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特派記者沈天浩發自意大利米蘭

一邊是世界紀錄和奧運紀錄保持者紐斯，一邊是去年贏得了一切的斯托爾茨。冬奧會1500米速滑男子決賽後的發佈廳裏，寧忠巖就坐在他們中間，身份不再是配角，而是冠軍。21歲的斯托爾茨，看起來幾乎不可戰勝，他瞄準個人本屆賽事的第3塊金牌，並在萬衆矚目下出發，卻與它失之交臂。斯托爾茨顯得有點失落，寧忠巖明白這種感受：4年前的北京冬奧，他的年齡正與今天的美國天才相仿。在家門口，他未能兌現自己全部的期待。

4年後再出發，寧忠巖感覺正佳。此役之前，他已經贏得了兩塊獎牌。他曾經嘗試在奧運村的官方商店裏購買奧運會吉祥物，可彼時的“蒂娜”和“米洛”已經一隻難求，他撲了個空。“我當時就對自己說，不想買了，我要去得一個！”團體追逐拿到銅牌之後，他在發佈會上對筆者笑着說。他兌現了諾言。而在此前，他的第一塊獎牌來自男子1000米賽事，當時他又在採訪中留下這樣的話：“其實我的主項是1500米……”聽到這裏，你敢不敢對他有更高的期待？

即便展現瞭如此出色的狀態，寧忠巖依然不是金牌的熱門人選。原因很簡單：整個賽季，他從未贏過斯托爾茨。 斯托爾茨贏得了參加的每一場世錦賽，你如何與這樣的對手較量？就連寧忠巖自己，也將這位年輕但極其強大的對手形容爲“一座山”：“喬丹真的太不可思議了，這四年來幾乎無人能擋。我一直把他當作一座山，但始終跨不過去。今天在奧運會1500米上，我終於把這座山翻過去了，我覺得我做到了。”

在內道創造奇蹟

在狀態好的時候，寧忠巖可以成爲世界上最好的選手。對此，他的荷蘭教練約翰•德•維特（Johan de Wit）深信不疑。寧忠巖在發佈會上坦言，在決賽前夜得知分組情況時，自己“有點失落，也有點緊張”。他被分在了內道，而與他同組的，正是兩屆奧運冠軍、荷蘭老將紐斯。頂尖高手的較量中，他其實更渴望抽到外道——如果在前兩圈處理得當，最後一圈變道時可以看到對手，這是很大的優勢。

但既然木已成舟，寧忠巖與教練德•維特制定了堅決的戰術。德•維特教練在賽後，接受了荷蘭皇家滑聯官方媒體平臺schaatsen.nl的採訪，並表示自己爲寧忠巖進行了心理建設：“紐斯外道出發，可以連續利用兩個外彎來建立速度。但之後輪到你擁有兩個外彎，這對於保持最高速度更有利。即使那時凱爾德在你前面一點也沒關係，機會最終會出現，你可以追上他。”比賽的進程正是如此。

熱身時，寧忠巖比別人更早地上了冰，專心進行加速練習。他在賽後混採區中回憶：“教練跟我說，我必須在起速和第一圈、第二圈全力以赴。因爲我是內道出發、外道收，如果不全力以赴的話，最後一圈可能就贏不了對手。”最終，他完美抓住了700-1100米之間的那次關鍵的換道機會，以驚人的 1分41秒98衝線。寧忠巖坦承，自己原本的目標只是滑進1分43，卻一不小心進了1分42！這個極具壓迫感的成績，也給後續出場的選手施加了巨大的壓力。

衝線的那一刻，寧忠巖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但他不敢提前慶祝。他安靜地站在場邊，煎熬地等待着斯托爾茨的最終成績。美國天才在開局第一圈滑出25秒4後，便意識到局勢艱難，可考慮到他近年的過往戰績，沒有人能夠在衝線前定義他的極限。可這注定不是屬於斯托爾茨的一天：他最終的成績定格在1分42秒75，略微領先於紐斯的1分42秒82。

英雄們的奧林匹克

至此，金牌終於屬於寧忠巖。他舉着國旗繞場慶祝時，現場衆多的荷蘭觀衆終於爲他送上了熱烈的掌聲。本場比賽在米蘭西北郊羅鎮的速滑館進行，這裏平日是貿易展覽中心，卻在這個2月見證了寧忠巖的3塊獎牌，它們來自2條不同戰線（個人競速和團隊追逐），並以1場真正的奇蹟結束。

和這裏的大多數比賽一樣，荷蘭冰迷們佔據了看臺的各個角落，打造出一面令人印象深刻的“橙牆”，與荷蘭傳奇同組出發的寧忠巖“客場”作戰，卻能享受其中。在他看來，荷蘭人非常熱愛速度滑冰，即便他們在爲本國選手歡呼，他也可以把這理解爲是對這項運動的喝彩，甚至也是在爲自己加油。

或許也正是這樣的心態，讓寧忠巖能夠戰勝壓力，這是戰勝強敵的基礎。“我們和這些頂級選手關係其實都很好，彼此都認識，平時也會交流、聊天。”賽後混採區回答體壇提問時，寧忠巖道出了他們之間的交情，“畢竟領獎臺基本就在我們幾個人之間。”善意是可以交換的。斯托爾茨在賽後發佈會上展現了風度：“今天寧的表現更好，他完全配得上這枚金牌，我根本贏不了他。寧是個很酷的人，看到他贏了，我真爲他高興。”

紐斯則提到寧忠巖在賽前特意找到他，祝他在最後一屆奧運會中好運。在這位荷蘭名將看來，寧忠巖的所爲，正是“奧林匹克”的象徵。賽後在冰場通道里，紐斯看到了還處於發懵狀態的寧忠巖：“我看得出來他不敢相信自己贏了。他跟我們說：‘我拿過那麼多銀牌和銅牌，現在終於贏了。’這一幕非常美好，我覺得這就是奧運會的意義。”寧忠巖本人則在發佈會上，將三人之間的關係形容爲“英雄相惜”。

金牌背後的荷蘭教頭

寧忠巖奪冠的瞬間，46歲的德•維特也一次次擦拭着眼淚。儘管已經遠離歐洲多年，這名教練在荷蘭冰壇還是有着相當的影響力，他在亞洲時期的前助手、理療師們紛紛上前，將他緊緊擁抱。

出生於1979年的德•維特，最初在北荷蘭和烏得勒支地區執教。2006-07賽季，年僅27歲的他帶領兩名短距離選手埃爾赫斯馬和德•科寧在荷蘭短距離錦標賽取得出色成績，並獲得短距離世錦賽參賽資格。在荷蘭，速滑隊伍的結構並不穩定，德•維特此後輾轉幾隊，並憑藉執教日本選手高木菜那、土井佐織和肖恩•威廉姆森的成績，獲得了日本冰協主席橋本聖子的認可，並在2015-2022年間擔任日本國家隊教練。

在日本，德•維特爲隊伍建立了新的訓練結構：時間更短，但強度更高。2018年平昌冬奧會，這位荷蘭人帶領日本隊取得2金1銀；2022年的北京，高木美帆又獲得女子1000米金牌。然而，日本冰協沒有選擇與德•維特續約，他也在2022年夏天成爲高木美帆的私人教練，這也是今天“黃金之隊”（Team Gold）的開端。

“黃金之隊”始自德•維特與高木美帆繼續合作的意願，規模卻在隨後不斷擴大，寧忠巖和韓梅也很快加入。此番奪冠後，他在採訪中再度表達了對教練的感激：“在我人生最迷茫、沒有選擇的時候，是他邀請我加入他的俱樂部，這是對我的信任和鼓勵。我們之間其實很有默契，訓練中不需要太多交流，但始終相信彼此。這也是我成功的關鍵之一。”

德•維特也不忘爲寧忠巖注入信心。“教練每天都說我狀態很好。我也相信自己的狀態，但還是不敢相信能拿金牌。”寧忠巖這樣說。德•維特則在弟子奪冠後，又接受了荷蘭媒體的採訪，並笑着表示：“我覺得他現在在發佈會上，可能還在哭呢！”對於德•維特和寧忠巖師徒來說，在米蘭摘金有着特別的意義：早在去年夏天，德•維特就在個人社交平臺上宣佈，由於核心人物高木美帆不願繼續提供資金支持，“黃金之隊”將會在冬奧會之後解散。“所以，現在贏下這樣一場比賽，時機剛剛好。”德•維特在採訪中半開玩笑地說，內心或許帶着一絲遺憾。

越過山丘後的風景

奪金後的寧忠巖，在繞場慶祝時已經淚流。這位冷靜、堅韌的黑龍江小夥，也終於表露出自己感性的一面。

他相信自己擁抱的是最好的安排。“這屆冬奧會我的心態比上一屆好太多了。如果當時在21、22歲就拿到金牌，我覺得我可能沒法走到今天這裏，不會經歷這麼多有意義的事情，甚至可能會迷失自我。如果要對自己說一句話，那就是：做到了。這一路的汗水和淚水，在這一刻都值得。”他在發佈會上還開起自己的玩笑：“我拿遍了銀牌和銅牌，網友們說我是‘收銀員’！”隨着這塊沉甸甸的金牌入賬，這樣的綽號終於付諸笑談中，不再伴隨遺憾。

寧忠巖擊敗的是最偉大的傳奇和最強大的對手，而這一切又發生在最艱難、最複雜的速滑項目中。速滑1500米要求運動員們兼具短距離的爆發力和長距離的耐力，寧忠巖本人則說：“這就像田徑的400/800米，作爲一個亞洲人、黃種人，在這個項目上戰勝歐美選手，是很不容易的。”

德•維特教練明白，爲什麼完成這一挑戰的會是寧忠巖。“我相信，如果斯托爾茨能滑這麼快，那別人也可以。但大多數斯托爾茨的對手，遲早都會被打擊，覺得這個人不可戰勝。寧忠巖不是這樣。當他聽說自己要和紐斯同組時，也是興奮地說：‘太好了，是他！’換成別人可能會想：糟了，是紐斯。這是完全不一樣的心態。”

“山頂的風景太好了。”翻過“大山”之後，寧忠巖笑着說。可爲了看到這樣的風景，他整整沉澱了一年，幾乎沒有發過朋友圈，遠離社交媒體，將所有的精力傾注於冰場。現在，帶着三枚獎牌、三隻“蒂娜”吉祥物和一段美好的記憶，寧忠巖即將離開米蘭。他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放鬆。現在正好是中國新年，我已經一年沒有回家了……”說到這裏，寧忠巖背過身去，眼淚直流。他可以踏上回家的路，帶着所有人的敬意與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