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中國足球發展的幾點思考》,作者:宋凱

足球報 12-23 12:00


12月17日,西安,《足球》報和西安市體育局聯合主辦了“重走長征路——2024中國足球發展研討會”。這天的論壇,上午和下午是與會代表的主題演講,晚上是全員的交流討論。下午的最後一個環節,中國足協主席宋凱以個人名義進行了《對中國足球發展的幾點思考》的專題演講,現本報根據現場演講內容整理成文。


在演講開頭,宋凱感慨:“我的體育生涯始於對足球的熱愛,早在1980年的時候,《足球》報剛剛創刊我就開始買,5分錢一份,15天一期,忘了是否看過創刊號,但肯定是80年開始的第一批讀者。前段時間和《足球》報創刊號合了個影,也是對自己足球緣分的一個紀念。到了1981年,世界盃亞大區預選賽,當時只能聽廣播,中國隊3比0贏了科威特,然後4比2和2比0雙殺沙特,第二場贏沙特的時候我們三四個筒子樓裏的小夥伴圍着收音機聽,贏了後大喊大叫,大人們出來還問,這是咋了,怎麼還瘋了?我對蘇永舜指導的那屆國家隊影響是非常深刻的。從事體育工作之後,也沒想到來中國足協當足協主席,但回憶起來,一切源於骨子裏對於足球的熱愛。”


這一次,我不代表中國足協。


我只能代表我個人,有一些思考和大家一起分享。


是否有道理,大家一起討論和思考!



中國足球的現狀是什麼呢?很簡單,大家都不滿意。中央不滿意、老百姓不滿意、我們這些足球從業人員也不滿意。


那問題出在哪裏?我覺得最根本原因是:中國的兩大優勢在足球領域沒有用好。


年初亞洲盃的時候,我去了卡塔爾阿斯拜爾青訓學院考察,學院總監伊萬和我寒暄的時候,說歡迎你們中國足協來啊,你們好幾任領導都來過。現在想,人家那意思是來了好幾遍了卻沒學到啥,現在人家都不願意接待你了,你看,又來了個新人,又來了。我們聊了很多,他原來爲皇家馬德里服務。他開頭就對我說,大國抓足球都挺難的,他說中國太大了,各種各樣項目很多,很難達成共識,美國、印度和俄羅斯都面臨這樣的問題。想要在中國構建足球發展體系,比在卡塔爾難度要大得多。歸結起來,他的意思就是:


中國人多,思想很難統一;


中國國家大,教練員隊伍的提高很難!


所以我們的第一步就是統一思想,全國得統一思想——我們要抓足球,要把足球抓好。這個是必須要統一的,然後怎麼抓也得統一思想。



教練員水平的提高也要想辦法。目前基層教練員水平普遍不高,尤其是大城市的高水平教練員不願意去偏遠地區。上海申花資金充足一些,堅定不移地請外教,聯賽前五的隊伍都是外教,經濟稍差的俱樂部沒有充足的資金請外教。


新疆缺乏優秀的教練,很多的地區需要更多優秀的教練。新疆的喀什和伊犁我都去過,包括艾菲爾丁的學校我也去看了,條件確實艱苦,北上廣的教練不是都願意去,去的話,一年半年可以,但未必帶來真正改變和提升。其實咱們一想也明白,就算教練想去,夫人同不同意啊,孩子同不同意啊,都是問題。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換個思路呢,例如引進塞爾維亞的教練、克羅地亞的教練,引進國外的教練。便如你到國外,說在俄羅斯在加拿大,我們也不知道你具體在哪裏,說不定在邊境線呢。那麼打開思路,我們去請塞爾維亞的、克羅地亞的等等外籍教練,他來了,是幫助和支持中國足球,西部或者東部他沒有概念,都在中國。這些其實都是具體問題,統一思路後,不難想出解決辦法。


我們在總結分析中國足球的時候,對現狀的不滿一大堆,但一定也要有對歷史的研究。我們先來回顧一下中國足球發展歷史的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1976年到2004年,總體表現穩定:亞洲盃方面, 1976年第三名、1984年亞軍、1992年第三名、2000年第四名、2004年亞軍;世界盃方面,1982年那次近乎出線,當時科威特是1980年亞洲盃冠軍,亞大區第一齣線,咱們是主場3比0完勝他們,客場0比1小負,對沙特是雙殺,但沙特最後0比5輸給了新西蘭,我們得打附加賽,但球隊放假了,再回來就沒法打了。那時候亞洲才2個名額,現在亞洲8.5個名額,我們卻還需要拼搏。然後就是2001年十強賽,當時在瀋陽五里河出線的,世界盃的三場比賽我都看了,當時心情很不好,但現在反過來看冷靜地想,那時候踢得還不錯啊,傳接球啊、配合都不錯。奧運會方面,1988年擊敗了日本晉級了奧運會。女足方面,1999年獲世界盃亞軍,1996年獲奧運運會亞軍。



第二階段是2005年到2024年,亞洲盃最好成績是進入前八名。我們要反思第二個階段爲什麼不如第一個階段了?男足爲什麼離亞洲冠軍越來越遠了?各種理由和原因或許有很多,像我前面也提到過一些,但在我看來,最深層次原因在於:


中國的兩大優勢,在足球領域沒有用好。


一是加強黨的領導。集中統一領導,這個解決思想統一問題。思想統一,行動統一。這纔是能把足球抓好大前提。


二是舉國體制。舉國體制的1.0版本,集中力量,不講條件只講奉獻,堅決服從國家需要,實現了中國體育以及中國足球的大發展。


2.0版本是從1992年紅山口會議開始,市場機制進入,很多運動隊都有了贊助,經過了十年的發展,2001年十強賽晉級了世界盃。


然後從2004年到現在,我們硬件設施快速發展,資金大量投入,和日本足協交流的時候他們還說,你們國家隊爲什麼老換主場呢?那意思好像是我們給他們製造了麻煩。我說,我們有很多的專業足球場,肯定要用起來的。不止專業足球場,可用於大型足球賽事的綜合體育場奧體中心數不數勝。


但現階段,足球行業發展的新型舉國體制優勢,也就是舉國體制3.0版本在足球領域還沒有建立起來。



從這個角度出發,很容易發現比較突出的一些有欠缺的方面。


第一,是全運會的政策槓桿沒用好。此前全運會足球只有一塊金牌,但獲得金牌的難度係數和資金投入遠遠大於其他項目。有一段時間給三大球項目加金牌,例如足球項目冠軍三塊,亞軍兩塊,季軍一塊。2013年之後這個政策就取消了。最近,這個槓桿也在改變,一年一次三大球運動會相當於三塊金牌。


第二,優良的技術傳統丟了。這個我一會詳細講,爲什麼丟了,我們該怎麼做。


第三,青訓的基本盤不穩定。過去是體工隊,俱樂部成立之後全交給俱樂部,有的俱樂部只能顧及一線隊青訓顧及不過來,這個也不穩定。


第四,中國足協自身也不穩定。這次我們關於中國足球發展的研討,每個人的角度都不一樣,不能說誰對誰錯,但穩定和統一是非常重要的,哪怕出現了偏差,穩定的話自然會有相應的糾偏。


那麼,在這個關鍵的階段,中國足球能好嗎?我的回答是,能!





說了這麼多,中國足球能不能好呢?能!那咋好呢?


(一)技術爲王


前兩天的中國足協教練員大會上我也講過這一點,技術爲王。過去上中學時候老師講,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現在我改成足球語言——


球在腳下,才能走天下!


往哪兒走啊?走到歐洲去,走到歐洲你沒有技術,你拼體格肯定不對啊。這一點日本球員做出了榜樣:技術,靈巧,速度,意志力。


前段時間翻看了前國腳、前中國足協技術部主任馬克堅同志寫的書《夾心餅乾——對足球訓練的探索》,他現在去世了,但留下了寶貴的財富。裏面寫道:從業務的角度講,中國足球是以技術起家的。


上個世紀50年代,在中國專業足球隊建立之初,1953到1954年,我們學習蘇聯的訓練經驗,機械地以身體爲基礎,劃分身體、技術、戰術等足球諸因素。但從1954年派隊到匈牙利學習訓練之後,情況改變了。特別是1958年蘇聯國家隊來華訪問和訓練,主教練卡恰林在中國所做的技術報告中,總結了1958年世界盃而得出的“技術第一”的結論,對中國足球影響頗深。


我很認同他的看法,所以說咱們把傳統丟了。所以我說,中國足球丟了靈魂,技術是靈魂。



(二)抓實訓練


再一個就是訓練抓得不實。中國足球在上個世60年代到70年代,兩次通過足球大練兵、狠抓訓練,出來兩批技術型運動員。70年的技術尖子是容志行、陳熙榮、古廣明他們,包括遼寧、八一隊的一批球員如遲尚斌等等。


那時候就是三從一大,從難,從嚴,從實戰出發。什麼是三從一大呢?“三從”來自於我們的解放軍郭興福教學法,1964年在中國體育界在學習郭興福式教學法的過程中,由當時的足協主席黃中在體育界提出的,是咱們中國足球提出的,並在早期中國競技體育的發展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大”是上個世紀60年代日本女排訪華,大松博文說的,當時現場看訓練,滾翻救球,日本女排一天400多個,咱們就少多了。關於三從一大,我現在也加了一個:


三從一大一強!這個一強是:強恢復。


三從一大不是跑圈,我始終認爲,足球就是有球的三從一大。強恢復這個都知道,各種科技手段如液氮等等,其實科技也融入到了訓練之中,提升了訓練水平。


中國足球最本質的技術問題就倆字——欠練!如果再加倆字——欠揍。當然,我這個是調侃哈。所以總局領導說:千改萬改,訓練不改,都是白改。其實我們中國足球這麼多年改了很多,但改來改去,越來越差。


金指導跟我講,他們去德國學習發現德國的足球訓練時間短單強度大,結果到了中國,短時間學會了,大強度忘了。咱們和世界足球接觸多了就會發現,可不是那倆小時訓練就完成的。你不加練,你想出類拔萃怎麼可能?你不加練,你想擁有一技之長怎麼可能?



(三)抓牢青少年


前兩天我看有人說,當某一個行業不知道咋辦的時候,抓青少年永遠沒錯。但是青少年要想好,得好教練來抓,這是我們的倡導,最近可能要出一個文件規定——


職業運動員退役後,不去抓青訓一定年限,不能到職業隊當教練!


現在咱們的中超運動員下來之後,沒幾個去青少年的,都等着谷總聘他當申花教練組的成員呢!不願意去當青少年的教練,一個是給錢少,再一個是辛苦,抓孩子不容易。


西班牙籃球在90年代輸給中國男籃,徹底反思就兩點,一是好教練去抓青少年,二是開放聯賽。開放聯賽在當時引起巨大爭議,但堅持下來了,十年之後西班牙男籃成爲世界冠軍。西班牙籃協祕書長他在談到中國籃球的時候說,你聯賽競爭力太差,待遇太好,球員不思進取。然後說,要讓好教練抓青少年,再建競賽體系。足球和籃球是一樣的。



(四)建競賽體系


我到了足協以後發現,咱的競賽體系極其不穩定,沒一個抓長久的,總是變來變去。現在你說要多合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先追求穩定性再考慮合理。


穩定是前提,競爭力是目標。我們很多人想着穩定了,但是很少有人提競爭力。就你這個競賽體系,對抗程度完全不行,咱們很多隊伍去日本比賽,球來了停下球頭還沒抬起來,人家隊員就過來搶了,我在U17聯賽和U21聯賽調研的時候,好幾個教練都跟我講過。徐根寶指導也和我說,他每年必帶隊伍去韓國,爲的是體驗高強度快節奏,咱的節奏太慢了。


怎麼提高競爭力呢,我現在也沒想明白,就和程旭(中國足協青少部、全國足球發展重點城市辦公室負責人)說,咱也別捨近求遠了,就去日本韓國吧,去那裏比國內很多地方還近,花費也不高,經常去經常打,體驗高強度快節奏。這是一個辦法,但是聯賽咋辦呢,我現在還沒想清楚。


我是想開放外援,但是有很多的反對聲音。這個事情咱們好好想,統一思想,慢慢來。


但歐洲足球的開放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歐洲現在是世界足球的中心。我們必須得用開放的理念來思考中國足球的發展。我們的足球是越落後越不開放,別人的足球是越先進越開放。五大聯賽也想讓中國球員去啊,中國市場大啊,你要是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去了,那中國的關注度不一樣,場地廣告、俱樂部粉絲就都會大幅度增加。


開放也是一個過程,以前我們國內都不開放,遼寧的運動員能去廣州嗎?但後來廣州很多的遼寧運動員,上海申花有多少上海人呢?有幾個遼寧人呢?我不知道,反正於漢超老是進球我知道,這就是開放。我跟武磊探討,開放外援贊同嗎?他的回答是贊同的,同時表達了他在西班牙的緊迫感、危機感和努力。


我們中國足球要走長征路,怎麼走?開放可以倒逼我們的球員走上長征路。



(五)推體教融合


體教融合就不多說了,一切向好。之前有《中國青少年足球改革發展實施意見》《關於改進足球青訓工作的若干指導意見》等文件。昨天(12月16日)國務院也開會了,隨後也會有相應的政策出臺。


(六)調動地方積極性


中國足球不把政府的積極性調起來,是很難開展工作的。這次的三大球運動會,各省全都參與了,金牌山東是大贏家,六塊金牌山東拿四塊,廣東一塊,遼寧一塊。賽事結束後各省開始大反思。我們中國足協的各項工作,都需要把地方的積極性調動起來。




前面講了那麼多,也比較細,我想大家要記住這句話——重走長征路,久久爲功!


然後我們要做到:


穩定和不折騰,開放和國際化。


中國足球首先保證穩定和不折騰,先穩定的基礎上再加上開放和國際化,堅持這個兩大思路,然後我們就要做好這七件事情:


重點城市引領、抓精英青訓、抓國字號領頭羊、抓教練員隊伍、社會足球、職業聯賽、校園足球。


重點城市程旭介紹得很清楚了,大家的反饋也很好;精英青訓這個不用說,思想很統一;抓國字號領頭羊,領頭羊不好各項工作都會有問題;教練員隊伍方面,國內教練大量培訓,同時大量引進外教到我們各個精英梯隊。現在日本教練就有30多人,浙江綠城的梯隊有11個日本教練,申花的總監也是葡萄牙人;還有便是社會足球、職業聯賽和校園足球,從明年開始,管辦分離,中足聯正式成立,中國足協的工作重點將轉向國家隊、青訓和社會足球。


也給大家介紹一下英格蘭的精英青訓。英格蘭的足球變革始於2011年,連續兩屆大賽的慘痛失利之後,英足總和英超公司制定了《精英球員表現計劃》,其中非常有啓示的一條就是:


徹底摒棄長傳衝吊,推行技術足球;控制球權和快速反擊。



英格蘭還建立了聖喬治公園國家足球訓練基地。還有就是法國的克萊楓丹,我纔去了剛回來。在法國的時候,法國足協主席跟我說,他說宋凱,中國是個偉大的國家,經濟各方面發展得很好,足球太落伍了,但是你們一定會上來,我願意在你們振興的過程中助你們一臂之力。但是後面還跟了一句話:我們12月就換屆了,如果我繼續幹還行。我說,我希望你換屆成功。克萊楓丹其實就是法國各級國家隊的訓練基地。英格蘭聖喬治公園就是對標的克萊楓丹,甚至更大,可以容納28支國字號的隊伍。


回到英格蘭足球,英格蘭大幅度增加訓練時間,精英青訓的訓練時間最開始9到21歲的訓練總時長是3760小時,他們開始對比:英國耶胡迪·梅紐因音樂學校、皇家芭蕾舞學校和英國自行車協會全部都在一萬小時以上,也就是“一萬小時理論”;英國游泳協會和英國網球協會也在8000小時以上;再一看荷蘭足球5960小時,法國足球5740小時,最少的西班牙足球也有4880小時。綜合後,英格蘭改成一類學院8500小時、二類學院6600小時、三類學院3600小時,當然也提出了相應的措施避免傷病和體能透支。所以爲什麼人家英格蘭足球十年間上來了呢?時間積累到了。


牽牛要牽牛鼻子,牛鼻子在哪裏?我們足球人一起尋找。足協有足協的牛鼻子,俱樂部有俱樂部的牛鼻子。還有我們的口號,在五個“更”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個“更”:


更團結、更努力、更純潔、更開放、更具勇氣、更接地氣。


更接地氣,就是你的改革肯定要大夥兒都接受,反映實際的需求。


最後借用《足球》報專訪久爾傑維奇的話,以及我想送給大家的話作爲結尾:


中國球員要讓自己的努力配得上中國的偉大!


我們作爲足球人的努力也應該配得上國家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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