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U17主帥崔鵬:只有成爲強者,纔有尊重、才能生存

足球報 01-07 11:00


記者陳永報道 泰山青訓梯隊流傳着這樣的故事:其他教練在鞭策表現不佳的球員時,常說的一句話是:“如果你再不好好表現,那你就跟崔導練去!”據說,這句話堪稱“大殺器”。


2025年11月9日,山東泰山U17隊的15名隊員在崔鵬的帶領下前往法國拉練並進行比賽,目前爲止進行了5場熱身賽,同時參加了法國希望挑戰賽的第一場比賽,1比2憾負法國歐塞爾B隊。始終堅持高強度、快節奏理念,既上量又上強度的崔鵬,和法國足球有了更多的碰撞。日前,崔鵬接受了本報專訪,分享了他帶隊在法國拉練期間的感悟。




◆《足球》:抵達法國之後,球隊進行了一些比賽,情況如何?


崔鵬:到目前爲止一共進行了6場比賽,包括5場熱身賽和1場法國希望挑戰賽的比賽。


第一場是和歐塞爾U17精英隊的比賽,主要用來評估我們的實力,打了兩節共40分鐘,我們1比0贏了;隨後則是和法國巴黎地區兩支U18隊的比賽,一場是14比1獲勝,另一場10比1獲勝。


三場比賽之後,法方給予我們比較高的評價,接着比賽的對手開始升級:第四場比賽是和歐塞爾三隊的比賽,2比3輸了,上半場我們2比0領先,下半場有些爭議,但沒關係,我更看重的是鍛鍊價值;第五場則是和法丙第戎隊的比賽,對手實力非常強,我們3比5失利,但我非常滿意這場比賽球員的表現。


12月9日,我們和歐塞爾B隊打了比賽,這是法國希望挑戰賽的一部分,只不過和我們的比賽不計算積分。這場比賽我們1比2失利,賽後我也發佈了比賽集錦,各方都認爲比賽的強度和節奏是國內青年比賽很難見到的。




◆《足球》:這一次海外拉練對法國足球有了更深瞭解,你認爲中法足球訓練層面有什麼差別?


崔鵬:中國足協前段時間有過調研和慰問,問隊員們感覺法國球隊的訓練怎麼樣,我們隊員說沒什麼,調研人員有點懵。其實中國足球和法國足球的訓練水平肯定是差別非常大的,但我們隊和法國球隊的訓練差別不大,因爲從我執教球隊開始,就始終強調對抗,始終強調節奏。我們的訓練一方面強度大,一方面量也大,我們一天的跑動距離就可能達到2萬米,高強度跑動可能超過2000米。對隊員們來說是特別辛苦的,一開始都接受不了,但後來,他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進步。所以他們在抵達法國之後,覺得法國的訓練也沒什麼,因爲我們平常就是這麼做的。包括抵達法國後我也做了一個12分鐘跑的測試,隊員們3000米或者3200米根本沒啥問題。當然,這只是我們球隊的情況,從我的角度觀察,中國足球的整體訓練情況肯定遠遠不如法國方面。


我一直強調的是對抗和轉換,但到了法國,真正比賽時其實還是不習慣,這和對手相關。比如我們球員身位好,在國內可能對手就不搶了,然後我們就可以從從容容處理球,但在法國,你身位再好,只要停下,人家立馬上來對抗。所以在法國或者歐洲不存在任何靜態的足球,一切都要動起來,身位再好也只有一秒鐘處理球的時間,要麼傳球,要麼迅速擺脫,只要停下,被迫對抗可能都是小事,說不定一個大飛鏟就來了。


我們有很多速度快的球員,李翔和王一速度都很快,但人家根本不怕你,你唯有結合球非常好再加上速度快,纔可以讓對手怕你。我們打進歐塞爾B隊的進球,李翔進球的關鍵就是結合球的那一下非常好,順勢擺脫了對手,這在實際比賽中是非常重要的。


▲李翔進球回放(完整集錦可關注崔鵬抖音號“Mali崔”)



《足球》:比賽打了幾場了,把比賽中的表現進行對比呢?


崔鵬:這個差距就很大了。我們訓練的自我要求比較高,但比賽不一樣,在國內比賽和在法國比賽,對我來說有一個非常大的差別——在法國我不用喊,而在國內我必須始終喊。


很簡單的道理,在國內,他們不自覺地就跟着對手的強度和節奏慢下來,所以我得不斷去喊,喊他們上對抗,喊他們上節奏,包括比賽中領先了就鬆懈,我得喊他們,甚至批評他們。但在法國我根本不需要這麼做,這裏比賽的強度和節奏,根本容不下你一點點鬆懈,從頭到尾我們的球員都是注意力高度集中,都是100%的付出。


這種差別讓我感觸很多,反過來講,這或許就是中國足球和世界先進國家足球的差別所在,也給我們所有中國的教練員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成人隊也是如此,中國職業足球,以前擺大巴的比比皆是,去年我看中超,情況好了不少,包括不少保級球隊也不擺大巴了,但整體的強度和節奏還有提升空間,強度還可以,但轉換的節奏不夠。我在法國看法甲的比賽,歐塞爾是保級區的球隊,里爾是法甲第四名的球隊,結果這場比賽歐塞爾全場打得一點都不慫,高壓、對抗、轉換,場面都不差,最後3比4憾負,其實就是個人能力的一點差距。


我們14比1贏巴黎一支地區隊的那場比賽,按說比分差距夠大了吧,對手如果收縮一下,我們恐怕也很難進那麼多的球,但他們始終沒有收着踢,該怎麼踢就怎麼踢,這一點也是讓我感觸比較深的。反過來,後面我們和第戎的比賽,和歐塞爾B隊的比賽,我們的實力明顯弱於對手,但我們也不收着踢,就是去高壓對抗,就是真刀真槍一拼到底。




◆《足球》:訓練和比賽的結合,中法足球的差別在哪裏?


崔鵬:在打完了希望挑戰賽之後,我進行了兩週的訓練,這兩週不再安排比賽,我需要把此前比賽的內容在訓練中進行一個全方位地吸收。


在國內,我們的比賽其實也不少,但是,所謂的“訓練-比賽-訓練-比賽”的循序漸進提升的模式並沒有構建起來很簡單:第一,我們的比賽往往是賽會制的比賽,賽程又比較密集,比賽內容無法在訓練中吸收,賽會制結束了之後,你訓練的內容又無法到比賽中進行檢驗。第二,一年下來真正讓我們感覺到非常有用的高質量比賽不多。訓練和比賽的結合,應該是高質量訓練和高質量比賽的結合,如果是低質量的訓練和低質量的比賽去結合,那不越練越差,越踢越差嗎?


我和法國的教練進行了交流,他說,他感覺我們的隊伍比他們想象得更好,我希望他給我們一些建議,他說你們的節奏非常好,但後場沒有系統的組織。我們由攻轉守這個環節做得非常好,因爲這和戰術紀律、精神面貌息息相關,由守轉攻雖然也和戰術紀律、精神面貌相關,但和技戰術層面的關係更大,我們在戰術層面缺乏由守轉攻時高效的梳理能力,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足球》:中法足球在選材方面是不是也有明顯區別呢?


崔鵬:在這個層面,我和法國方面也有很多的交流,在我看來,法國足球包括歐洲足球,身體素質永遠是選材的最核心標準。


首場希望挑戰賽,對手有8名黑人球員,2名混血球員,只有1名白人球員。比賽中對手有一個球員速度非常快,進攻犀利,給我們很大威脅,結果教練給他的評估是缺點明顯,不敢對抗。同時我也對比了歐塞爾B隊和歐塞爾三隊,歐塞爾B隊球員的身體條件明顯優於歐塞爾三隊。


在法國,或者在歐洲,當然有身體素質一般但天賦非常高的球員,但這其實並不是普遍現象,普遍的現象是,你首先得有非常優異的身體素質,這是決定你能否往高平臺邁進的關鍵,因爲這決定了你的對抗能力、節奏適應等等。換而言之,當前世界足球強對抗、快節奏的潮流,也決定了身體素質是第一核心。


包括在泰山青訓的隊伍中,也有球員技術不錯,意識也不錯,有不錯的傳接球能力,但在我強調對抗和節奏的體系中,這名球員除非儘快地提升自己的身體素質,提升適應比賽強度和比賽節奏的能力,否則我可能很不會選擇他首發。即便首發的話,我可能也是在對陣弱隊的時候利用他的優點,對陣高水平的對手時他大概率只能是替補,然後我再根據比賽的進展決定何時以及在什麼位置上使用。包括在陣型層面,首發球員必須有足夠的陣型適應能力,要有出色的往返能力、對抗能力和防守能力,否則我還得換一種陣型,或者用一箇中前衛的位置來讓球員揚長避短。


在我看來,歐洲普遍的選材標準是在擁有了出色的身體素質的基礎上,再擁有更好的技術能力和戰術意識。


身體素質是有天生的因素,確實有很多球員的身體素質優異,但身體素質也可以通過後天的勤奮去提升,當別人玩手機的時候你去練核心力量,當別人看電視的時候你加強自己的體能,你的身體素質自然也就提升了。




◆《足球》:如何評價球隊的表現?


崔鵬:我非常滿意。因爲有了訓練的基礎,所以在來到法國之後,我們球員在強度和節奏方面適應得非常好。客觀來講,我們在身體方面還是有差距,尤其是後面的比賽基本上都是和大年齡段球隊比賽,以小打大,身體差距更大。但我們自始至終敢於高壓,敢於轉換,我們身體上有差距,那就利用跑動去彌補,包括我們的高壓也獲得了不少的機會。


在法國,儘管我們只是山東泰山的梯隊,我們代表了山東泰山,但我們其實又代表了中國足球,因爲對手一定會說,看看這支中國的球隊咋樣。所以我希望爲中國足球證明什麼,包括我們1比2輸球之後我也在思考,我們究竟是爲了贏球,還是爲了在正確的道路上尋找更好的方式前進。但不管如何,有一點是明確的,那就是絕不能慫,上了場就是生和死,就是真刀真槍,不容半分退縮,不容一絲懦弱。


現在,球隊在法國50天,6場比賽之後,我爲他們感到驕傲,他們在場上沒有畏懼,沒有害怕,如果每個人都這麼做,我相信沒有人會罵中國足球的。


我在1998年就來到了山東,大家都說孔孟之鄉,都說尊重,但什麼是尊重?被人家踩在頭上,還有尊重嗎?你在場上一味尊重對手,那你不管在場上還是場下就沒有尊嚴。只有強者才能獲得尊重,只有強者才能生存。比如我們國內的青少年比賽,慢條斯理踢完一場比賽,然後互相鞠躬,說謝謝裁判、謝謝對手,這贏不來任何尊重。當然,足球需要禮貌,也需要禮儀,但足球真正的本質就是戰鬥。


球迷們也問我,這支隊伍回國後怎麼辦?回國後,可能環境又不一樣了,但大家既然深刻感受到了歐洲足球,那麼回國後就要給自己一個更高的標準。




◆《足球》:留洋是提高足球水平的關鍵道路,你對中國足球留洋怎麼看?


崔鵬:我覺得我們留洋的時候,得真正瞭解歐洲足球的真實情況,進而做好更充分的準備。


歐洲足球和中國足球最本質的區別在於生存模式。歐洲足球是叢林法則,中國足球青訓的關愛和呵護,你不要指望在歐洲可以得到。我看到很多孩子來了之後很迷茫,因爲他們在國內,有學校領導關心,有教練關心,有領隊關心,更有家長去陪伴。但在歐洲,國外的教練除了訓練和比賽之外,根本就不會再管你,根本不可能在業餘時間去幫助你,根本不會在各種細節上苦口婆心地囑咐你,也不可能在你遭遇挫折、意志消沉的時候鼓勵你,他只看你的訓練表現和比賽表現。當然,你也可以找教練加練,但要加錢。另外,還有語言的障礙,生活的不適應,也會導致很多問題出現。


歐洲足球這種自然淘汰的叢林法則,哪裏有溫情可言?一萬個踢球的小孩,最終可能只產出一個五大聯賽的球員,哪有那麼多的呵護?一切要靠的都是自己,都是自己拼命去贏得生存的機會。


歐洲足球並沒有必須接受你的理由,你必須依靠更多的付出,去努力成爲強者,來贏得尊重和認可,所以面對留洋,我們必須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當然,現在我們有了更多的中資俱樂部,給了我們更多的便利,這也是中國足球的一份幸運。但歸根結底,你能否生存,能否獲得尊重,都來自你個人的努力、韌勁和能力。


在我們訓練的時候,法國方面的人也問我,你們訓練量怎麼這麼大?訓練強度怎麼這麼高?我說,如果我們再不玩命練的話,那和你們的差距不就更大了嗎?這次來到法國,我覺得自己也很幸運,因爲可以真正近距離地觀察,近距離地思考,我也寫了一份報告,要把這些真實的情況告訴國內。




《足球》:從職業球員到職業教練,你的成長經歷對於青訓有什麼幫助?


崔鵬:從職業球員轉變爲職業教練,其實我的感觸還是比較多的。回首自己的職業生涯,還是有很多遺憾的地方。馬加特執教的時候,對我來說影響是非常大的,最初感覺他就是個變態,但練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瘦得特別明顯,他對我的影響不止於當球員時代,在成爲教練之後影響更大。


成爲青訓教練之後,我的原則就是強調對抗,就是強調節奏,然後在比賽中可以貫徹這個原則,訓練中就是玩命,既要有量,也要有強度。所以我們的其他梯隊教練經常對錶現不佳的球員說,如果你再不好好表現,那你就跟崔導練去!


很多隊員一開始排斥我,但後來他們知道自己在提高。比如段飛達,我覺得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中後衛,1.89米,未來一定會成長起來,但一開始練力量的時候,他也不積極,但現在他感受到了自身的進步,自己也一直努力加練。


包括我也在改變,我一直和他們同喫同住,我關心他們的生活甚至關心他們的情感生活,我職業生涯經歷的一切,包括我個人的還有其他球員的,我不希望錯誤在他們身上重現。我跟隊員說,我們就是相依爲命的,來到法國後,我自己掏錢請他們喫中餐,因爲大家真的是相依爲命,是在相依爲命的過程中提升自己的。


希望挑戰賽賽前我跟球員們說,我不敢說你們的生命中只有我,但現在我的生命中只有你們,我們爲什麼不攜手共同創造一個更美好的明天呢?他們表現非常好,賽後我也給隊員們放了個假,帶他們去巴黎轉了轉。有時候我也擔心,如果我哪一天不執教這支球隊了,他們可能就會回到原來的散漫軌道。但每個人終究都是要自己對自己負責的,作爲教練,我問心無愧,不過是給他們最好的理念、最好的訓練和最好的比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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