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南楠報道 “一船目汁(淚水)一船人，一條浴布去過番，火船始過七洋洲，回頭不見俺家鄉，是好是劫全憑命，未知何時能回還……”這是一首老一輩潮汕人小時候耳熟能詳的地方民謠。1860年汕頭開埠以來，爲了改變自己和家庭的命運，一輩輩潮汕人前赴後繼地向大海深處駛去，其中一些人以打魚爲生，向大海討生活，被稱作“討海”；另一部分人則以汕頭爲原點，向世界各地散發，將中國文化和潮汕文化在另一塊土地上生根，從而逐步形成了具有濃烈潮汕特色的僑文化。
潮汕文化哺育了一代代潮汕人，而在新時代下，潮汕文化和潮汕人獨有的特點，也讓他們在各個領域迅速崛起。在許多人眼裏，潮汕人充滿魅力，他們總能在別人不在意的角落裏，找到一片天地，他們對機遇的敏銳，對實幹的熱忱和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態度，讓他們在每一個涉足的領域裏都刻上了屬於自己的印記。
“潮汕人骨子裏有個特點，就是敢想敢闖，拒絕躺平。”汕頭市第二中學校長譚飛鵬說，“當校長也是一樣，躺平也是一種方式，但我不願意只做一個管家。我要爲學校謀劃發展。”2015年，譚飛鵬出任汕頭二中校長。那一年，汕頭二中已建校94年，是擁有近百年曆史悠久的老校。
剛到二中的譚飛鵬有些忐忑。歷史的長河中，能被命名爲第一中學、第二中學的學校，往往都是當年全市的名校，擁有出色的辦學水平和教學質量。然而，時代前進的步伐是無情的，許多歷史悠久的老校，由於沒有追上歷史發展的車輪而被人們遺忘在角落裏，佈滿了塵埃。
“我到二中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查二中的歷史。我很幸運，在塵封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塊金子。我們把它拿出來重新打磨、鑄造。”譚飛鵬說。他口中的金子，是汕頭二中骨子裏的運動基因。
由於歷史原因，汕頭二中的前身是教會學校晨星女子中學和聖若瑟學校。譚飛鵬找到了一些有價值的老照片，照片顯示的是二中豐富的運動傳統和運動因子。二中在50年代就開始引進現代教育模式，併成建制地在學校裏配備了男女籃球隊。
由於汕頭二中位於市中心，離政府辦公區域很近，生源多是政府部門工作人員子弟。這些家庭的孩子，不僅重視學習，也對體育運動有很高的追求。那個時代，只要汕頭組織校園籃球比賽，二中就是鐵打的冠軍。
除了籃球，射擊也是二中的傳統強項。由於近海，汕頭擁有海防民兵配置，日常需要進行包括射擊在內的各類別技能訓練，當時的二中就是民兵的實彈射擊訓練基地。二中1958級校友佘克家，是全國著名射擊運動員和教練，有“廣東第一槍”之稱，曾任中國射擊隊副總教練、副領隊。在他的培養下，二中走出了20多名在省運會和全國比賽中獲得金牌的優秀射手。射擊，也曾是二中籃球之外的另一塊“金字招牌”。
“前人給我們留下的精神財富不能夠缺失，我們要傳遞到下一代身上去。既然二中有運動的傳統和基因，我們就要用心把這個傳統傳遞下去。”譚飛鵬說。經過反覆思考，他決定從二中的體育項目入手，設計學校的發展規劃。“金子還是那塊金子，但如果它有了不一樣的社會價值，那麼百年老校就能夠繼續發光。”他說。
足球是譚飛鵬優先考慮的項目，原因很簡單：“面積不大的校園，本來比較適合搞小球，成本不高，但小球是更突出個體的運動，難以形成人與人的交流。所以，最後我們決定還是應該延續傳統，走集體運動的路子，除了籃球，我們還要發展足球。”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譚飛鵬的躊躇滿志很快遇到了一盆冷水。汕頭二中歷史悠久，地處汕頭市中心位置，容納了2100多名學生，可整個老校區佔地僅8畝，運動空間只有兩個籃球場，集體體育項目在這樣的狹小空間內很難大面積開展。二中的體育課是最考驗人的。從排課開始，就必須精準。一塊場地、一個時間，是一個班上體育課，還是兩個班上體育課，編排需要十分精準，一不小心就會發生衝突。事實上，二中不但體育課很難開展，就連課間操都沒辦法站滿學生。
這樣的條件下，籃球項目還有兩個籃球場可以用，可足球該如何辦成爲了學校急需找到解決問題法子的頭等大事。譚飛鵬查過資料，二中以前雖然沒有校隊，但是踢球的孩子一點都不少。許多二中的學生放學後就跑到汕頭人民廣場，擺兩個書包或者自行車當球門就開始踢球。二中雖然沒有形成隊伍建制，但也有不少苗子。這樣的運動基礎，讓譚飛鵬願意嘗試。
“其實我們二中校園足球的發展之路，很符合潮汕人的特點。潮汕自然資源匱乏，以前只能向大海討生活。走海路，不管是捕魚還是貨運，還是到外國去發展，其實就是敢打敢闖。在資源缺乏的情況下，我們必須創造機會。想辦法，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拼搏，去創造更大的資源。”譚飛鵬說。
譚飛鵬敢想。二中雖然沒有自己的足球場，但學校附近就是海濱體育場，那裏有整個汕頭市最好的11人制天然草足球場。於是，他硬着頭皮去聯繫體育場，商談關於借用球場的事宜。當得知二中校長的來意時，體育場方面也很驚訝，因爲從來沒有人提過這種要求，球場也沒有外借的先例。譚飛鵬花了不少時間和工夫向他們解釋了二中想搞足球運動隊，想把球隊建設和體育場做結合，打造一個自上而下都能夠切實看到的品牌。
二中的努力沒有白費，球場方面同意了學校的要求，但一週只能借用一天。這個結果對於二中來說已經相當理想。譚飛鵬清楚這樣的球場維護起來需要不少費用，場地還因爲申辦亞青會經過了翻修，投入不少，球場方面考慮到是在校學生使用，沒有向二中收取任何費用。譚飛鵬知道這樣的條件有多寶貴。“有球場就行，哪怕一週只給我一天，我也要把球隊搞起來。”他說。
和球場的商談過程並不是一帆風順，譚飛鵬也曾深感無力，但他的學生們讓他看到了二中在足球道路上的希望。二中有一個男生，自幼癡迷踢球，小小年紀就進入了恆大足校接受專業訓練。後來，這個孩子要去英國留學，便在二中一邊讀書，一邊辦理出國留學手續。
喜歡踢球的孩子愛扎堆，這個學生的身邊很快就聚集了一羣小夥伴。踢着踢着，他們踢出了自己的想法，於是大着膽子向校長提出了組建球隊的請求。這些孩子們的想法很單純，只要校長批准建隊，球場的問題他們自己去想辦法，就算是去借場地、去混場地，也要把球隊建起來。潮汕人敢打敢拼。沒有場地，沒有資源，可就憑着校長和孩子們的敢打敢拼，二中的校隊初步成型。
二中組建校隊的消息很快在校友中傳開，也傳到了在金平區業餘體校當教練的林奕航耳中，他也是二中的校友，對母校有深厚的感情。得知消息後，他向譚飛鵬主動請纓主教練一職，並帶來了他在金平區各初中培訓過的一批孩子。
譚飛鵬明白林教練的心思，2017年的時候，汕頭市擁有足球隊建制的高中不多，一些好的苗子在高中階段因爲各種原因放棄了足球，這讓林奕航心痛不已。出於對孩子未來出路的考慮，也爲了母校，林奕航做出了決定。
足球並不只是球場和球隊的簡單疊加。二中的校隊還是會在日常訓練中遇到場地的問題。濱海體育場一週只能使用一次，球隊每週至少還需要3次左右的訓練。於是，林教練帶着學生們騎自行車跨越15公里，從學校騎到汕頭市東海岸的免費球場訓練。還不夠的話，他們就去借兄弟學校的場地訓練。潮汕人的堅韌不拔，可見一斑。
林教練和學生們的辛苦，學校領導看在眼裏，也記在了心上。2017年，二中合併了一間初級中學，勉強建起了一個介於五人制和七人制尺寸之間的球場，讓校隊有了常規訓練的基地。校隊在那裏也只能以小組訓練爲主，不過，他們再也不用頻繁地顛沛流離去訓練。
2018年，成立不到一年的汕頭二中校隊開始了自己的校園足球征程。比賽是檢驗訓練水平的最佳舞臺。由於球隊大部分成員在林奕航教練手下訓練多年，基礎普遍比一般的孩子好，雖然球隊還需要時間磨合，但他們的實力已經足以拿下金平區的冠軍。
金平區冠軍只是第一步，從這裏開始，汕頭二中要開始備戰“市長盃”和市校際足球聯賽。那個時候，汕頭市校園足球的霸主是位於龍湖區的新溪一中。新溪一中是面向邊遠地區招生的學校，場地條件不錯。汕頭二中和新溪一中在2019年的市聯賽決賽中碰面，這是汕頭二中的第一個大挑戰。結果沒有意外，0比5，二中慘敗而歸。賽後，不少孩子在球場上掩面而泣。
巨大的實力差距讓二中的孩子們更加刻苦。2020年春節後的市長盃上，兩支球隊再度碰面，二中還是輸了，但比分變成了0比0，點球惜敗。譚飛鵬當時安慰有些不服氣的孩子們，“他們是老牌冠軍，主力是高三的學生，你們還年輕。不要急，明年再來，未來一定是你們的。”深耕教育多年，譚飛鵬知道，在高中階段，孩子們哪怕只相差一歲，身體素質的差距可能都是壓倒性的。
2020年的市校園聯賽半決賽，兩支球隊提早碰面。第三次較量，2:1，笑到最後的變成了二中，隊員們心中的那一層窗戶紙也被捅破了。隨着決賽以5:0大勝河浦中學，二中在汕頭市校園足球比賽登頂，汕頭市校園足球的天，變了。
夜深人靜時，譚飛鵬會覆盤這些年二中發展校園足球的路。二中的校園足球之路，選擇了先精英後普及的方式——先建隊，再打造校園足球文化。在譚飛鵬看來，這具有特殊性。“從長遠的持久性來說，先普及肯定更符合足球的發展規律。”他說，“但是二中的機遇和條件剛好到來，我們也意識到這是我們必須抓住的機會，更符合二中的發展。校園足球發展的時間節點很重要，集中力量推動，很快見效。如果我們慢慢等，我們的機會就很小了。客觀條件的不足限制的不單是我們的行動，還有我們的思想。那種情況下，我們做再多的努力可能都不會到達我們現有的高度。既然機遇來了，我們就好好地把握住它；既然把握了，就要用心去做好；既然做好了，就要有看得見的效果。”
“別人覺得我們潮汕人善於捕捉機會，這其實是潮汕文化基因的一部分，潮汕人在得到關鍵信息後的執行力很強，我們不怕輸，輸了就輸了，沒有負擔，敢輸才能敢贏。”譚飛鵬說。冠軍的效果，很快就顯現出來。足球很快成了二中的一張名片。喜歡踢球並有一定專業水平的學生，如果要考慮報讀哪所足球特色高中，他們一定會優先考慮二中。
“現在再也沒有人提我們沒有足球場的事情了。不僅僅因爲二中是冠軍隊，更因爲這支隊伍身上展示出了很大的吸引力。”譚飛鵬說，“二中的故事，就像一部勵志故事片，激勵着二中的學生，也吸引着其他學校喜歡踢球的孩子。他們也想有這樣的經歷。”
去年在五華足球小鎮的“省長杯”上，汕頭二中代表汕頭參賽並打入16強，這是近10年來，第一次有汕頭的學校隊伍打入“省長杯”的16強。在淘汰賽的比賽裏，汕頭二中比分一直落後，球隊憑藉驚人的韌性和毅力在最後的讀秒時刻絕平對手，將比賽拉入點球大戰。儘管球隊最終還是輸掉了比賽，但他們在“省長杯”上經歷的是成長的痛苦和快樂。如果沒有這些陣痛，孩子們就不能充分地享受這種快樂；如果沒有這種快樂，他們就無法意識到曾經的付出有多麼值得。
一個曾經在貴州恆豐梯隊訓練的汕頭孩子，想回汕頭唸書。他自己在網上進行搜索，得知汕頭二中的校園足球發展後，主動打電話給二中教務處，詢問自己能不能來二中唸書。
“我當時覺得這個孩子很有意思。”譚飛鵬說，“我讓他來，跟他說只要教練覺得你可以，你就可以。這個孩子只是一個例子，後來我們還有佳兆業、恆大和富力足校等職業俱樂部的梯隊學生主動要來。今年，我們來了一個廣州初中冠軍玉巖中學隊的汕頭籍畢業生。”
二中目前的許多足球特長生中，不少人當初都放棄了比二中更優秀的學校而選擇了二中。可以說，二中校隊的氣質，感染了一批人。許多人不是奔着冠軍的頭銜來，而是切實喜歡二中的氛圍，認爲這裏有更值得自己追求的價值。
敢打敢拼之後力爭上游，二中的校園足球之路走得很踏實。在形容二中精神的時候，譚飛鵬用了二中兩個字的結合體——“衝”。爲了這個“衝”字，譚飛鵬專門查了新華字典。“字典裏，‘衝’字有一共有12個解釋，其中很多釋義都有古籍出處。除了‘衝刺’之外，還有‘空虛、謙虛’的意思，所謂大盈若衝，這是一種境界。”他說。
潮汕文化中，謙遜和勇氣是重要的組成部分。一些世界聞名的老一輩潮汕企業家，特別懂得謙遜，同時勇於去接受新生事物，適應社會的變化，然後在這當中尋找機會，力爭上游。譚飛鵬認爲，二中精神的實質，就是“大盈若衝”，是謙遜和勇氣的結合體。“人得到最大的滿足，就是讓自己放空，謙虛，才能接受。當你覺得你啥都沒有的時候，其實你是有機會的。當你得到滿足的時候，你要反過頭來想，該怎麼才能放空，不要太自滿。”他說。
成爲了汕頭市冠軍之後，二中如譚飛鵬設計的一般，大盈若衝。他們不再在乎冠軍的重要性，而是放下身段開以球隊爲火車頭來帶動整個校園足球板塊的發展。足球社團、校際聯賽和高水平運動隊三級模式等常規操作之外，二中還開拓科技體育路線，和浙江大學、汕頭同行體育科技公司合作，爲校隊配備如運動傳感器之類的科技設備，藉助數據設備和軟件技術來記錄和監測孩子們包括衝刺次數，距離和時間在內的諸多訓練數據。同時，這種數據也被融入學校的體質健康監測體系，幫助教練員發現隊員們的弱點，有意識地引導孩子們在特定環節上進行鍼對性訓練和提高。“潮汕人不講花架子，講實幹，但我們也不是埋頭苦幹，我們也要講究科學和方法。”譚飛鵬說。
當二中的校園足球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和廣度，更得到了相關部門和社會資源的大力支持。汕頭市和金平區教育局在體育特長生的招生政策上給予了汕頭二中很大的支持和鼓勵，讓二中能夠在更廣的維度下選擇隊員，也讓更多喜歡踢球、有技術和有水平的孩子能加入二中足球隊，集中優勢發展，打造特色校園。
目前，二中的特長生版塊達到了新的高度，人數已經能夠組成一個50人左右的獨立特長生班，主要項目是足球和籃球。這個班分爲A、B隊，讓每個孩子都有上場的機會，也形成競爭的機制。譚飛鵬表示，如果未來有機會，還要形成更多梯隊的有機整體發展。
同時，汕頭二中金鳳半島新校區的建設也進入了實戰階段。二中的新校區佔地120畝，足夠建立標準規模的球場，還能夠配套齊全的訓練設備。“其實開展校園足球，我們也是在新校區啓動計劃幾乎同時就已經提出來了。我們當時的想法是，不能等到買了房子再想住什麼人，我們得先孵化項目，有了項目，我們就能發展延伸。有政策支持，自身更要謀劃發展，敢打拼，不躺平，有條件，90%以上能成功。”譚飛鵬說。
“不去搞校園足球的話，我就不會接觸體育大數據。”譚飛鵬說，“我的設想中，學校未來會沿着足球發展的路子，提升到更高的層面。將來如果我們還有第二校區，我們打算形成集團化發展，把每個項目放在某一個校區，就能成就特色。讓孵化好的項目落地生根，成爲某一個校區的特點，這樣孵化就有了延伸的價值。還可以和附近的小學結對建梯隊，可以對接大學和職業俱樂部，走專業運動員路線等等。”
足球給二中帶來的影響不小，同時也在激勵着二中的學生們。球隊代表完汕頭參加省中運會後，一名二中的老校友出資提供了二中校園足球發展基金。同時，汕頭市青年商會也和二中足球隊結對，除了提供運動裝備，將來還可以爲球隊的孩子們提供就業指導，商會旗下的幾百家大型企業，也可以給孩子們提供就業機會。“這些社會資源的到來，讓孩子們知道了，踢球不僅僅可以鍛鍊身體，可以考大學，還對以後的人生有直接的幫助。歸根到底就是通過足球，贏得了大家的尊重和信任。踢得好的孩子，頭腦靈活，作風也不會差。”譚飛鵬說。
潮汕文化有自己獨特的魅力。許多潮汕人在複雜的局面下，能順應時勢去爭取自己的資源，做最好的自己。“這需要孩子在學習和足球的道路上，一邊走，一邊理解。這其實是一件需要他們一輩子去理解，用人生經歷去體驗的事情。”譚飛鵬說。潮汕學校要有潮汕學校的特質，前人給我們留下的精神財富不能夠丟失，要代代相傳，這不僅是潮汕人的縮影，其實也是所有中國人的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