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沈天浩發自意大利

你相信奇蹟嗎？你願意爲一個不太可能的奇蹟冒險嗎？

對於這兩個問題，絕大多數人的回答會有所不同。更何況這種“冒險”非比尋常，賭注是你的成績、生涯和健康，甚至更多。“我願意。”41歲的琳賽·沃恩這樣說。“沒有不可能。”她在社媒上補充了這樣一句，作爲對外界質疑的回應。即便如此，媒體還是用“不可能的”來形容她的挑戰：就在冬奧會開幕前7天，這位獲得過1枚奧運金牌、2次世錦賽冠軍、84次世界盃分站賽冠軍的美國雪上傳奇，在克朗斯-蒙塔納的速降比賽中受傷，左腿前交叉韌帶完全斷裂。

“確實斷了。”沃恩在5天前的一次發佈會上這樣說。彼時，她已經來到了意大利，顯然不打算放棄即將到來的冬奧會。“我的膝蓋沒有腫脹，在佩戴護膝的幫助下，我有信心可以在週日參賽。我知道在那次摔倒之前，我原本有哪些可能性；而現在，這些可能性已經不一樣了。但我知道仍然存在機會，而只要還有機會，我就會去嘗試。”

笑容的暗面

筆者和兩位同事第一次進入本屆冬奧會的媒體中心時，工作間的電視屏幕上正在直播沃恩的發佈會。畫面裏的沃恩帶着標誌性的美式甜美笑容，聲音相當平和，可空氣中夾帶了一絲不安。

人們談論沃恩的冒險：如果不夠瘋狂，就不會選擇這項運動。可即便是瘋狂，也有“適度的瘋狂”和“越界的瘋狂”之分。在此之前，沃恩已經傷痕累累：2013年，她遭遇右膝前交叉韌帶和內側副韌帶撕裂，脛骨平臺骨折，並在此後不久再次受傷，最終錯過了索契冬奧會；2019年，她在瑞典奧勒世錦賽期間多次遭遇膝傷，無奈決定退役；2024年4月，她接受了右膝部分重建手術；同年11月，她向世界宣佈打算重返雪場。她爲什麼要這樣？

在結婚隨夫姓、成爲人們熟知的琳賽·沃恩之前，她首先是琳賽·卡羅琳·基爾多——那是她出生時的名字。琳賽·卡羅琳·基爾多有挪威、德國和愛爾蘭血統，但這不是一個移民混血高知家庭的典型成功故事。2002年參加完她的第一屆冬季奧運會後，琳賽住在猶他州帕克城，得知父母正在辦理離婚。“我當時離家在外，生活拮据，幾乎沒有任何經濟來源，也得不到多少支持。我可能晚上7點纔去健身房，整夜不睡，白天都臥牀不起。”

琳賽的父親曾經獲得過美國青少年滑雪比賽的冠軍，卻在18歲時遭遇嚴重膝傷，因此將未竟的夢想投射到女兒身上，對她要求非常嚴格。2005年，琳賽在意大利博爾米奧舉行的首屆世界錦標賽上，參加了四項比賽，在速降和全能比賽中均獲得第四名，在超級大回轉獲得第九名，但在大回轉比賽中未能完賽。賽前，她的父親出現在現場，而沃恩對此事先並不知情。她表示這讓自己心神不寧，因爲她與父親的關係一直很緊張。

琳賽的母親則在生產她時，因腦中風不得不緊急剖腹產。“她醒來後，不僅不記得我的名字，甚至不記得我已經出生。我一直揹負着這件事的重量。沒人能說清我是不是導致她中風的原因，還是說正因爲要生我，她才趕去醫院，從而保住了生命。”日後的採訪中，琳賽這樣說。

在應對職業生涯中一連串的傷病之前，琳賽首先要與心理上的傷痛鬥爭。她在2002年的那段痛苦經歷中已經陷入灰暗，又在20年後的自傳裏詳細談及了抑鬱症的情況：“在很大程度上，滑雪是我的一種應對機制。它是我的安全港灣，也是我生活中唯一穩定的東西……我經歷了很多掙扎，但我總能在雪道上找到慰藉。”出版這本自傳時，琳賽·沃恩已經退役，但她將會在2年後復出，正如那本自傳的標題：《崛起》（Rise）。

美國式英雄

沃恩的另一本自傳，名字叫做《堅強即美麗》（Strong Is the New Beautiful）。她執意表現堅強，同時掩蓋脆弱。在年近四旬的年齡復出後，沃恩真的又一次站在了世界盃的最高領獎臺上，但有些問題似乎從未被真正解決。冬奧會前的那場發佈會過後，沃恩在社媒上發了一條內容相似的推文，配圖是自己身穿星條設計的滑雪服，高高揚起美國國旗的形象。畫面中的她金髮飄揚，神態勇敢無畏，就好像是漫威宇宙裏的“驚奇隊長”。她需要拯救的是什麼？

無論如何，琳賽·沃恩的意志力、決心、形象和驚人的身體條件，確實讓她在某種程度上看起來像個超級英雄。都靈大學骨科與創傷學教授亞歷山德羅·馬塞表示：“前交叉韌帶對膝關節的正常生物力學至關重要。唯一的解釋就是：她的肌肉發達到足以彌補韌帶斷裂所造成的缺失。即便如此，自由式速降的負荷非常驚人。坦率地說，如果讓我批准一名運動員在前交叉韌帶斷裂的情況下，以超過100公里的時速參加速降比賽，我會有很大的疑慮。當然，她的運動醫學醫生們，肯定評估過她是否具備參賽所需的條件。”

賽前一天，琳賽在社媒上分享了自己在科爾蒂納雪道上訓練的視頻，看起來她真的有可能做到，觸碰這枚奇蹟結出的果實。她爲自己的數百萬粉絲，寫下了很長的一段話：

“明天：最後一次奧運速降。能走到這屆奧運會，本身就是一段旅程——而且從一開始，就有人並不相信這條路行得通。我退役了6年，也正是因爲一次膝關節部分置換手術，我才獲得了再一次站上賽場的機會。

但爲什麼？似乎所有人都在問我這個問題。可我覺得答案其實很簡單：我只是熱愛高山滑雪競速。

我並不對體育之外的人生感到迷茫。我不是在尋找意義，也不是在追逐關注或金錢。我非常清楚自己是誰，也非常清楚自己由什麼塑造而成。我來自一對了不起的父母，他們讓我明白：努力和堅持終會得到回報。我的母親此刻正在天上守護着我，她教會了我積極心態與韌性的力量。我的父親明天將和家人、朋友一起坐在看臺上，他教會了我勤奮，以及心理上的堅韌。

明天，我會站在起跑門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強大的，知道我相信自己，也知道在年齡、前交叉韌帶缺失、以及一隻鈦合金膝蓋的現實面前，所有的情形都對我不利。但我依然相信。而通常，當命運對我最不利的時候，我反而能把內心最好的那部分激發出來。

明天，我將完成自己最後一場奧運速降比賽。我無法保證一個好成績，但我可以保證傾盡所有。不論結果如何，我已經贏了。”

“榜樣”的代價

二十幾個小時後，琳賽·沃恩站在了託法內山的賽道上。她佩戴13號出發，順序緊挨着（最終奪金的）隊友布里齊·約翰遜。沃恩的這次冒險，最終持續了13秒：爲了追求速度，沃恩沿用訓練時的“高線”，可她的雪杖觸碰到旗門，身體隨即失去平衡、發生旋轉。沃恩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雙腿以不自然的姿勢分開，她第13次在這條賽道上奪冠的夢想，也就此徹底破碎。

現場陷入沉寂。琳賽的姐姐在終點線前等待，看到此景臉色慘白。隨後出場的意大利名將索菲亞·戈賈，也被這起事故和隨之而來的漫長等待（且現場氣溫明顯偏高）影響了狀態，她最終排在第三。

另一位意大利傳奇高山滑雪選手費德麗卡·布里尼奧內，則在採訪中被問及了沃恩的問題，她的神色痛苦：“如果不冒犯的話，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談論這件事讓我很痛苦，尤其是在我經歷了同樣的事情之後。”去年4月，剛剛奪得世界盃總冠軍的她，就在意大利錦標賽大回轉第二輪比賽中摔倒受傷，左腿脛骨平臺和腓骨頭多處骨折，左膝前交叉韌帶斷裂。綽號“老虎”的布里尼奧內，同樣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快速恢復，趕上了這屆本土冬奧會。但這或許是“適度的瘋狂”。

琳賽先是被送到科爾蒂納本地的科迪維拉醫院，之後很快被轉運到距離威尼斯不遠的中型城市特雷維索，得到了美國-意大利聯合醫療團隊的醫治和照護。她的奧運夢想（或許還有職業生涯）就此結束了，以最痛苦、最具戲劇性的方式。你願意爲一個不太可能的奇蹟冒險嗎？人們終於意識到，真實的情形或許不是“不太可能“，而是”幾乎不可能“。只是在琳賽·沃恩重重摔倒的那一刻之前，多數人不願承認、也不敢下斷言。

在琳賽·沃恩那條“驚奇隊長”式的推文下面，奧林匹克官方賬號留下了一條評論：“琳賽，永遠的榜樣”。運動的確教會我們挑戰自己、面對逆境、追求卓越，可這一次的琳賽，很難以“榜樣”來形容。包括6次網球大滿貫冠軍斯瓦泰克在內的很多頂級運動員，都將沃恩奉爲偶像，倘若他們面臨類似情境，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琳賽的孤絕冒險，不只是個與勇氣、意志和命運有關的故事，它關乎瘋狂的正確邊界，關乎運動員的心理健康。體育畫報、勞倫斯獎、商業廣告和奧運金牌，有時都不足以治癒內心深處的傷痕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