教育學校的足球運動。在成都市範圍內，金牛區校足辦率先在校園足球競賽體系裏設立了特教組別的賽事，已經在2022年和2023年成功舉辦了兩屆。一月底，記者走進成都市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近距離了解這所特殊教育學校裏的校園足球運動。

少年晨晨15歲，中重度智力障礙，現在是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八年級學生。

原來他在普通小學就讀，隨着年齡增長，他發現自己和其他小夥伴不一樣，久而久之，他變得敏感、自卑、封閉。2017年他10歲時，他來到金牛學校的前身——金牛區特殊教育中心就讀。在新的環境裏，他繼續上學讀書。同時，在體育老師王雲川的引導下，晨晨開始學着踢足球。雖然訓練辛苦，但晨晨逐漸喜歡上了足球，願意爲之付出努力。

後來特教中心搬家了，晨晨也隨着學校來到了條件更好有一個標準五人制足球場的新校區。晨晨的球技有了長進，得到了老師、同學的肯定和讚揚，他開始對自己有了信心。迄今，他已經參加了兩屆“金教杯”校園足球聯賽特教組比賽。看到孩子的成長，王雲川老師很欣慰，向承擔了成都市特奧籃球隊伍組隊任務的武侯區特殊教育學校推薦了晨晨。現在，晨晨還是在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學習，業餘時間在武侯區特殊教育學校參加籃球訓練。

家長反映，從2019年開始踢球，晨晨每天的體力、精力消耗都很大，晚上休息好了不少，情緒也有了改善。於是，家長希望孩子每週的訓練課從兩節加到四節。但王雲川老師認爲訓練量過大，沒有同意。

因爲踢足球打籃球，有了更多平臺交流，晨晨狀況進一步好轉，他還有了得到獎金的機會，甚至開始積攢獎金，要給母親買一部新手機。他還計劃，給母親換了手機後，再給姐姐換一部新手機。

晨晨變得開朗自信起來，他已能夠在沒有父母的陪伴下獨自和同齡朋友到東郊的青龍湖遊玩，能夠在網絡上交朋友聊天（根據學校和家長要求，不能在線下和網友接觸交往），他已經自信地開始融到社會。

浩浩，10歲，一名孤獨症兒童，也是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學生，在三年級就讀。

浩浩最開始接觸足球時，都不用腳踢，只是一直盯着足球看。老師喊他踢球，他試探着伸腳去碰一下球，喊一聲，他探一下腳。很長時間，在訓練中他都是伸腳碰一下足球，就完成了全部的踢球動作。

王雲川老師發動其他同學一起引導，用了一學期時間，浩浩逐漸多了一些踢球動作了。“他需要同學輔助、監督，後來還開始給他換隊友，讓他適應和不同隊友一起訓練。不過，有他在的訓練，必須一直盯着他。我轉個身，他就會在我後面躺着，發現我看到他躺着了，他纔會起來。這樣的訓練，我只能一直盯着他，其他孩子就看不了了。”

這學期，浩浩已經能夠帶球繞場跑動了，但還不能在場上和大家一起踢球。“只能這麼慢慢引導，他們大多很難自己主動學習足球的技術動作。和普通孩子踢球相比，他們即便會踢球了，也不會比賽，因爲他們不會搶球。想學會比賽，他們需要花費很長時間，經過比普通孩子更艱難的訓練。”王雲川老師說，“他們是白紙，是難以畫畫的白紙。我們希望通過努力，讓這些白紙上能綻放出鮮豔的花朵。”

“讓每一朵花蕾在陽光下綻放，讓每一個生命在關愛中成長”。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通過足球運動引導少年晨晨找到自己的特長，建立起自信，爲他提供了融入社會的機會；更小的浩浩，也開始接觸足球，慢慢改變着。

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就是承辦兩屆“金教杯”特教組賽事的學校。金牛區校園足球的核心賽事是“金教杯”校園足球聯賽，始創於2016年，迄今已發展成68所學校300餘支隊伍近4000人蔘加的賽事，分爲超、甲、乙升降級的三級聯賽。而“金教杯”賽事裏，有一個特殊的組別——特教組，全部由成都市轄區內的特殊教育學校組隊參賽。

成都市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的前身是金牛區特殊教育中心，成立於2006年。成立之初，特殊教育中心附設在成都市駟馬橋小學校內，負責保障金牛戶籍中重度智力殘疾、自閉症、腦癱的適齡兒童接受義務教育，招收6歲到18歲的特教學生。

2020年，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搬遷到金牛區茶店子街道，新校區設施較爲完備，有一個帶200米環形跑道的運動場、一個標準五人制足球場、一個籃球場和一個輪滑場。校長林松說：“我們學校運動設施好，平時上課以及專門訓練，場地都是可以保證的。”

目前，學校有140名學生、36名老師，包括4名專職體育老師，體育師資配置充足。學校最初的學制是9年制，搬家後擴至12年制，從2022年開始學校增設職高班，學制改爲15年制。

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倡導“每天運動1小時，健康成長50年，幸福生活一輩子”的健康理念，爲學生們安排了跳繩、踢毽、田徑、足球、地面冰壺等體育項目。即便寒假期間，學校也會給留學生體育作業的建議，鼓勵他們每天把自己進行體育鍛煉的視頻發到班級羣裏。

“特教學校裏，體育康復是重要課程。”林校長說，“學生裏有發育遲緩的，有個女生四年級了，身高才1米2；也有肥胖問題嚴重的，身高1米4，體重都到了170斤；大部分學生都不喜歡運動，特別假期裏，沒人管理時，他們容易長時間玩手機刷視頻。所以，要想方設法讓孩子們儘量動起來。平時學校開足體育課，開展陽光體育大課間活動，讓特奧項目進入校園，增強學生體質體能、自尊自信、融入社會的能力。定期召開親子運動會，家長們都很支持，積極報名參加。家長們都很清楚，身體健康對這些孩子很重要。現在正值寒假，我們佈置了跳繩、體能鍛鍊、球類等每天體育鍛煉打卡項目，讓孩子們在假期中也堅持鍛鍊。”

“金教杯”特教組足球比賽就是在金牛區特教學校提議增設、金牛區教育局大力支持下開展的。林松校長說：“智力和技術兩方面問題造成我們的孩子不可能像正常孩子那樣踢球，我們不好和普通學校進行交流。”在和其他同類學校交流中，林校長髮現大家都有同樣的困惑。“聽說區上的‘金教杯’聯賽開展了這麼多年，比賽熱火朝天，我們就申請設立一個特教組，邀請周邊區市縣特教學校組隊參賽。”

2022年“金教杯”特教組舉行了第一屆比賽，由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承辦，參賽隊伍有五支：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溫江區特殊教育學校、青白江區特殊教育學校、天府新區特殊教育學校以及成都市福利特殊教育學校。2023年，第二屆還是在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舉行，比賽規模擴大到了9支隊伍（八所學校）參賽，比賽分爲AB兩組進行。A組四隊：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大邑縣特殊教育學校、成都市福利特殊教育學校、天府新區特殊教育學校；B組五隊：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溫江區特殊教育學校、成華區特殊教育學校、錦江區特殊教育學校、崇州市特殊教育學校。

林校長表示：“這兩屆特教組比賽，不僅我們學校，其他學校也進步很大。前年比賽時，部分特教學校隊伍不會打比賽，去年就變化很大了，都打得不錯，大家一起進步，也能加強學校之間的聯誼。”

特殊教育學校在成都市行政區域內的設置，基本上是一區一校，成都市則有一所成都市福利特殊教育學校。目前成都市管轄12個區、5個縣級市、3個縣，還有一個計劃單列的準行政區——天府新區，特殊教育學校的總數不超過22所。

金牛區校足辦負責人王舒和林松校長已經達成共識：2024年，特教組比賽規模還會擴大，比賽日有可能從原來的一天增加到兩天。“今年可能有12所特教學校參加，我們考慮把B組搞成融合性比賽，就是參賽隊場上五名球員裏，有一名普通學生，其他四名是特教學生。”

金牛區校足辦負責人王舒說：“林校長不是體育出身，但對體育一直很重視。特殊教育學校開展足球運動有很多困難，他們堅持下來，還倡導建設了同類學校的足球競賽平臺。林校長這是對足球和特殊教育做出了雙重貢獻。”

金牛區在校園足球活動中一直注重公益性，從2018年開始承擔了“微光行動”，定向幫助涼山州布拖縣培養女足隊員；2021年“金冠杯”校園足球聯賽閉幕式活動以“一起穿錯襪，我懂你的不一樣”爲主題，呼喚社會包容理解“不普通”孩子。所以，金牛區校園足球在成都市甚至四川省率先推出針對特殊教育的足球單項賽事，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特教學校的足球教學，因爲學生特殊，自然和普教孩子大不一樣。夏崢綸老師說：“我們這裏的孩子，學習上比普通孩子接受慢。普通孩子三五個月可以練出來的東西，我們的孩子可能要練一兩年。當然，我們的目的只是培養他們的行爲習慣和組織紀律，所以對足球技戰術的掌握不是第一位的要求。我們的孩子是學校搬過來後開始接觸足球的，練球只有一兩年時間，比賽表現比不上青羊區特殊教育學校和市福利院兩個隊。他們足球活動開展早，有五六年時間了，兩支隊踢得比較成形了。”

林校長補充道：“我們的孩子大多是中重度缺陷的，學習起來比較費力。普通孩子可能老師教一兩遍就會的東西，他們需要老師教一學期。讓老師最崩潰的是，一個假期結束，有的孩子把上學期學的都忘了，老師又要從頭開始教。”

辛苦歸辛苦，夏崢綸老師肯定了足球運動對特教學生的影響很大，“我們開展足球運動的時間不長，但踢球的孩子明顯有改變，他們在場上的情緒比在室內課堂上要好得多。這些孩子普遍需要提升專注度，通過足球帶動，提升效果明顯。我們準備今年開始做個課題，研究足球對特教孩子專注度提升的影響。”

林校長很看重足球運動對特教孩子的積極作用，“運動康復課程教學一方面促進孩子的身體功能康復，另一方面提高他們情緒控制能力。孩子們運動後，自信心更強，對生活也更有信心。這方面體現最好的就是晨晨，他現在已經在武侯特教學校那邊的成都市特奧籃球隊參加訓練。他的足球比籃球好，但足球沒有組隊，所以先去打籃球了。”

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的個別孩子還在校外報名參加足球培訓，只是在王雲川老師看來效果不大。“外面的足球培訓抓不住這類孩子的心理特徵，普通訓練能教會特教孩子踢球，但提高很難。”王雲川老師說，“我們這裏的孩子，經過普通訓練後會踢球，但不會比賽。一方面，他們只會跑，不會相互配合；另一方面，他們不會對抗，不會搶球。”出現對抗情況，特教學生的第一反應都是先自我保護，會主動避讓，頂多斜着身子伸出一隻腳試探着去碰球。所以，他們適應比賽的過程很長。

特教學校的絕大多數孩子對任何事物、活動都很難主動有特別的興趣，對足球在內的所有體育活動都不會有學習的主動性，老師的作用，就是給這些孩子根據個人情況分別引導一個興趣項目。

練習足球久了，孩子們也漸漸學會配合和打比賽。“我們的孩子之間，久了可以配合，但他們的方式，我們也看不懂。”王雲川老師介紹，足球比賽裏孩子之間的配合是通過他們自己才懂的喊聲、眨眼實現溝通的，“我們不懂不理解，看他們像是打暗語。當然，沒有磨合，我們學校的孩子和普通孩子一起打比賽也很難進行配合。我們也有加進普通孩子的融合比賽，但需要普通孩子能夠調動我們的孩子。”

長時間開展足球活動，也能引發學校裏其他同學的興趣。學校裏有比賽時，只看球的孩子也很興奮。林松校長說：“同學打比賽，孩子們都要去看，看高興了，會主動走進場地對着足球踢一腳。我們對這些孩子踢比賽、看比賽的管理，和其他孩子是有所不同的。”

2022年初，國家出臺了《“十四五”特殊教育發展提升行動計劃》，明確要求“推進融合教育，全面提高特殊教育質量”，其中第一條就要求“加強普通教育和特殊教育融合”。從2023年開始，成都市部分特殊教育學校在足球運動中也開始融合教育的嘗試。

林松校長說：“融合比賽是我們2023年在普通教育和特殊教育融合方面做的一些嘗試和探索。通過我們孩子和普通學校孩子一起臨時組隊，給我們的孩子創造機會和平臺，促進殘疾孩子與正常孩子相互瞭解、交流，讓普通孩子接納他們。”

在“體育復建進校園”活動裏，青羊區特殊教育學校和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的足球隊都嘗試過融合組隊。青羊區特殊教育學校是“4+1”融合組隊模式，那個“1”是一名大學生志願者。而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則借來了足球運動開展較好的迎賓路小學的兩名小球員“融合進隊”。林松校長對效果滿意：“那兩個小孩球踢得好，把全隊氣氛帶起來了。”

王雲川老師也希望有更多融合組隊的機會，“球隊里加入普通孩子，並非期望現在他們在比賽裏就能配合好，是想給我們這種學校的孩子建立一個可以和普通孩子一起合作的平臺。這樣，有機會讓我們學校的孩子去適應和普通孩子的交流，讓普通孩子主動在活動中去引導我們的孩子。經過多次這種方式的融合，讓我們學校的孩子慢慢過渡，逐漸適應與普通孩子間的溝通。這種方式是在慢慢引導我們的孩子和普通孩子共同參與活動，爲我們學校的孩子將來融入社會做鋪墊。”

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的足球運動順利開展，還領風氣之先提議設立特教組賽事，王雲川老師強調，“都是林校長重視體育在特殊教育領域的作用，我們也相信足球和體育能夠促進我們這些孩子的發育成長，幫助他們未來更好融入社會。”

“足球運動講求配合，訓練和比賽能在融入社會方面對孩子有啓發。這對他們的成長很重要。”林松校長很期待從特殊教育學校走出去的孩子未來順利融入社會。“特教孩子需要社會關心，需要社會包容，他們需要平臺能夠和社會溝通。現在社會上，不容易看到這些長大了的特教孩子，因爲他們被‘隱藏’了。他們不能融入社會，就‘隱藏’在了社會的角落裏。”

林松校長和金牛區特殊教育學校的老師們有一個共同的心願：“社會在進步，對這些‘不普通’孩子的接納度越來越高，我們希望更多人知道這些特教孩子，接受這個羣體，全社會幫助他們走出‘隱藏’狀態。希望不久的將來，大家能夠越來越多接受從我們這類學校走出來的‘不普通’孩子，與大家和諧生活在這個社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