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足球青訓的問題，最重要的是視野，而不是模式。視野足夠開闊，才能看清世界足球的大勢，判斷中國足球的真實位置，找到縮小差距甚至彎道超車的路徑。

“傳統青訓”的瓶頸與痛點

剛結束的U23亞洲盃讓國人興奮，但亞軍並不等於“亞洲一隊之下、數隊之上”。相反，它照出了我們這批已是“發揮到極致”的球員，與日本U21國家隊並非全主力陣容之間的巨大差距。現代足球的殘酷之處就在這裏：一旦節奏落後，就幾乎沒有騰挪空間。

概括來說，當今足球已高度產業化，產業鏈的龍頭在歐洲，金字塔頂端與其他部分的差距越來越大。能靠近歐洲的國家，大多選擇全方位接軌：一方面在青訓體系與規則上與歐洲統一，另一方面盡力推動年輕球員旅歐。摩洛哥甚至發展出更符合自身國情的“三條腿”模式：尋找歐洲的摩洛哥後裔、發展本國青訓與聯賽、推動本土孩子滿18歲後以自由身或極低身價登陸歐洲。

馬德興老師的文章在網上引發激烈反應，但無論激反還是激贊，這種激烈都不可取。激烈反對者認爲，鄺兆鐳在西班牙無法註冊，受傷後得不到優質護理，都“沒啥”；激烈贊同者則拿文章給失敗幾十年的“傳統青訓”貼金，殊不知，即便帥惟浩被視爲“正面案例”，未來仍漫長，年輕球員成長充滿曲折和起伏是自然規律，現在根本沒到“成功/失敗”定性的時候。

鄺兆鐳說明的是：低齡留洋，到目前爲止，中國確實還沒有真正走出一條路——但這不代表未來不會，有一些嘗試已經讓人看到希望。帥惟浩說明的更不是“中國傳統青訓馬上能批量產出更多16歲的帥惟浩”。尤其是，“傳統青訓”至今也回答不了：爲什麼他們培養的球員與日本球員差距如此之大？

中國家庭選擇讓孩子低齡出國踢球的數量越來越多，尤其近年還興起了去日本的潮流。有些孩子出去之前在國內已經成名，在網上有名氣，更多則是大家陌生的。後一類家庭，多數根本沒強求孩子成爲職業球員，而是憑經濟實力提供一種有別於國內應試體系的成長路徑，或者說，讓孩子去國外享受真正的體教結合。

那些在國內已成名氣、選擇留洋的孩子，也不能忽視他們出去之前面臨的環境——留在國內並不是想象的那麼容易。國內俱樂部或培訓機構普遍要求孩子及監護人籤18歲前的包身契死約，違約動輒幾百萬、幾千萬，甚至上億。協議會鎖死孩子的未來，包括不得拒絕機構指定的租借或轉會等條款。

這些條款很多是不合法的，但一旦進入仲裁，俱樂部大可以“拖”，讓球員被耽誤。甚至他們成爲職業球員後，仍無法真正決定自己的未來。最悲哀的例子就是陳濤，他是中國足球史上被歐洲五大聯賽正式報價最多的球員，2005世青賽後得到歐洲高度認可，意甲兩傢俱樂部均提交正式報價。如果他去了意甲，中國可能收穫一個更強的中場。但他從青訓到成年一直被所屬俱樂部鎖死，眼睜睜看着機會溜走。

多元化創新值得嘗試

“傳統青訓”的另一個深層問題是嚴重忽略文化教育。中國球員文化素質普遍偏低，在足球這種高度國際化的行業中處於被動。而當今歐洲職業足球的選材非常看重跨文化能力，尤其是在流動頻繁的時代。缺乏跨文化能力的球員，在同等水平條件下會直接被篩掉。

成年後再出國，語言和文化就變成巨大障礙。更別說如今網絡世界的誘惑、賭案頻發等，大染缸對年輕球員的腐蝕遠比當年的國奧三少泡吧嚴重得多。因此，對有條件的家庭來說，讓孩子早點去國外，也是一種文化薰陶，更是與國內足球複雜環境的“隔離”。

認真讀完馬老師文章的人應該可以看到，馬德興絕不是反對低齡留洋，他強調的是：在國際足聯現有身份註冊規定下，低齡留洋難以解決註冊問題。歷屆足協主席也想推動低齡留洋，但國際足聯與歐足聯不會網開一面。這並非排外，而是因爲“未成年人”在歐洲是極敏感的概念，巴薩皇馬都因這事受過重罰。

所以馬老師真正討論的是：在現有規章限制下，如何儘早留洋。於是他提出“17歲去適應、試訓、學語言，18歲成年立即簽約”的路徑。事實上，如果真按這個做法，中國那些和未成年人簽訂“包身契”死約的機構一定會強烈反對，因爲他們正指望孩子18歲後趕緊籤職業合同。

所以我的觀點很清晰：無論鄺兆鐳還是帥惟浩，他們的案例可以討論，但都不足以說明某種模式“成功”或“失敗”。這個年齡討論成功和失敗實在太早了。意大利國青隊獲得2019世青賽第四時，主帥尼科拉託對孩子們說：“世青賽進入前四並不意味你們就是職業球員了，要成爲真正的職業球員，還需要很多努力。”對一羣19、20歲已經在意乙、意丙連續出場的孩子可以如此說，何況兩個16、17歲的？在成長過程中，波折和起伏是正常的，關鍵是能不能堅持、能不能妥善處理問題。

片面指責某些青訓從業者“製造網紅”，也是缺乏世界視野。今天的世界不是過去的世界了，很多球星都是帶着網紅屬性成長的——亞馬爾如此，哈維·西蒙斯亦然。真正急功近利的，是“改年齡以大打小”那套，那是舊時代“網紅新星產業鏈”。

最重要的是明確目標。如果目標只是培養中超球員，那根本沒必要討論留洋問題。但如果目標是培養能與日本匹敵的球員，就必須承認我們現有體系嚴重不足。沒有人可以因爲出了一個帥惟浩就沾沾自喜，認爲“傳統青訓”就是對的。任何革新與創新都值得嘗試，任何逆世界足球大勢而行的做法和規章制度都應迅速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