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左瑞 從校園足球直通職業俱樂部，從俱樂部梯隊到一線隊成員，從中超首秀到連續10輪首發，從浙江綠城隊新人到跳級入選U22國家隊——作爲一名球員，張璦暉已然快速步入了夢想劇場；作爲一種現象，打破突破職業足球與校園足球之間人才壁壘的“張璦暉”能否被複制，又該如何去複製？這比他本身更值得置身於體教融合浪潮中的每個中國足球人深思。

即便“張璦暉”暫時還無法批量生產，但“下一個張璦暉”的出現仍然有跡可循。浙江職業足球俱樂部作爲精益青訓的踐行者、唯材是舉的先行者，他們的探索和成果可以讓更多的“張璦暉”從踢起來到踢出來，從而避免他成爲中國足壇的“孤例”。

今年7月，20歲的張璦暉與浙江FC簽約五年。而在此之前，他只收到過一份職業俱樂部的試訓邀請。用父親張威的話，“如果沒有中青賽的平臺，如果沒有浙江FC的誠意邀請，我想璦暉會在大學畢業後就業，像我一樣，把足球當成終身愛好。”

2022年11月，首屆中青賽高中年齡段U17男子組決賽，浙江FC梯隊不出意外地奪得冠軍。除此之外，俱樂部技術部還取得一個重大收穫——該年齡段季軍清華附中的隊員張璦暉。兩個月後，浙江FC發出試訓邀請，隨後派人多次進京，向清華附中和球員家長表明引進張璦暉的決心。

▲首屆中青賽上張璦暉的表現吸引了浙江FC的注意。via張威

2023年2月，張威帶着兒子“懷着忐忑的心情”赴杭參加試訓，一週後，父子倆“堅定地開啓了逆風而行的逐夢之旅”。接受《足球》報採訪時他回憶說：“通過試訓後，俱樂部邀請璦暉參加了昆明冬訓和赴日集訓，俱樂部領導、教練組和隊友們給了他很強的歸屬感。”

那個冬天，這家求才若渴的職業俱樂部以自己的執着和行動，嘗試着突破職業足球與校園足球之間的人才壁壘。“這個過程當中，我們要打動和突破的，不只是張璦暉這個人，而是他身後的另一個青訓體系。”俱樂部分管一線隊的副總經理吳少堃說，“對於優秀人才，我們不問來路，始終抱着開放的態度，歡迎更多的‘張璦暉’。”

在張威眼中，浙江FC是國內青訓理念最堅定、成果應用最堅決的俱樂部：一是股改後目標更加明確，注重可持續發展，青訓成果源源不斷；二是能給青訓隊員提供展示平臺，一線隊的大門永遠爲青年隊球員敞開；三是未來發展的方向以自己培養年輕球員輸送到一線隊爲主，青訓與競技達成雙贏。“據我所知，浙江FC是目前中超主力陣容U23球員最多的俱樂部之一，是爲U22國家隊輸送球員最多的俱樂部。”

▲浙江隊6人入選U22國足10月集訓名單。via浙江隊官微

二十年前就以球員身份爲浙江效力的吳少堃表示，俱樂部的青訓傳統發端於2001年的甲B時期，俱樂部創始人宋衛平當時就認定：“培養球員的任務必須靠自己！”之後纔有青訓體系的初創、岡田武史的上任、日系青訓的成型、青訓大綱的發佈……當下競爭如此激烈的中超，浙江綠城隊約有半數球員出自本身的梯隊，“隨着去年俱樂部成功股改，在杭州市相關領導的關心和兩大股東杭商旅、浙江能源的支持下，一線隊繼續推進年輕化戰略。這個賽季中超本土球員首發的平均年齡，統計下來也是我們最年輕。”

青訓是浙江FC的根基和命脈，也是最能吸引張璦暉一家的因素。從2023年年初冬訓到6月高考這段時間，俱樂部對這名身高1.91米的中後衛給予了最大的耐心和諒解。“去大學讀書會很穩定，從梯隊到一隊，中間還有許多變數，這對我和父母來說確實很難抉擇。當時俱樂部願意等我高考後再決定是否加盟，我的顧慮一下子就少了很多。”順利考取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後，他在18歲獲得了最珍貴的成年禮——簽約浙江FC梯隊。

▲本賽季，張璦暉成功升上一線隊。via浙江隊官微

浙江FC擁有一套自主開發、獨立運營的球探系統，球探跟蹤全國各地從9歲到成年的球員。技術部經理陳皓介紹，該部門的工作任務包括一線隊技術支持、物色引援對象、小年齡段梯隊的組建，其中後兩個業務板塊都涉及球探的工作。

技術部平時負責審覈在線提交的球探報告，一旦從中發現並確認了重點跟蹤對象，就會做進一步跟蹤和接洽。陳皓表示，王鈺棟13歲就被列爲重點對象，而本賽季加盟的汪士欽，2021年陝西全運會前就開始被跟蹤。“國內各年齡段的球員只要成爲我們的目標，基本上我們很早就能做到心中有數。”

最新的例子是張璦暉。俱樂部2005年齡段梯隊教練組提出要求，想要引進一名身材高大、頭球好、速度和攔截能力出色的中衛後，技術部工作人員王劍飛便在中青賽發現了他。王劍飛印象中，首屆中青賽U17最後階段，雖然浙江FC和清華附中沒有碰面，但他通過比賽錄像瞭解到，這支校園新軍實力不俗，張璦暉是其中的佼佼者，且符合俱樂部的用人需求。現場看過三四名決賽，王劍飛的直觀感受是：“身材高大、頭球好，而且速度快、爆發力強。”

▲王劍飛分享了張璦暉的加盟過程。via浙江隊官微

直到現在，提起王劍飛從校隊相中自己的意外，張璦暉連稱感謝，是“飛哥多次真誠的溝通打動了我爸”。浙江FC的邀請對張威來說，意味着一家人在校園足球的付出得到了專業眼光的認可；接下來的等待，則展示出這家職業俱樂部的自信：“堅信自身一流的軟硬件條件，最終會打動每一個逐夢職業足球的隊員”。

即便發現張璦暉時讓浙江FC如獲至寶，但從中青賽到職業聯賽仍有必須跨越的距離。俱樂部青訓部經理王維晟說：“一名球員選拔進來以後，並不是馬上就能具備踢中超的水平，還需要俱樂部所有部門的協同努力。”

張威也認爲，與兒子此前接受的校園青訓相比，俱樂部梯隊的淬鍊更加專業、強度更大，高水平賽訓的機會更多。“比如說，璦暉到浙江以前，從沒有在草坪燈光球場踢過正式的夜場比賽，從沒有踢過觀衆上千的比賽，也從沒有面臨‘被淘汰’的競爭壓力……”

在梯隊兩年的過渡期開始前，張璦暉從未踢過那麼多的正式比賽，更別提大型賽事。而他剛進梯隊，就隨隊去了韓國、日本、泰國和德國進行海外拉練。爲了讓他代表浙江參加全運會男足賽事，浙江FC與其原註冊協會北京市足協進行了大量溝通，最終，這項同年齡段最高水平的全國大賽，成爲他獲得第一份職業球員合同的契機。

▲張璦暉在與中超外援的激烈對抗中一步步成長。

今年6月的全運會U20男足預賽，浙江綠城隊主教練卡內達親臨現場考察。這種情況在中國足壇並不多見。看完比賽，西班牙人做出了判斷：“這個小夥子有能踢中超的天賦，特別是身體素質。”於是他決定把張璦暉上調至一線隊。

56歲的卡內達今年才上任，在致力於“打造浙江足球未來”的過程中，他遭遇了減員、傷病等種種意外和重重困難。儘管在戰績方面暫時無法與前任喬迪比肩，但他在栽培年輕球員方面的優勢，卻與浙江俱樂部高度契合。

簽下職業合同十天後，張璦暉就在中超第18輪主場對陣武漢三鎮時首發。儘管劉浩帆和汪士欽停賽，但當時球隊替補席上仍有比賽經驗更豐富的中衛。對此，卡內達有自己的看法：“有些情況下，球員經驗的作用被高估了。我更相信個人的能力與潛力。在張璦暉與大連的一場友誼賽後，我就看出他具備了進入國家隊的潛力。”

讓一名從未踢過職業聯賽的新人，在中超首秀就首發並打滿全場，沒有過渡和緩衝，這未免讓人覺得有些冒險。“在歐洲，當你發現球員身上的天賦時，會毫無顧慮地去發掘其中的價值。對我來說，足球裏唯一的風險就是不敢冒險。”他說，“我只看了王鈺棟一堂訓練課，就決定讓他上場。不敢派最優秀的球員上場纔是真正的冒險。”

▲卡內達攜張璦暉出席賽前發佈會。

“如果我看到有巨大潛力的球員，我還會保持這種做法。這無關乎球員是年輕還是成熟，關鍵在於球員的能力。”他表示，影響自己用人決定唯一的重要因素，是球員的“效率和表現”。

中超首秀後，張璦暉已連續10輪在聯賽首發，其中8次打滿全場。這名新人的出色表現贏得卡內達完全信任的同時，還引發了球隊三中衛體系的國腳級人員變化：劉浩帆改打左中衛；汪士欽輪換或改踢左邊翼衛。

卡內達否認自己對新人進行過“單獨輔導”。他用張璦暉舉例說，進入一線隊後，兩人的對話主要通過行動而非言語。“我們的訓練方法與球隊的實時打法模式相關。因此，每堂訓練課都是一場對話。而且每次訓練都極具針對性，完全圍繞着比賽對球員的要求展開。訓練本身就是一份球員的個人提升計劃。”

他在接受採訪時最後感嘆：“我很幸運能在浙江遇到一批極具潛力的年輕球員。比如鮑盛鑫的兩次受傷，讓我感到很遺憾。他是一名擁有巨大潛力的球員。這些年輕球員的成功不是我的成功，而是俱樂部的成功。”

▲卡內達對年輕人的提拔獲得了外界的認可。

對張璦暉來說，卡內達是他開啓職業生涯的“恩師”和“伯樂”。在比賽中，主教練要求他在進攻時要敢於帶球向前；在防守端不要貿然上前，必要時做出呼應、等待隊友支援。“經過中超比賽的歷練，我感覺自己在比賽中更自信了，也對陣型的變化、自身的跑位、技術的運用有了更深的理解。”

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名職業球員，對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倍加珍惜，正在享受着每一個訓練、備戰、比賽的週期中，努力學習和提升的過程。爲此，他很感謝卡內達的提攜和器重，“我會不斷努力，用好的表現回報俱樂部的培養。”

首次入選U22國家隊，與泰國的熱身賽兩次首發的經歷讓他“感覺很棒”。在海埂基地，他覺得每天都有收穫和提升，教練、隊友給了他很多鼓勵，也給了他足夠的自信去面對新挑戰。“我會記錄集訓對我的改善和幫助，也一定會繼續努力爭取再次爲國出戰。”

▲張璦暉和U22國足的隊友們。

與劉浩帆、王鈺棟、汪士欽、霍深坪、鮑盛鑫同時參加國字號集訓，甚至一度與四名俱樂部隊友同時首發，讓他爲浙江FC深感自豪。“我感覺我們同時在場心有靈犀、配合默契，霍深坪我倆有個小失誤，會相互鼓勵；浩帆不光鼓勵我，還給我補了幾個位……”

中超首次亮相策動一個絕殺球，客場對長春助攻一個絕平球，他開始期盼着自己第一個進球的來臨。這名後衛的進攻屬性來自偶像C羅，以及校園足球早期接受的訓練——小學打前鋒，初中踢前腰。“C羅對足球的熱愛、個人魅力和高度自律，是包括我在內的很多年輕球員的偶像、目標、夢！”

▲小張璦暉身穿偶像C羅在曼聯時期的戰袍。via張威

在梯隊的兩年當中，外援盧卡斯是他最關注的一線球員。“我倆位置相同，他不但技術一流，身上更有一種特殊的領袖氣質，而且是有名的‘帶刀後衛’。在自律、出球、頭球和比賽經驗上，他都是我學習的榜樣。”現在，榜樣已是搭檔，夢想已成現實。

校園足球12年，張璦暉受過兩次大傷，但最終堅持了下來，並在18歲時自己選擇步入職業梯隊，20歲進入一線隊。其間的艱辛難以言表。他想了想，一切都可以歸結於兩個字——“熱愛”。

他知道校園足球走出來的職業球員爲數不多，也知道全國各地的中小學裏，很多堅持訓練的孩子懷着同樣的熱愛和夢想。“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會有更多的同學和師弟，從校園足球走向職業，”他說，“最重要的是保持初心。”

▲如今的張璦暉也成爲了許多小球迷的偶像。via足跡王濤

作爲家長，在持續激發、始終保持孩子對足球的熱愛方面，張威稱得上用心良苦、精心呵護。而且在兒子不同的成長階段，會以不同的方式進行潛移默化地薰陶。

爲了給兒子慶祝生日，從他1歲起，張威和妻子會邀請親朋好友舉辦一個足球比賽，這項“家庭傳統賽事”至今已經辦了17屆；從兒子上小學開始正式參加足球訓練，全家人會在寒暑假外出比賽集訓時儘量同行，做好陪伴。“璦暉小時候有個綜藝節目叫‘爸爸去哪兒’，很好地表達了陪伴與共同成長的意義，而我們家走的是‘孩子去哪兒’的路。”張威說，兩者其實大同小異，都是做好“持續陪伴、共同成長、築初心夢、逐初心路”。

▲小張璦暉對比兒時隊友身高並不出衆。via張威

在杭州試訓結束後，張威會帶着兒子去現場看他們能看到的每一場職業賽事，以此“來堅定他成爲職業運動員的夢想”；高考結束被北航錄取後，全家自駕進藏做了一次畢業旅行，“方向盤握在手裏，方向藏在心裏。”全程傾注着對孩子長大後獨立行走世界的期許；至於現在，他覺得孩子已經很優秀了，而且超出了自己的預期，“我們能做的就是陪伴，他今後走到什麼高度，走多遠，還是要靠他自己，我希望他還是不忘初心。”

共同的熱愛，共同的目標，共同的話題，讓張璦暉覺得父子關係現在更像是兄弟。兩人會對某個比賽的場景進行探討，“老爸現在更多的是建議我聽從教練組的意見，或者從踢球的經驗上給我一些建議。比如提示我打逆風球時，切記要控制情緒。我感覺他的教導對現在的我還是有增益效果的。我很感謝他。”

▲張璦暉與父親張威甚至更像“兄弟”。via張威

張威認爲，孩子成長成才的過程是漫長複雜的，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側重點：兒童時的興趣培養；少年時的苦練基礎；青少年時期的學訓矛盾；青春期的寬嚴相濟……“這對同樣是初爲父母的我們，何嘗不是一次共同成長。”

足球路上兩代人一路同行，陪伴和引導同樣重要。“爲人父母重要的是做好孩子的教育。同時在重要的時間節點，用正確的人生觀引導孩子做出相對合理的選擇；而陪伴孩子成長、成才，更是我們做父母的義務和榮幸。”

小學六年，中學又六年，俱樂部梯隊兩年，張威說他們一家已經走過了三個“兩萬公里”的足球之路，接下來的路，已經明確的是與俱樂部訂下的五年之約。“我期望璦暉用良好的表現回饋俱樂部，以及歷任教練的培養，能和球隊一起越來越好，爲發現和培養他的母隊貢獻力量的同時，爭取爲國出賽，去圓那個中國足球強國夢。”

▲如今的張璦暉已經高出父親許多。via張威

和大多數參加校園足球的孩子一樣，從校園足球走出來的張璦暉，成年之前的每一步重大決定，都是父母引導的結果。

去人大附小上學，是因爲愛球且踢球的張威認定，該校的劉慶國教練是“北京市最好的青訓教練”，所以他們義無反顧地選擇劉慶國做孩子的啓蒙教練。

小升初選擇就讀清華附中，是他經過幾周的蹲守和現場觀察，對該校韓國教練組的訓練水平有了切實的認同——“金鎮亨的教練團隊敬業又專業”。

▲張璦暉跟隨清華附中參加第一屆中青賽。

爲了孩子的教育和培養，每個家庭都不遺餘力，都想給孩子最好的成長條件。在他看來，包括後來考上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在內，也同樣擁有全家人高度認可的教學理念、全國一流的高水平教練和訓練條件。

作爲校園足球精英青訓的優質人才，張璦暉覺得，校園足球相對職業足球的競爭壓力相對小一些，“清華附中給了我同時接受高質量教育和高水平訓練，兩手抓，兩手都要贏的機會。”今年中青賽初中年齡段男子組總決賽期間，清華附中U15門將張亦弛的父親也持同樣的觀點。因爲嚮往該校“文化學習和足球訓練的最優條件”，他從浙江義烏陪伴兒子進京上學已近三年，防的就是萬一“足球踢不出來，學業也荒廢了”怎麼辦？

同時拿到北航錄取通知和浙江FC錄用通知後，高校給張璦暉提供的休學政策，也讓他擺脫了“梯隊進不了一隊怎麼辦”的擔憂。張威說，能從北航辦理休學奔赴浙江的相關手續，能打動北航校隊的主教練徐昆，“我想是徐指對璦暉能力的認可，以及雙方對足球共同的熱愛吧。”因此纔有了雙方相互理解、支持的基礎上整件事的平穩推進。

▲張璦暉的父親張威真正做到了“陪伴孩子成長、成長”。via張威

從浙江FC與清華附中的接觸，球員家長與北航達成諒解的經歷來看，校園足球與職業足球之間的銜接，真正做到體教融合不分彼此，不僅是各自訓練水平、比賽質量的問題，愛惜人才、發展足球的合作共識也非常關鍵。

在俱樂部同事眼中，受益於校園足球的張璦暉，其文化素養和綜合素質在球場內外都有體現。包括他訓練前對教練組講解技戰術的快速理解能力，生活中能給外援臨時充當翻譯的外語交流能力，都令人印象深刻。

幾乎每個校園足球的教練員都希望有隊員將來踢職業、進國字號隊伍，希望校園足球這塊廣袤的土壤中能培育出更多的“張璦暉”。就像吳少堃所說，浙江俱樂部突破的是張璦暉背後的另一個青訓體系。

當我們羨慕鄰國校園足球的發達時，中國足球也在不經意間取得了自己的突破，哪怕這只是一小步。當越來越多的具備足夠力度的政策出臺，那每一次向前突破的一小步，終會讓我在職業賽場上看到越來越多的“張璦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