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8賽季第15輪，加圖索剛剛接替蒙特拉，執教AC米蘭的第一場，貝內文託門將布里尼奧利第95分鐘頭球破門，2比2，貝內文託結束14連敗，取得隊史意甲第1分。2022-23賽季第7輪，蒙扎1比0擊敗尤文圖斯，取得隊史意甲第1勝，尤文圖斯處於要不要換帥的巨大動盪之中。
在未來數十年，這都是一場將被反覆提及的比賽，只是沒有時光機的我們尚不清楚，這將是尤文墮落的開始，還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2014-15賽季，AC米蘭對熱那亞，因扎吉剛剛訓完球員“你們不配穿這身球衣”，被反懟“你好像就配執教這個隊”，梅內就毫無必要、毫無愧色地染紅。但當時賽季只剩6輪了，米蘭在第10上下晃盪，球員唯一能做的就是禮節性出勤，把賽季耗完。接下來，德西利奧、博納文圖拉、蘇索和扎卡爾多排隊紅牌，提前收工。這種狀態只有一種解釋——不想踢了。
尤文圖斯輸給蒙扎，與米蘭最後一秒遭貝內文託絕平，本質是一回事。直接原因是迪馬里亞，尤文所謂的重要引援，毫無必要、毫無責任感地一肘直紅，儘管賽季迪馬里亞立即例行公事地網上道歉，但其實那一肘纔是他的真心——他根本瞧不上尤文，也根本不想再踢了，他加盟尤文唯一的原因，就是世界盃前，他得找個球隊保持狀態。
大浪淘沙，無論米蘭尤文，每一家百年豪門都經歷過各自的巔峯高光，也都有過無數隊史最恥，在貝內文託與蒙扎身上發生過的，這些豪門都在輪流經歷。而米蘭尤文二者的地位，跟幾年前相比，如今正好顛倒過來。米蘭已經走出最迷茫的時刻，開始充滿信心走自己的新路，而尤文重新步入米蘭曾經的迷茫，和十年前的經歷一樣，再次跌入自己曾經的最低谷。
十年前，尤文兩連七，創俱樂部歷史最低，不知道前路在何方。隨後孔蒂上任，荷包窘迫的尤文嚴守財務健康，注重球隊球員的精氣神，抓住米蘭雙雄轉售前低迷的歷史契機，一舉翻身。從第一冠到第六冠（2016-17賽季），尤文蒸蒸日上，恪守財務健康，競技經營雙線爆紅，達到了阿涅利治下的頂點。
但是兩度歐冠決賽只差一步，讓尤文感受到與梅羅級不可逾越的階層鴻溝，也讓尤文產生焦躁下的錯覺：要想更上層樓，就必須砸重金，籤巨星。從2017-18賽季尤文首見虧損開始，到迎來C羅、趕走馬羅塔，尤文的開支猛漲，九連冠後期功臣愈多，續約和引援引出大量高薪，甚至爲遮掩賬目做假，結果沖垮了薪資結構，經營連虧5年，暴虧紀錄連年被打破，到今天內外交困，終於不得不收了。
諷刺的是，尤文已經在被迫大幅度削減成本，削減高薪，但他們還在引進迪馬里亞、博格巴、帕雷德斯這樣的高薪球員。但賽季迄今表明，博格巴還沒有任何用處，帕雷德斯沒什麼大用處，而迪馬利亞起的則是反作用。場上球員的表現，只是這種由盛轉衰大勢下的必然反應。
新米蘭之路，就是大力低成本，年輕化。這條路，尤文在孔蒂初期也是走過的。當時馬羅塔可操作的轉會費上限僅僅1500萬歐元，因此這條線被稱爲“一馬幣”。但是那時候的球員，儘管水平不濟，拼搏動力足夠，加盟尤文前三年還在踢意丁的賈凱里尼，肯定做不出博格巴那樣的花活，但每場他都願意跑一個馬拉松，這正是一支重啓的球隊最需要的精氣神。而今天，尤文只有超支的團隊，崩壞的薪資結構，渾身上下全是富貴病。
足球史上無數先例，包括這場的蒙扎都證明，一個願意跑馬拉松的賈凱里尼，永遠比躺着的博格巴，或主動喫紅牌的迪馬里亞有用。尤文現在必須意識到，精氣神乃立隊之本，沒有精氣神的尤文，自然連蒙扎都踢不過。
九連前期，尤文靠收皮爾洛、特維斯這樣其他豪門的淘汰品，起了大用。但是這些球員歷史清白，且仍保持着相當的職業操守與素養，而博格巴、迪馬里亞這些高薪淘汰品，都有過不光彩的歷史，污點球員，斷不可信。
因此，無論阿萊格里下不下課，尤文敢不敢開除迪馬利亞？就地解約，永不錄用？因爲像這樣的球員，是絕對不會給你真心出力的，世界盃還沒踢，他都尚且如此，世界盃後，他已經不需要尤文保養，必然露骨地摸魚偷懶，甚至繼續申請主動直紅，打卡收工。
所以，就算你這次饒了他，下半程世界盃已經過了，他沒必要再假裝爲尤文而戰了，到時候一定出現第二次、第三次申請紅牌的案例，或者，哎呀我這裏那裏不舒服，長期臥牀。何況這廝與博格巴，都有相當的摸魚史，偷奸耍滑，主動領紅？
之前，莫吉、卡佩羅等內行都表示過對阿萊格里的同情。尤文現狀如此，大量缺員，阿萊格里難做無米之炊。不過再怎麼說，微觀角度，即使有米利克、誇德拉多停賽，洛卡特利、拉比奧傷，如阿萊格里所云“少了四個人，半支隊，米蘭也不行”，在蒙扎的尤文，實力肯定是碾壓對手的，球員在場上表現出的不想踢的狀態，責任只能是主帥。
危機當前，阿萊格里體現出他執教最弱的一環——心理。先後在尤文9連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孔蒂、阿萊格里，正好是兩個極端。
孔蒂熱情如火，踢球時乃名將，熟知更衣室管理，執教以帶頭大哥方式掌控全隊，手下有核心小集體爲死士效命。離開尤文後，在切爾西、國米和熱刺，孔蒂的執教方式都一樣，嚴厲而貼近，球員們不敢對他造次，很容易與其融爲一體。不過孔蒂在全局統籌、臨場指揮等環節相對較弱，尤其對歐戰缺乏細緻研究，備戰粗疏，踢法單一，因而屢屢止步歐冠小組賽。
阿萊格里恰恰相反。他最擅長統籌全局，賽季輪換得心應手，每每能最大限度地發揮陣容能力，各線挺進最遠。他在臨場指揮中也屢有急智，在沒有必勝把握的情況下靠“囧學”過關。
但阿萊格里爲人高冷，與球員保持距離，高冷是主帥性格，更是一種執教的哲學。阿萊格里這點與卡佩羅相仿。這類教練信奉距離感等於神祕感，神祕感則有權威，作爲主教練不能與球員走得太近，否則會失去威嚴，而威嚴是他們權力得以施行的必要前提。
然而一旦球隊出了問題，運轉不順時，需要教練從心理上激發：鼓勵怯懦者，使其突破上限爆發能量，鞭策偷懶者，令其不敢回頭偷奸耍滑，即俗話說的“敢踢球員的屁股”。“技戰術”根本不靈的時候，教練要具有政委的作用。
這種時候，阿萊格里的高冷就失去作用了。想當年，阿萊格里也有過大怒脫衣的名場面，但現在，他更多接受了命運的擺佈，聽任大量傷病出現，而幻想博格巴、基耶薩歸隊時，尤文就能打出“技戰術”。
迷戀球星和“技戰術”，忽視立隊之本的精神力，是阿萊格里的最大弱點。而他首肯的三位大牌高薪引援博格巴、迪馬利亞、帕雷德斯已經表現給他看了。
此外，任何冠軍團隊，都需要一個核心小集體爲球隊最後的後盾，這個小集體往往是爲球隊效命最久、爲球隊爭得榮譽最多的球員，而且往往是球隊後防，如巴雷西、馬爾蒂尼曾經的米蘭騎士桌。尤文九連，孔蒂一手打造出的基耶利尼、博努奇、布馮和巴爾扎利就是這樣的小集體，但是老兵逐漸凋零，小集體也不復存在，這導致場上球員渾渾噩噩時，沒有一個有榮譽心的球員站出來大喝一聲，命令其他人衝上去。比如在蒙扎，博努奇不上，場上沒有一位九連的核心成員，大多數人精神上就已經棄戰了。
什麼樣的球員還對尤文有愛，這是很容易看出來的——2020-21賽季最後一輪，尤文踢完比賽，着急觀看那不勒斯最後一場的視頻，如果那不勒斯無法取勝，尤文就能僥倖躋身歐冠。當那不勒斯那邊落幕時，只有博努奇和迪巴拉像贏了歐冠決賽那樣，大吼着飛奔衝入場內，盡情宣泄他們的喜悅。其他人呢？知道下賽季可打歐冠了，一笑了之。
因扎吉罵不出力的球員說“你們不配穿這身球衣”，他絕對有資格這麼說。因爲這身球衣是他爲之搏殺、爲之奉獻的榮譽所在，也是他人生至高無上的成就。然而他忽略了，當時的這些球員，沒有人有他的經歷，有他對米蘭的愛、榮譽感和忠心，光靠一句“我們是米蘭”是沒用的。
同樣，高冷的阿萊格里從未打造這樣的小集體。等到這個小集體缺失時，他的號令就不起作用了，這個時候光靠一句“我們是尤文”同樣是毫無作用的，“我們是什麼什麼豪門”，憑一句口號就能激發球員熱血，就能贏得比賽，這樣的情懷話，只能騙騙剛開始收集球星海報的孩童。
無論如何，必須承認，尤文慢慢陷入今天這個地步，很大一塊原因是球員超高的傷病率。
阿萊格里不對尤文的現狀負全責。高傷病率是職業足球的特點，任何豪門都有高傷病率，阿萊格里過去執教，包括尤文一期時，尤文的傷病也很多。但是出現這種問題，從俱樂部和教練的角度，肯定有着相當責任。
對阿萊格里最危險的是，隊內傷病頻發，一定會導致球員除了技戰術之外，對主教練徹底失去信任，畢竟作爲職業球員，身體是自己的，誰也不想受傷。
當初的拉涅利就是這樣，球隊動輒一堆肌肉傷病，唯一例外是皮耶羅，因爲皮耶羅在隊內地位特殊，能自己聘請體能師，而在一堆肌肉傷中，高齡的皮耶羅反而狀態流油，特別顯眼。因此，當時的球員已經不信任俱樂部的體能師了，反而去找皮耶羅練體能，這就是拉涅利對球隊失控的徵兆。
別說尤文圖斯，瓜迪奧拉也是如此。執教拜仁期間，超高的傷病率終於讓瓜迪奧拉失去耐心，並與拜仁隊醫——著名“神醫”沃爾法特決裂，在比賽中公開向其副手鼓掌諷刺，導致對方直接離場。但是拜仁的球員依然對篤信“神醫”，私下找神醫的不少，最終導致瓜迪奧拉無法繼續執教下去。
阿萊格里亦然。超高的傷病率，尤其大量的肌肉傷，只能讓球員對阿萊格里團隊的體能師失去信任，轉化爲對阿萊格里的不信任，最終導致局面全面失控。
而尤文的隊醫們，則向來都是擺設。上賽季如此惡劣的傷情，直接導致尤文輸掉對比利亞雷亞爾的歐冠次回合，隊醫負責人祖魯迪斯位置安然不動。祖魯迪斯是與薩里一同加盟尤文的，當時加盟的還有前米蘭實驗室負責人託尼亞奇尼，然而，尤文顯然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過組建“尤文實驗室”。
對尤文這樣歷來傲慢的意大利第一俱樂部，有的是球員嚮往，只要有“技戰術”就行了，其他的何必在意？這種態度必然誘發醫療方面的歷史性問題。
2009-10賽季，卡納瓦羅被黃蜂蟄了，隊醫打了一針抗過敏消炎，但其中含有禁藥成分。可是尤文這邊渾然不當回事，也不向國家隊通報。結果卡納瓦羅去國家隊報到，例行尿檢查出陽性！這下小事變成大事，意奧委會派人來檢查才發現，原來奧委會早就給尤文發過一份關於球員注射事項的公函，結果直到卡納瓦羅出事，公函被扔在尤文勤雜室哪個抽屜裏，一動不動沒人拆開看過。
尤文呢？甩鍋給“臨時工”：都是做保潔的臨時工亂放，害得我們隊醫沒看到啦！在爲卡納瓦羅清白辯護時，尤文可是振振有詞把這條正經當理由的！
醫療組管理的混亂，很快再次誘發惡果。該賽季下半程，扎切羅尼救火，幾乎全隊躺倒，以至於聯盟杯次回合做客富勒姆，扎切羅尼連青年隊18歲小門將也要帶上——不是讓他準備替補守門，而是讓他準備替補其他位置上去踢球！因爲全隊都傷光了，已經徹底無人可用。最終球隊自然慘敗而還，自此尤文賽季自由落體，打卡收工，以第7結束。你能怪扎切羅尼“技戰術保守落後”嗎？
就算尤文痛下決心，阿萊格里下課，繼任者同樣要面對傷光的全隊，擺設的隊醫，摸魚的大牌，最後一定變成扎切羅尼。
當然，現實中很多換帥的決斷，與普通球迷的想法無異。你問他換了帥之後如何是好，是換了帥球員就變得更好用了，還是傷員在換帥後就能好了？回答自然是都不管，反正就是要換，換了就有技戰術了。
即使一定要換阿萊格里，也面臨國際米蘭的問題。除了沒錢外，有沒有合適的人？答案是沒有。除非就真的亂來，直接讓青年隊的蒙特羅上陣——這與兩年前阿涅利腦袋一熱，直接欽點皮爾洛沒任何區別。
真正該換的教練，應該是這一類人——技戰術並不重要，但他應該像孔蒂、加圖索那樣，能鞭策球員拼命，踢球員屁股，甚至能對不聽話的球員動拳頭。在未來兩三年中，逐步淘汰博格巴、迪馬利亞等大牌，逐漸起用年輕人，敢拼願跑的低價球員，當然，代價一定是成績，且很可能至少是一次不進歐冠。
最好，還有DNA。
AC米蘭已經證明了，如此慘淡的經濟現狀，這條路，你不想走也得走。
阿涅利有這個胸懷與膽量嗎？
文|梁熙明
編輯|DBS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