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左瑞 羅馬尼亞國腳後衛安德烈·布爾克，是中超目前名氣與實力均排在前列的外援中衛，引進他的雲南玉昆對其充滿期待，但相信連球員自己也沒有想到，在中超的起步那麼曲折。這名中超聯賽身價最高的防守球員，遇上了首秀失利、傷病停賽、紅牌追罰等連續考驗。近期接受本報專訪時，布爾克分享了自己的中超初體驗，他表示“中超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挑戰”，與此同時，我們也向他拋出了三個問題，“玉昆後防能不能零封對手更進一步？羅馬尼亞隊能不能重返世界盃舞臺？他能不能像偶像基耶利尼那樣踢到39歲？”
布爾克的中超之旅一開始就遇上了麻煩。夏窗加盟雲南玉昆，他代表球隊的首秀是面對浙江隊，羅馬尼亞同胞米特里策用兩個進球幫助浙江綠城奠定勝局，打滿全場的布爾克只能無奈接受球隊1比3失利的結果；次戰深圳隊，雲南玉昆雖以3比1獲勝，但布爾克卻因腳踝受傷在終場前被換下場，此後他連續缺席了主場對申花、客場與海牛的兩輪較量，傷兵滿營的玉昆連失9球；接下來的第21輪主場，布爾克打滿全場，球隊2比1小勝武漢三鎮，鮮爲人知的是，當時的他踝傷未愈，膝蓋也舊傷復發，但渴望勝利的他咬着牙拼到了最後一刻。
加盟玉昆頭一個月，聯賽3次出場，球隊2勝1負，外加兩輪傷停，布爾克表現中規中矩。但是在8月20日的足協盃半決賽，布爾克卻成了“紅人”——雲南玉昆做客北京，第26分鐘，國安射手法比奧從身後硬擠布爾克先下一城，第31分鐘，布爾克從身後放倒法比奧喫到紅牌。玉昆自此潰不成軍，0比7慘敗。從失球到染紅，前後只有5分鐘，噩夢般的短暫時間，讓布爾克有點憤憤不平。當晚俱樂部公告稱，布爾克的“不理智行爲嚴重損害了俱樂部的利益和形象”，對其處以10萬元罰款。兩天後中國足協發佈公告，稱其“在無球狀態下實施暴力行爲”，他被停賽3場、罰款1.5萬元。俱樂部史上最大力度、最高金額的處罰，發生在被球隊和球迷寄予最高期待的外援身上。
時隔一個多月，在俱樂部接受本報採訪時，布爾克早已冷靜下來。他承認這張紅牌代價之重，遠甚於效力克魯日、阿科多隊的兩張——那是他此前僅有的兩次紅牌記錄。
“和北京國安的那場比賽，我個人覺得，法比奧的第一個進球犯規在先，但裁判並沒有做出判罰。我隨後那個動作確實造成了犯規，但我以爲不應該判得這麼重。”布爾克皺着眉頭，顯然對此有過反覆思考，“我以後會在出腳時會更加小心謹慎，經過這次深刻的教訓，我也明白了中超的判罰尺度和比賽風格和歐洲完全不一樣。”
9月19日主場對陣大連英博海發，是布爾克解禁復出的第一戰。除了做好防守，他不止一次參與進攻，包括角球戰術和遠射。“我確實想要展現一個更全面、更優秀的自己。”他說，那場1比1的平局，對投資人、球員、俱樂部工作人員、球迷來說，都不是想要的結局。“我們當然想盡可能贏得更多積分，贏得更多比賽。”
10月4日客場挑戰山東泰山，布爾克領銜的5後衛體系、馬鎮把守的最後防線經受了巨大考驗。比分同樣是1比1，含金量卻大不一樣。在濟南，布爾克的制空能力、身體對抗、傳球功底和指揮能力都得到了更大的釋放，但當事人並不認爲自己表現得足夠出色：“作爲後衛，我的首選永遠是爭取零封對手。在防守方面做得更好，在這個基礎上贏得比賽。”
在之前效力的6傢俱樂部，包括羅馬尼亞國家隊，布爾克都有進球紀錄，多數來自主罰點球、角球進攻。到了雲南玉昆，布爾克當然也想獲得進球，但“最重要的是幫助球隊不失球”。對於出勤率在中超有所下降的情況，他表示來中國後，受傷病和紅牌影響，出場次數確實少了一些，“和深圳比賽時受傷確實是個意外。”
對於成名已久的布爾克來說，中國之行仍然富於挑戰性，直到目前，他爲玉昆出戰的每輪聯賽都有失球。“每個聯賽都有自己的基本戰術和特點。你永遠不可能在另一個國家，遇到和之前效力過的聯賽風格、水平、背景相同的環境，我認爲，中超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挑戰。加盟玉昆是一個新的人生旅程，我很想在這裏證明自己。”
到玉溪三個月了，布爾克代表雲南玉昆打了7場比賽，他覺得不管是足球還是生活層面，已經完全融入這個新團隊。“我已經徹底融入我們的俱樂部當中，包括主教練安德森的戰術體系。我很喜歡這裏的生活，也融入了這座城市。連外部環境和外部的人也讓我感覺非常好。大家都對我很好，玉溪的環境很優美，我非常適應這裏的生活。”
在克魯日俱樂部，布爾克和約尼查曾經是隊友，他們共事的時間很短，甚至沒有共同出場的記錄，現在兩人異國重逢，“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格外親切。“能在遙遠的中國遇到來自同一個國家、說同一種語言的隊友，這非常難得，況且我們在羅馬尼亞還有過短暫的交集。”他說，兩人私下的關係非常好，“平時會到家裏坐坐，一起出去品嚐玉溪的美食。”
來中國前，布爾克就通過約尼查掌握了中超的基本情況，“他告訴我，中超有一段時期喜歡通過大手筆的資金投入引進球員，現在仍然有一些球隊擁有很強的外援。親身體會過後，我覺得中超的比賽強度和質量，相比羅馬尼亞、沙特、阿聯酋聯賽還是比較高的。”
與年少成名的約尼查相比，布爾克在低級別聯賽歷經多年奮鬥，23歲才躋身頂級聯賽，年過三十才離開羅馬尼亞，爲沙特阿科多、阿聯酋班尼亞斯各踢了一個賽季。接到了玉昆的邀請後，他第一時間聯繫了約尼查，得知這支雲南的中超新軍“有着遠大的抱負”，他也想隨玉昆“一起實現這些目標”。
“雖然我們已經完成了保級任務，但我來玉溪前就知道，無論是正在進行的本賽季，還是下個賽季，這傢俱樂部都有着更遠大的目標。”他說，正因如此自己才決定到玉溪，“我想幫助球隊取得更好的成績，盡我所能，讓球隊的整體實力更上一個臺階。”在不同的環境踢過球，參與過更激烈的競爭，布爾克相信自己的經驗能更好地幫助球隊。“我喜歡和隊友交流。在比賽當中我很樂於做這件事，指揮隊友一起贏得比賽。”他說，“只要場上能執行好主教練的戰術，做好團隊之間的交流，我們就一定能戰勝任何對手。”
布爾克和玉昆的首箇中超賽季已臨近尾聲，雖然保級已經成功，但接下來玉昆仍將爲更高的排名繼續戰鬥，客場傾力死磕泰山搶走1分就是最好的例證。“我們球隊的整體氛圍，無論是訓練還是日常生活都很好。我在這裏，得到了所有隊友的尊重，他們很樂意幫助我。”他說，“當然，我也一樣。”
俱樂部的同事們也讓他分外感動。“我幾乎整天都和大家待在一起，同事們對我都非常熱情，都很喜歡我，也很尊重我。包括所有的工作人員，體能師、醫生……所有人都非常好。我也非常喜歡和大家待在一起，享受這樣的工作和生活環境。”
在布爾克看來，既然上下目標一致，都想贏得更多比賽，那麼所有人都要爲了共同的目標去拼搏，每個人在場上都要堅決執行戰術佈置，都要各盡其職、互相幫助……“可能我們做好了所有這些事情，也不一定能在一場比賽中能得到好結果，但只要在以後比賽中把這些事情都做好，並且一直堅持下去，我們就一定能取得成功。”
離開球隊，回家和妻子待在一起時，他只想過平靜的日子。“在附近走一走、喫一些好喫的，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他補充道，“我們當然也想認識更多的人，和朋友們多一些交流。”爲了讓事業更加順心遂意，在中國朋友的建議下，他最近正打算搬家。理由是東方的“玄學”一說聽起來很有道理，編號帶“4”的住宅或許不太吉利。
據瞭解，布爾克在加盟玉昆之前剛結婚，妻子到玉溪住了一段時間。“就目前來說，我飛回歐洲參加國家隊比賽，順便回一趟家比較方便，她一個人到中國來相對麻煩一些。”爲了更好地解決夫妻倆分居兩大洲的問題，“我們會在未來的這段時間認真規劃一下，在中國要一個寶寶。”
自從走上職業足球這條路，布爾克一直是踏踏實實的挑戰者。不停挑戰自己的他從四級聯賽起步逐漸成長爲國家隊主力。
雖然慣用腳是右腳，但爲了勝任邊後衛的角色，他以巴西人羅伯特·卡洛斯爲偶像，不斷練習自己的左腳技術。邊後衛踢了六年，雖然後來改了位置，但這段經歷讓他掌握了雙腳均衡的傳球、剷斷技術，這也是他被人賞識的優勢之一。
17歲時，布爾克成爲家鄉俱樂部巴克烏航空之星的一員。這支第三級別聯賽的球隊擁有兩套人馬，年少的布爾克被納入B隊參加第四級別聯賽。爲了能踢更多的比賽，他不僅服從調劑，還順從地填補了球隊的空缺，踢了自己並不熟悉的中後衛位置。首次踢中衛的結果是兩次頭球得分，教練當場告訴他：“好了，安德烈，你的位置找到了！”
此後，這名高中生以中後衛的身份迴歸A隊，挑戰第三級別聯賽。在羅丙聯賽積累了87次出場經驗後，他在20歲時加盟同城球隊巴克烏SC，在那裏迎來自己在第二級別聯賽中的首秀。
前兩個羅乙賽季過得“還算不錯”，儘管收入很低，但勉強能應付生活開支。到了第三個賽季，欠薪已久的巴克烏SC宣佈，只用不計薪酬的免費球員，布爾克不得不“靠父母的接濟養活自己”。包括他在內，當時自願留隊的所有球員都渴望進入乙級聯賽附加賽，從而證明自己的價值。但這羣熱血青年拼到最後的結局讓人“似曾相識”，由於嚴重的財務問題，羅乙冠軍頭銜被取消，俱樂部宣告解散。
成名後的布爾克曾在電視節目中披露過一些幕後信息：時任市長內庫拉掌控着俱樂部資金，宣稱自己不再需要足球，球員們原本可以拿回8個月的工資和獎金，俱樂部主席卻告訴這些小夥子，如果想擺脫合同的約束，必須放棄所有被拖欠的收入。
放棄欠薪、獲得自由身的布爾克一度和乙級俱樂部蘇恰瓦森林隊走得很近，到隊完成一週試訓後，就在準備簽署合同的5分鐘前，一個電話改變了他的命運。一位前任教練告訴他，千萬別在合同上簽字，甲級球會博託沙尼需要他。踢乙級聯賽，他的收入會更高，但他更想去頂級聯賽“看看自己能否適應”，哪怕博託沙尼薪水很少，只提供6個月的短期試用合同。
由於踢球長期入不敷出，布爾克不得不做好兩手準備：要麼徹底放棄足球，到布加勒斯特建築學院攻讀工程學，將來以大學文憑另尋職業；要麼暫時停止一直堅持的學業，再踢半年，看看到底能不能以足球謀生。
“我始終相信自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也許我當初應該繼續留在乙級聯賽，但我抓住了機會站上了甲級聯賽的球場。”半年後，他拿到了博託沙尼的正式合同，足球生涯有了穩定的、持續的、可觀的回報。
三年合同期滿，有了104場羅甲比賽經驗的布爾克加盟了克魯日，從球隊主力到隊長，連續三次奪得羅甲冠軍，並在歐冠聯賽全部8場資格賽以及接下來的8場歐聯盃賽事中打滿全場。通過歐戰，這名強壯的中衛迅速地適應和喜歡上那種“更兇猛激烈、更有男子氣概”的比賽風格。
在克魯日效力期間，27歲的布爾克入選了羅馬尼亞國家隊。“這證明面對坎坷的生活，通過辛苦的工作，只要願意做出犧牲，還是可以成就一番事業。”那一年，他也明白了所謂犧牲，就是專注於工作、專注於足球。“如果想取得成績，你不能浪費哪怕一個晚上的時間。”他很早就意識到，單憑天賦無法成功，“小時候也這樣，沒有夏令營、郊遊、假期，週末也不能參加派對。我的生活嚴苛有序，但我並不後悔。”
30歲時，布爾克成爲國家隊穩定的主力球員。2023年歐洲盃預選賽和次年舉行的正賽，14場比賽全部首發，幫助羅馬尼亞隊闖入決賽圈並贏得小組第一。他最近一次爲國出戰，是10月13日的歐洲區世界盃預選賽主場1比0險勝奧地利，他打滿全場。
世預賽歐洲區比賽6輪過後，羅馬尼亞暫列H組第三名，與排名前兩位的奧地利、波黑分別有5分、2分差距，但憑藉歐國聯C組第一的身份，他們晉級歐洲區附加賽的機會依然不小。布爾克透露：“我們羅馬尼亞國家隊的目標，就是盡最大努力獲得世界盃決賽圈參賽資格。”
9月羅馬尼亞客場2比2戰平塞浦路斯的比賽，沒有得到1分鐘上場機會的米特里策回到杭州不久就通過社媒宣佈，從此退出國家隊，專注於俱樂部賽事。對此，布爾克不願做出評價：“我們只能接受他的決定。無論是什麼決定，只要米特覺得對自己好，那就應該沒問題。”
對羅馬尼亞隊來說，重返世界盃決賽圈是艱鉅的任務。羅馬尼亞隊上次參加世界盃，已經是1998年法蘭西的如煙往事。爲了這個目標，布爾克仍然需要奔波於歐洲和中國之間。10月羅馬尼亞戰罷奧地利，11月將與聖馬力諾交手，這兩場比賽和雲南玉昆主場對陣天津、客場對陣河南的比賽都離得很近。“過去兩年在西亞踢球的時候，我也是這麼做的。只不過來到中國之後，距離更遠、時差更多、飛行時間更長，增加了一些挑戰性。但我很樂意接受這樣的挑戰。幫助我的國家隊和俱樂部提高競爭力，這也是我自己的目標。”儘可能做好恢復，保持充足的睡眠，可以幫助他更努力地投入訓練，“就是我現在所能做的一切。”
布爾克在國家隊裏已經感受到新人們帶來的壓力。“新舊交替是足球的一部分。無論在哪兒踢球，總有新隊員給老隊員施加壓力。但我想說的是，我會在訓練和比賽中更加努力，爭取在球隊中的位置。”
32歲的布爾克還能爲羅馬尼亞、雲南玉昆付出多長時間、做出多大貢獻呢？他滿懷自信地說：“我現在感覺非常好，身體狀態正佳，也想盡可能地延長職業生涯，爭取踢更多的比賽。當然這一切離不開遠大目標的支撐，並且這些目標值得你去拼盡全力。”
布爾克有自己對標的頂尖同行。“基耶利尼是我的偶像，也是我學習的榜樣和動力的來源。他踢到39歲退役，這也是我努力的方向。拉莫斯和佩佩都是頂級中後衛，但在我心裏，基耶利尼是全世界最優秀、最全面的中後衛。”他說，現代足球理念要求中後衛參與進攻和組織，甚至上演助攻或進球，“但我覺得我需要成爲像基耶利尼、博努奇那樣的中衛，首先做好防守，保證球門不失，然後再考慮別的。”
場上偶有衝動的布爾克，靜下心來複盤比賽時總能保持謙遜，很少覺得比賽中的個人表現達到了自己期望的水平。“我覺得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每當我回放一些比賽時，總能看到自己犯錯的地方。”
目標容易找，執行計劃難。這是很多人讀過《論語》但沒有成爲聖人，很多人喜歡足球或籃球卻無法再進一步的原因。“我的計劃就是每天努力訓練，每天都想着不斷提高自己。不論訓練還是比賽，享受足球帶來的過程。”
對於布爾克來說，場地裏進行的例行訓練，無論一週幾次都是不夠的，“身體需要全方位訓練，每天一個半小時的個人訓練必須進行。”玉昆俱樂部的健身房裏，邊後衛迪力穆拉提是布爾克“擼鐵”的好搭檔，有一次他忍不住開玩笑說：“你把我當成了免費的體能教練，老是這樣不行啊迪力，你什麼時候把課時費給我結一下？”
“我的生活很簡單，就是專注於足球，專注於訓練和比賽。我希望能像基耶利尼那樣，儘可能延長自己的職業生涯。”例行訓練、額外加練以外的時間，布爾克很喜歡看書，“讀書可以讓我心無旁騖，排除外界的干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