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U23國足0比4輸給日本，這比分本身並不稀奇。尤其是在現代足球語境中，一支球隊在節奏和強度上高出一截，或者把握住對手某個弱點狠打，都可能出現大比分，2012歐洲盃決賽意大利0比4西班牙，2025歐冠決賽巴黎聖日耳曼5比0國際米蘭都是如此。

真正值得討論的，是這場比賽背後隱含的結構性差異：日本足球已經是一個運行成熟、規則明確、社會深度參與的“工業化體系”，這是他們可以在旅歐球員沒有回來、球隊結構實際是U21的背景之下，仍然打出水平超越對手一截的足球，陣容裏一些球員甚至是在大學踢球。

旅日小球員程遠的家長說了一句非常準確的話：“這其實不是中國U23輸給日本U21，而是手工作坊輸給工業體系。”他對日本青訓環境研究多年，深知日本足球的底層邏輯，在網絡上做過很多關於日本青少足球的科普。這個判斷，比場上任何一次失誤都更重要。

足球發展到今天，已經不是過去師傅帶徒弟的營生，而是高度工業化的專業體系。卡佩羅說過一句話：現代足球青訓已經高度工業化。日本足球之所以這二十年突飛猛進，是因爲它清楚地認識到這個現實，並決心複製歐洲的工業體系、適配自身國情，同時不斷創新。而我們仍然停留體工隊和金元足球的廢墟里。

爲什麼會這樣？根源其實不難理解。

首先，中國足球缺乏真正意義上的社會參與。我們常說“足球人口不足”，並從上到下有過很多倡議和措施，但最重要的是缺乏的：我們沒有允許從下到上建立足球體系的通道。足球被人爲關在一個小圈子裏，各種關係戶醜聞。一旦“入圈”，可以發現這不是行業，市場化和職業化都談不上，而是一個半封閉的江湖。在這樣一個圈子裏談工業化，就像在鄉鎮手工作坊討論精密儀器生產——規模不夠、資源有限，不可能產生持續產出。

其次，日本足球的工業化離不開規則。越工業化的領域越需要規則保障，而中國足球恰恰在這方面長期真空。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中國青少球員的“包身契”。多年來行業內部有句欺負家長的說法：“FIFA沒規定培訓合同年限。”實際上，國際足聯沒有規定培訓合同年限，是因爲各國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和條例不一樣，例如有的國家允許14歲簽訂學徒合同，有的國家不允許。FIFA非常強調未成年人保護問題，要求各國足協依據各自的未成年人保護法制定細則。日本、法國、德國都做得清清楚楚，嚴厲禁止天價培訓合同、包身契，卻只有中國足協一紙空白。

於是，青訓俱樂部可以隨意籤孩子多年、設置天價違約金、隨意威脅家長，甚至有機構讓家長從孩子8歲簽到18歲。此類操作，全世界僅有中國一家。這種環境裏，家長怎麼敢輕易把孩子往足球這條路上推？今天的足球尤其需要聰明小孩，但聰明的小孩路子多得是，沒有規則保障，爲什麼要趟足球這攤渾水？

再往下看，更關鍵的差異在於成本結構與創新能力。

中國足球過去十多年燒掉的錢，可能比一些國家足球幾十年的總投入還多，但結果呢？錢沒變成體系、沒變成行業產能，甚至沒變成高水平競賽，只是變成了各種形式的流失海外。我們有過什麼創新？青少球員“包身契”可能是中國足球唯一能稱得上“創新”的舉措，這實在太諷刺了。

更讓人無奈的是，中國足球環境要改善，要朝工業化邁進，必須要從業者本身提供推動作用，本應依靠球員與退役球員站出來維護從業者權益，推動行業變革。但現實是，他們幾乎從未爲這個行業承擔公共責任。每年中國足球都會發生大面積欠薪，但你很難看到哪位名宿爲欠薪奔走，更不可能有球員公開指責青訓亂象。這不是球員的個人道德問題，而是整個行業文化出了問題。

如果有人認爲這次U23獲得亞洲盃亞軍是一種“成就”，無疑是不想看到決賽的0比4意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