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特約記者 薛珺鐸

在西方世界，13是個壞數字：北歐神話中的詭計神洛基是宴會里的第13位不速之客，他的出現引來了混亂和悲劇；宗教故事裏，叛徒猶大則是“最後的晚餐”中最後一位到場的門徒，同樣是第13個現身者。不過今天往後，羅塞尼爾內心可能會改變這些刻板的看法，畢竟，他的球隊距離厄運——跌入附加賽的深淵，真的只差了13分鐘。

若昂·佩德羅接到帕爾默的直塞，將皮球射入梅雷特無法觸及的遠角時，時刻保持喧囂的馬拉多納球場，的確短暫陷入過寂寥。拿波里的觀衆們也許瞬間就會聯想到整整13個賽季前的那場4：1逆轉。這何嘗不算命運的糾纏？

先踢進點球建立優勢，又在防線匪夷所思的失神下陷入危局，最終，憑藉球星的個人閃光轉危爲安。今晚的比賽走勢，其實也應和上了藍軍時隔三季重返歐冠的開篇劇情。對很多人來講，聯賽階段的賽程已經足夠兇險，算得上不折不扣的大考，而球隊交出的依舊是一份在結果上讓人滿意、甚至驚訝的答卷。

聰明人還是愚人？

回到歐冠後，藍軍終歸是一股腦碰到了太多有過糾葛的舊人和宿敵。而密集賽程和團隊略顯匱乏的經驗，則致使球隊丟掉了太多原先頗有把握的分數，不得不將晉級懸念押寶到最後一刻。在這個關鍵節點，沒有誰比安東尼奧·孔蒂，更適合作爲本季“懷舊劇本”的謝幕對手了。

與穆里尼奧的重逢當然更感性，更動人，但昔日“特殊的一個”淡出了主流賽場，已經是不爭的事實。至少從競技層面考慮，孔蒂接手那不勒斯後就爲俱樂部帶來了兩座分量不小的冠軍，某種意義上算是更能把話題度和比賽場面的刺激性，上升到另一個層次的人選。

藍軍擁躉整體上恐怕是抱着一份戲謔，來看待這次交手。賽前接受TNT採訪時，孔蒂聲稱“對藍軍的回憶只有美好的那部分”，但言語間更多是爲自己臉上貼金，“第一年，我們就獲得了聯賽冠軍，而球隊前一年只位居第10”。看，相當孔蒂式的發言與境遇。

他最大的減分項，則莫過於執教尾聲時與阿布心腹、球隊高層格拉諾夫斯卡婭的交惡，以及將迭戈·科斯塔這位在擁躉心目裏份量極重的功勳掃地出門的決定。也許是巧合，“盛世美顏”不久前恰巧在老隊友米克爾的播客上，對孔蒂大加吐槽，甚至不惜用顏色玩笑來譏諷他的極端性格。

孔蒂賽前的回應是：“足球圈裏有精明人也有蠢人，但我不常浪費時間注意此類事情。”然而，這些發言很有可能會讓樂意關注這些的球迷，聯想到英超名宿迪尼幾乎同一時間的發言。在自己的專欄裏，沃特福德前隊長暗諷了羅塞尼爾的裝腔作勢，甚至悲哀地宣稱“這代表英格蘭土帥，甚至黑人主帥只能靠這種故作矜持、優雅的方式，在英超謀取工作”。

這種發言當然有失偏頗，但問題在於：孔蒂多變、易燃的性情和（至少）在臺前風度翩翩的羅帥基本是互爲對立的兩個極端，可總有排斥他們的個性、感到不屑的攻擊者。所以，誰纔是聰明人，誰又是蠢人？

孔蒂當然不愚鈍，即便表述方式依舊不中聽，他好歹把那不勒斯面臨的問題擺到了臺前——德布勞內、安古伊薩、內雷斯、波利塔諾等一衆核心缺陣，球隊確實沒牌可打，也缺乏後手。在這種窘況下，兩隊心照不宣地展開了一場豪賭。

身爲大賽經歷更多，比賽理解更老辣的一方，孔蒂一心一意打起階段性反擊、用斜長傳衝擊藍軍肋部的套路不足爲奇，馬拉多納球場裏的觀衆們也早就習慣了奧利維拉、斯皮納佐拉甚至隊長迪洛倫佐的輪轉前插。

當桑巴舞者學會高效

另一方面，羅塞尼爾的變陣絕對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反而起到了弄巧成拙，讓孔蒂進入舒適區的效果。名單公佈時，藍軍陣中赫然只有福法納一名正牌中衛，稍作思考，球迷就會得出庫庫雷利亞和詹姆斯是要作爲邊中衛出場的結論。

羅帥的底層邏輯其實不難理解。利用後場的有球能力實現疏導，並在無球階段採取的激進人盯人策略，是他的發家之本，沒理由不堅持。何況，按常理而言，後場只需要做到掐滅霍伊倫和麥克托米奈唯二兩個威脅的火苗。但凡骨幹們狀態在線，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直至球隊打破僵局時，一切都很順利。藍軍的得分源自一次定位球，恩佐、埃斯特旺、詹姆斯，三個站在皮球前的隊員聯袂製造了這粒進球，巴西才俊製造犯規，詹姆斯制定戰術致使小胡安手球，恩佐一蹴而就。

球隊整體的分工原本看起來也像這個瞬間一樣明確，這恰恰是羅塞尼爾顯得稚嫩的地方，既高估了某些隊員的狀態和專注力，也低估了那不勒斯的威脅點。被扳平、反超前，迪洛倫佐和奧利維拉已經先後兩次傳中造險，敲響了警鐘。

古斯托仍然欠缺無球時的位置感，庫庫雷利亞則疲於應對不同對手的輪番前插，身前的內託又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保護。但這些細節都沒能提示羅塞尼爾及時懸崖勒馬，可以說，他需要爲球隊的逆境負有相當部分的責任。

最終讓比賽失衡的，反倒是個黑天鵝事件。韋爾加拉，這位孔蒂去年底方纔提拔，迄今爲一線隊出場不過10次的“透明人”，完成了一次頗具馬拉多納風骨的單騎闖關。搶下桑托斯的解圍後，他在行進中擺脫凱塞多的放鏟，又立即用馬賽迴旋扛開福法納，電光火石間左腳端射進了遠角。借用名嘴保羅·默森的話說，這是粒典型的“無中生有”的進球。

福法納隨後又被蹂躪了一次：像是受到了鼓舞，效力曼聯時從未轟開過藍軍大門的霍伊倫，蠻不講理地搶在法國中衛身前撞射得分。羅塞尼爾的小算盤霎時間就破了產。

倘若不是佩德羅轟出的那兩記救命球，羅帥上任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口碑，肯定會一夜間崩塌。細究起來，巴西前鋒的“復活”的確需要歸功於近期的戰術，他機動性強、渴望四處遊弋的特性，不再是一個只會空耗體力的弱點。

佩德羅三個月前一度鬧出過連續5場零射正的笑話，歸根結底還是在覈心地帶得不到施展機會。近5場比賽，他接收隊友傳球的次數與觸球數和季初比都多了快四成，潛在的威脅當然更大。

不過，藍軍20號令人咋舌的射門準星算不上量變引起質變。近3場首發的4次破門不僅價值千金、都算幫助球隊鎖定了分數的進球，而且攏共就耗費了4次射正，相當於打中目標即開胡。

聚焦於今晚的情境，更多還是和帕爾默的珠聯璧合發揮了作用。就像世俱杯決賽那樣，雙方都清楚彼此的想法。帕爾默基本只用了兩次大道至簡的直傳，佩德羅就在不同的進攻場景裏都得到了同等舒適的處理空間。換個角度講，羅塞尼爾在其中貌似並沒有扮演決定性的角色。

賽後，孔蒂繼續着他的發言風格，認定兩方差距更多體現在了把握機會的能力上，球隊不配輸掉這場比賽——因爲展現出了立足於歐冠平臺的水準。羅塞尼爾則秉承着那種知無不言的坦誠，當記者將勝果歸功到臨場調度時，他只是雲淡風輕地表明這是自己的本職工作。

兩位主帥還是我行我素，看起來並未受到比賽結果的影響。看起來先前那個“誰是智者誰是愚者”的問題，現在還沒法下定論。不過，孔蒂得到了意甲單線作戰的機會，羅塞尼爾收穫了順利帶隊出線的名望，聯賽追分的壓力也得以減輕。至少他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文/薛珺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