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沈天浩發自意大利米蘭
你很難相信自己的眼睛。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的花滑男單決賽，讓很多觀衆解鎖了全新的觀賽心理體驗，就像你小時候看到喜歡的超級英雄被殺死、或是一直相信的理念瞬間崩塌。怎麼會這樣？和那些鋼鐵戰士們一樣，馬裏寧本該是無法打倒、不可戰勝的。他的綽號是“四周跳之神”，他的金牌本來被認爲是本屆冬奧會最沒懸念的一塊，唯一的問題是：他打算怎麼去贏得它？17歲完成4A之後，他把這個動作推向了一個前無古人的高度，幾乎將它變成個人專屬標誌。他的獨門絕技，就是他統治花滑世界的武器。
“四周跳之神”的脆弱
馬裏寧出場前，佐藤駿、車俊煥等強手已經先後出場，並帶着數量和程度不同的失誤完成了他們的自由滑節目。倒數第三位出場的法國選手蕭傳文，以及倒數第二位亮相的鍵山優真，也都在阿薩戈的冰場上摔倒——不是一次，而是兩次！他們本來是唯二有可能對馬裏寧造成威脅的選手。
衆多第一集團的成員中，只有哈薩克斯坦選手米哈伊爾·沙伊多羅夫沒有失誤：他的技術表現幾乎完美，出色地完成了五個四周跳。鍵山優真失誤後，沙伊多羅夫的得分依然排在第1，但意大利轉播商Eurosport的解說員直接說：“他獲得了銀牌。馬裏寧馬上登場，他只需要做自己，甚至可以適當降低難度，因爲對手們已經用銀色的——不，金色的——托盤，將冠軍送到他的面前。”
馬裏寧在歡呼聲中登場。他此前已經在短節目中拿到第一（外界本來認爲鍵山優真在這一環節的競爭力與他接近），再考慮到他自由滑的整體難度，只要不出現極其離譜的失誤，冠軍自是囊中之物。馬裏寧在冰面上開始滑行之前，坐在白色椅子上的“擂主”沙伊多羅夫，眼中已經含淚：一枚銀牌，將會意味着哈薩克斯坦在這一項目上的歷史最好成績，足以讓他感動非常。
音樂響起，馬裏寧順利地完成了第一個四周跳。然而從第二個動作開始，他開始搞砸了。先是4A變成了1A，緊接着是重重的一跤，接下來還有連續的失誤。馬裏寧兩次摔倒，兩次空跳，現場的反應從意外與驚訝，變成了鼓勵和掌聲，但到了節目的後半段，觀衆們瞪大了眼睛。飛翔的馬裏寧，隨着兩個平庸的薩霍夫跳回到地面。及至最後的旋轉部分，他已經有心無力，速度完全慢了下來。一切都結束了。馬裏寧的技術分（TES）只有76.61——對於他而言，這絕對不可思議。
馬裏寧眼中含淚，雙手掩面，在簡單的致意過後，痛苦地進入了教練的懷抱。這樣的時刻，會長久留在你的記憶裏。馬裏寧有着超羣實力和冰冷麪容，看起來幾乎像是刀槍不入的賽博格，卻在自己第一屆奧運會的決戰時刻，變得猶疑、脆弱，以至於令人同情。這是一場真正的顛覆：不是沙伊多羅夫顛覆霸權——如果是正常的馬裏寧，哈薩克斯坦人很難取勝奪金——而是馬裏寧顛覆自己。二月上旬，米蘭斯卡拉歌劇院的重頭戲是瓦格納《諸神的黃昏》；在阿薩戈的冰場，“四周跳之神”轟然倒下。
絕望的空翻，失敗的加冕禮
唯一的安慰：馬裏寧至少在比賽中完成了一記後空翻。這當然並非冬奧會歷史上的第一次後空翻：1998年長野冬奧會：法國黑人女選手蘇里婭·博納利（Surya Bonaly）就曾完成過這一動作。自上世紀70年代末起，花樣滑冰規則就已禁止空翻動作，但在長野的賽場上，博納利選擇在自由滑中刻意完成這一被禁止的後空翻動作，從體操中汲取靈感，作爲對裁判體系的一次正面挑戰。這一動作在評分上受到懲罰，最終她僅獲得第十名，但卻贏得了全場觀衆的熱烈掌聲。近年來的世錦賽上，同樣來自法國、有着華裔血統的蕭傳文，也願付出被扣分的代價，重現這一動作，以表達對規則的抗爭與自身的勇氣。本場決賽，他也再次做出了這一動作。
得益於蕭傳文等人的努力，空翻在今天的花滑世界裏已經重新被合法化。在此前的團體賽、男單短節目以及今天的自由滑中，馬裏寧都做出了這一動作：他有着驚人的核心力量和冰面上極快的節奏，完成的空翻效果極其炸裂。團體賽初次呈現空翻時，他讓看臺上的德約科維奇發出陣陣驚呼。毫無疑問，這是本屆冬奧會最具標誌性的瞬間之一。
只是，馬裏寧的這次空翻，不再是“蛋糕上的櫻桃”，而是他試圖證明自己依然桀驁不馴、依然掌控命運的絕望嘗試。“奧運會的氣氛與別的比賽不一樣，它是獨一無二的。”馬裏寧在賽後採訪中坦言：“我搞砸了。甚至在擺出起始姿勢之前，一切就都讓我感到不知所措。那會兒，我知道自己可能無法完成一套完美的節目，我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卻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這原本是一場加冕儀式。本場比賽的門票，價格分爲三檔：750歐、550歐、280歐。觀衆願意爲“神”的登基買單，他們本來期待看到一場最炫目的奪冠，卻未曾想見證了另一個獨特、但與預期完全不同的故事。
馬裏寧的脆弱與崩潰，成就了意外的冠軍沙伊多羅夫。即便哈薩克斯坦人此前曾經在世錦賽拿到亞軍，但他當時與馬裏寧的分數差距巨大，本來很難被視爲美國巨星的挑戰者。沙伊多羅夫奪金，也讓哈薩克斯坦國歌在冬奧賽場上再度響起——這一場景上一次、也是歷史上唯一一次發生，還要追溯到1994年挪威的利勒哈默爾。現場爲數不算太少的哈薩克斯坦冰迷，也就此陷入瘋狂，他們在看臺上揮舞着國旗，並在冰場周圍慶祝，直到凌晨一點。
花樣滑冰，還是生存遊戲？
沙伊多羅夫實現了突破，也致敬了歷史。在他之前，哈薩克斯坦在奧運花滑男單取得的最好成績，來自2014年的索契：20歲的哈薩克斯坦高麗人丹尼斯·丁，在領獎臺上與羽生結弦和陳偉羣站在一起。遺憾的是，丹尼斯·丁在2018年被兩名試圖偷走他汽車後視鏡的男子刺傷，隨後不治身亡，時年僅25歲。“我最初是在拉姆斯托購物中心開始滑冰的，那裏擁有哈薩克斯坦最早的滑冰場之一，很多人都是在那裏開啓的冰上生涯，包括丹尼斯·丁。”前幾天的一次採訪中，沙伊多羅夫這樣說。
對於冬奧會來說，沙伊多羅夫實現了歷史上最大的冷門之一。對於花滑世界來說，馬裏寧的敗北讓“完美的四周跳之神”不復存在。對於花滑的觀衆們來說，這樣的冠軍又意味着什麼？意大利Eurosport的解說嘉賓這樣說：“沙伊多羅夫的技術表現很完美，但從藝術視角來看，這是一個完全空洞的節目。”沙伊多羅夫沒有嘗試用銜接去賦予節目劇情，雖然滑行流暢且具有個人風格，但它終究淪爲了一個純粹炫技的作品，無法給觀衆留下任何感性上的印記。
這也與馬裏寧直接相關。這位“四周跳之神”在花滑世界裏掀起難度內卷，直接導致最後一組出場的5名其他選手，爲了爭取一絲擊敗他的機會，都在節目單裏設置了一系列的“4”字頭動作。短節目表現極佳的蕭傳文，因此在自由滑摔了兩跤；以出色格調和流暢滑行著稱的日本名將鍵山優真，也在馬裏寧的技術壓迫下強行加碼，在節目配置中強行加入了極其消耗體力的4F。
鍵山優真的教練是意大利名將卡洛琳娜·科斯特納（同樣以優雅沉靜的風格著稱），而此番來到米蘭，他還特意選擇了《圖蘭朵》作爲自由滑配樂，向這座城市致敬。伴隨着普契尼的壯闊旋律，鍵山優真發起了挑戰，可他畢竟並不熟悉這種難度和節奏，最終出現兩次失誤，節目呈現出令人遺憾的破碎感。
不妨假設一下：如果鍵山優真提前知道身後的馬裏寧，會因爲“七四套”而徹底崩盤，他是否還會採取如此激進、揚短避長的備戰策略？在米蘭的這個夜晚，花滑變成了一場殘酷的技術生存遊戲。而就連這個遊戲的發起者，最終也沒能成爲贏家。人們終究意識到：他並非缺乏感情，也不是不可戰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