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南楠 啓東的夕陽很美，總是將天空染成絳紅色。落日的餘暉下，黃子陽摟着隊友韋棋走下球場，他們是桃花源小學的雙子星，前者是7號，後者是17號。黃子陽負責攻城拔寨，韋棋則是球隊中後場的定海神針。第二屆百年名校足球精英交流賽，也許是這對好搭檔最後一次同場競技。
黃子陽想踢職業的態度很堅決，他的媽媽雖然支持兒子，內心卻很焦慮：“校園足球現在拿運動員等級證越來越難，子陽是2012年10月出生的，相較於上半年出生的孩子，他的發育要晚一些，身體條件相對就會差一些。如果去職業梯隊我就更焦慮了，擔心他萬一踢不出來，學習又耽誤了，那就更難了。”黃子陽的成績一直處於中等水平，高於班裏的平均分，但並不突出。
黃子陽所在的南寧西鄉塘，足球氛圍非常好，更是有南寧對口的第三十七中學能夠接收隊伍，至少未來三年，黃子陽的父母不用擔心兒子的足球夢會被中斷，他們問過黃子陽會不會放棄足球，得到的答案很堅決，只有“不會”兩個字。兒子的堅定稍微緩解了媽媽的不安，但治標不治本，她的想法是走更爲穩妥的路子，讓黃子陽到了16歲初中畢業的時候再考慮是否進入職業梯隊，“如果那時候他的條件符合職業隊的要求，我們會放手一搏。”
▲本屆冠軍桃花源小學將士們回家後受到熱烈祝賀
南寧桃花源小學，是中國校園足球版圖上一個普通的點，有身體力行的堅持，卻缺少星光熠熠的光芒。黃子陽母親的焦慮，也是衆多學校裏球踢得還不錯的那些孩子父母的縮影。事實上，不僅是桃花源小學球員的家長，哪怕是在全國名校河南鄭上路小學踢上主力中場的球員的家長，也依然無法擺脫焦慮的情緒。
辛菊的兒子杜熠宸是鄭上路小學的5號，司職中場，這個2014年的孩子個頭不高，卻已經展現出不俗的天賦。在這次足球精英交流賽八進四面對衛冕冠軍濟師附小的比賽裏，杜熠宸征服了對手的主教練王暉。儘管鄭上路小學的明星球員秦崎恩個人打入兩球，還製造了一個點球，但王暉還是對杜熠宸印象更深刻，“這個5號太穩了，這麼小的個子，攔截了我們多少反擊啊。”
九月份升五年級的杜熠宸練球時間不長，作爲家裏的二孩，杜熠宸比老大差了一輪多，他能享受專屬的寵愛。母親辛菊從小就給杜熠宸報了各種興趣班，只要孩子喜歡，她都儘量滿足。“一開始有人說我們孩子踢球有天賦，我還以爲是奉承話，”辛菊說，“後來這麼說的人越來越多，我跟他爸就開始犯嘀咕了。”
▲鄭上路小學的杜熠宸得到了許多對手教練的誇獎
辛菊一家人之前對足球一竅不通，家裏也沒人看球，面對杜熠宸的天賦，一家人還是決定練練看，結果練進了全國冠軍、知名的鄭上路小學。爲了方便孩子練球，辛菊一家還在鄭上路小學邊上租了個房子，節省孩子回家的時間。
鄭上路小學校園足球歷史悠久，全國知名，但場地條件不如許多新建的學校，只能採取錯峯訓練的辦法來滿足各年齡段隊伍的需求。杜熠宸放學後，只能先做功課，等到小年齡段隊伍練完了，才能輪到他們。“碎片時間太多了，孩子也還太小，不會完全利用碎片時間，有時候沒法在學校裏做完作業，他練完球回家還得接着做。11歲的孩子，晚上11點半睡覺是家常便飯的事，第二天6點不到就得起來。”辛菊說。
由於自己不懂，辛菊完全相信學校和教練們，但這些不能完全消除她的焦慮。“我非常焦慮，有時候甚至不敢想象孩子的未來。”辛菊說，“他已經在這上面付出了這麼多的精力，家長的時間、投入其實也是成本，很怕他將來萬一踢不出來，學習又沒學好……”不過，哪怕辛菊和愛人聊起孩子的未來時偶爾會落淚，但只要面對孩子，這個母親總是會露出笑容。鄭上路小學是全國名校，辛菊相信學校，也相信越來越好的校園足球晉升政策，不論是“631”還是“3+4”，抑或高水平運動隊成建制地升學或流動，辛菊還是願意相信前路充滿着希望。
“崎崎，你打到左邊，把他們壓回去！”“崎崎，你打中間，跟子鑫換個位置，從中路打進去。”
崎崎，是鄭上路小學主教練劉豪揚每場比賽喊得最多的名字，每到需要調整的時候，劉豪揚總是第一個讓崎崎做出變化，然後全隊跟隨崎崎做出改變。崎崎叫秦崎恩，一年前首屆百年名校足球精英交流賽上，秦崎恩就已經讓衆多參賽的球隊教練眼前一亮。個性十足的小馬尾髮型，加上出衆的天賦，讓率領漢口輔仁小學參賽的湖北足球名宿張斌都對秦崎恩讚不絕口，認爲崎崎有機會踢出來。
崎崎的爸爸叫秦超，他和劉豪揚一起住在賽區裏，幫着教練管理隊伍。與辛菊不同，秦超談到孩子的未來時總是很淡定。11歲的崎崎早就是鄭上路小學的明星球員，去年夏天已經有職業梯隊聯繫學校和家長，希望能夠將崎崎收入麾下。長大一歲後，崎崎比去年七月高了大半個頭，在球場上也越發有大將之風。嫺熟的技術，多變的節奏讓他成爲鄭上路小學最鋒利的進攻武器，也讓他受到了更多關注。秦超是個直爽的人，關於職業球隊對兒子的關注，他不藏着掖着，也不過分張揚，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笑眯眯地看着兒子。
▲本屆賽事金靴秦崎恩和本報記者南楠
這次六天的比賽裏，秦超唯一一次批評崎崎，是因爲兒子在輸掉比賽後丟了一隻球鞋。“他點球沒打進沒關係，這很正常，但是把鞋弄丟了是他自己的錯，鞋丟了接下來還咋踢？我必須讓他知道，這樣的錯誤你犯一次就可能再也沒機會了。”秦超說。小時候的崎崎身子弱，踢球原本只是爲了強身健體，可現在不一樣了，中超俱樂部職業梯隊、鄭州校園足球名校都在向崎崎招手，秦超的態度具有決定性意義。“還是看孩子吧，我其實真的無所謂。”秦超的無所謂，其實源自內心對孩子實力有清晰瞭解後產生的底氣。
廈門人民小學的張嶼楊，已經是第二年參加交流賽，他的父親張悅虹是廈門乃至全國校園足球的名人，他不僅是人民小學總務處主任兼總教練，還是廈門校足辦技術培訓部的主任，更是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專家委員會委員、亞足聯和中國足協教練員講師、亞足聯A級教練員。正因爲有專業身份，張悅虹更加知道校園足球發展對兒子的意義，他總是說，“我更希望他通過足球特長生（身份）進入大學深造，成爲足球教練或者足球行業從業者。”
相比辛菊和秦超，張悅虹對政策的理解更爲透徹，“目前足球運動專業的招生尚不完善和成熟，因此家長容易感到迷茫，尤其是小學階段的家長。不過，我相信隨着政策的逐漸扶持，足球特長生的道路會越來越寬敞。”
▲張悅虹一家
本次交流賽，武大一附小的家長每場比賽都坐在看臺上給孩子們助威。武大一附小的生源較爲特殊，孩子的父母基本是武漢大學這所全國知名高等學府的教職人員，對校園足球和校園體育的理解頗深。
尹華意是武漢大學的海歸精英人才之一，他說自己在北美留學的時候就被別人校園體育的專業化震撼到，“不論是橄欖球隊還是棒球隊，也不論他們的年齡大小，他們的專業化讓我非常震驚，每週末都進行正規比賽，並且穿着非常標準的比賽裝備，有教練現場指導，也有正式的裁判。”尹華意喜歡陪兒子一起踢球，武大一附小的家長們大多如此。許多個週末，這些隊員的爸爸都陪着校隊的十幾個孩子在操場上玩，一玩就是幾個小時，無論酷暑嚴寒，這些爸爸們都全心全意陪着孩子們。在他們看來，陪伴孩子比刷手機重要得多。
武大一附小並不是校園足球的強校，2020年開始，他們有了自己的校園足球發展規劃，目前仍處於發展的初期。毛麗娜的孩子踢球初衷很樸素，一是鍛鍊身體，二是保護眼睛。在孩子踢球的過程中，毛麗娜能感受到兒子的進步，能感受到兒子享受足球的快樂。“也許未來他們並不會踢得多好，但只要有興趣，學校有校園足球的規劃，我們家長就會全力支持。”毛麗娜說。
2025年上半年，國務院辦公廳有關足球振興發展的相關文件提出，要完善人才培養機制，建立健全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相銜接的足球人才升學體系。正如張悅虹所說：“我聽說陝師大附小去年的冠軍隊成建制升入陝師大附中，如果我們在更大範圍內能夠實現流動，對解決家長的後顧之憂會有很大幫助。”家長心中的憂慮，還需要更多政策來解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