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浩:意式冬奧的古典終章

體壇週報 02-25 16:00

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沈天浩

“世界上最意大利的地方。”每年夏天來到維羅納,你會看到這樣的一句口號。它指向的正是本屆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的閉幕式場地:維羅納古羅馬競技場。作爲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劇院之一,這裏每年夏天都會舉辦歌劇節,《阿依達》、《納布科》、《弄臣》和《卡門》等熱門劇目悉數上演。演出通常在晚上9點開始,彼時的維羅納天色微暗,夜色隨着演出的深入徹底降臨,一併將觀衆們的情緒推向高潮。

不難想象,冬奧會閉幕式在這裏舉辦,依然以歌劇爲舞臺設計主線。對於東道主來說,這是一種意大利性的集中體現:歌劇或許不是意大利最流行的文化特產,但這項表演藝術是舞臺佈景、服飾設計、管弦樂團和吟唱詠歎的結合,最能體現意大利人引以爲傲的一些特質和傳統。對於奧林匹克運動來說,選擇維羅納競技場,則充滿象徵意義:這是1896年首屆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之後,奧運會開閉幕式第一次在古典時代的遺蹟裏舉辦。希臘人曾經在1996年錯過了“百年奧運”,又在8年後將五環帶回雅典,可即便如此,他們當時也沒有把開幕式放在泛雅典體育場。這一次,國際奧委會或許希望彌補遺憾。

以上是這一故事的浪漫版本。更加現實的版本是:國際奧委會非常重視奧運會閉幕式的轉播效果,而在擁有2000年曆史的羅馬式競技場內舉行這一典禮,能向全球觀衆傳遞最純粹的“意大利風格”,在視覺層面極具特點。除此以外,這是歷史上的第一屆“雙核”奧運會,米蘭和科爾蒂納分屬倫巴第和威尼託大區,兩個大區的主席阿蒂利奧·豐塔納和盧卡·扎亞本身也是政治盟友。米蘭和科爾蒂納共同出現在本屆冬奧會的名字裏,米蘭和維羅納分別承擔開閉幕式,也是確保兩個大區獲得同等曝光度的一種平衡。

弄臣的盒子與郵差之心

意大利人深諳權衡之術,一如威爾第歌劇《弄臣》裏的主角。“弄臣”是一名宮廷小丑,行事風格難以預測,也是意大利即興喜劇塑造的代表角色。概念上,“弄臣”是本屆冬奧會閉幕式串場的關鍵人物,他就像後來音樂劇裏的“歌劇魅影”一樣,棲居於維羅納競技場的深處,在佈景、服裝與數百場演出的記憶之間,與費加羅、阿依達、蝴蝶夫人和茶花女薇奧萊塔,分別藏在各自的“魔法盒子”之中。每當危機出現,弄臣便會出面解決問題,在舞臺監督的默契配合下,確保競技場的演出能夠順利進行。

競技場所在的布拉廣場,以及廣場另一端的維羅納愛樂劇院,也都是儀式場景的一部分。閉幕式的第一個環節,就是“歌劇之夜”:一盞巨大的發光吊燈從中央升降臺緩緩升起,弄臣和茶花女伴着其他人物,在《飲酒歌》的旋律中起舞。很快,幾隻木箱進入場地,其他角色從中鑽了出來。緊接着,歌劇裏的名角們來到布拉廣場,迎接各代表團的運動員,並伴隨他們一同進入競技場;弄臣則騎上自行車,匆匆趕往廣場對面的愛樂劇院。

樂團在劇院的舞臺上,演奏《茶花女》的終章,各國運動員則已經準備入場。與開幕式不同,各個代表團的旗手們率先登場,在維羅納的夜色裏揚起五星紅旗的,是本屆爲中國奪得首金的蘇翊鳴。本屆賽事,中國健兒們取得5金4銀6銅,創下海外冬奧會的歷史最佳戰績,留下一個奧運紀錄、一點遺憾和很多驚喜。此時,意大利樂隊Calibro 35在兩位歌手的伴唱下,於舞臺中央開始演奏——這一部分的四支配樂,全部來自意大利經典電影,比如《荒野大鏢客》、《威尼斯之戀》和《阿瑪柯德》。蘇翊鳴出場時,現場響起的配樂來自電影《郵差》,路易斯·巴卡洛夫創作的旋律輕盈而感傷。

《郵差》講述的是一個虛構的故事:智利詩人巴勃羅·聶魯達寓居意大利的一個小島,卻與當地一位爲他送信的淳樸郵差結下友誼,這位郵差逐漸愛上了詩歌。飾演郵差的馬西莫·特洛伊西,在電影海報中直直凝視着觀者。特羅伊西年輕時就有心臟問題,而在拍攝《郵差》時,情況已經變得嚴重。據報道,爲了這部電影,特羅伊西推遲了心臟手術,而他本人則在電影主體部分拍攝結束的12小時後,在羅馬的姐姐家中突發心臟病去世。特羅伊西曾經計劃進行心臟移植,但最終選擇放棄。

特羅伊西曾經對《郵差》的導演拉德福德留下這樣一句話:“你知道嗎?我其實並不想要這顆新心臟。因爲心臟是情感的中心,而演員是一個充滿情感的人。誰知道如果我體內裝的是別人的心臟,我會成爲什麼樣的演員呢?”瘋狂感性的特羅伊西,以生命爲代價,留下了一部不朽之作。

成爲冠軍,往往需要一點瘋狂。但“瘋狂”是否該有邊界,如果有的話又該在何處?琳賽·沃恩帶着完全斷裂的左腿十字韌帶,在科爾蒂納的雪道上參加了奧運會的速降比賽。她的瘋狂挑戰,結束於一次痛苦的摔倒。她在醫院躺了兩個星期,險些需要截肢,現在需要一年的時間康復。即便如此,沃恩對自己的決定並不後悔:“我挺身而出,完成了大多數人認爲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這些回憶我會永遠珍藏。每一刻都讓我充滿感激。每一刻都令人難忘。每一刻都值得。”

和沃恩一樣,費德麗卡·布里尼奧內也在奧運會之前遭遇了十字韌帶斷裂的傷病,但那發生在去年4月。彼時,大多數人相信這位剛剛奪得世界盃總冠軍的老將,不會再有機會在家門口征戰奧運,但布里尼奧內不僅做到了,還在大回轉和超級大回轉兩項比賽中奪得金牌,創造了意大利體育史上最偉大的奇蹟之一。“老虎”式的勇敢與瘋狂。在大回轉奪冠的瞬間,她得到了對手們的跪地致敬。

從多洛米蒂到威尼斯

布里尼奧內是意大利代表團的開幕式旗手之一。閉幕式上,東道主選擇讓速滑運動員達維德·吉奧托和冬季兩項選手麗莎·維託齊揮舞國旗。他們都在這屆冬奧會上拿到了金牌。賽事開幕前,意大利奧委會內部制定了奪得20枚獎牌、追平最佳歷史紀錄的目標,但由於不確定能否實現,所以並未高調宣傳。然而在奧運會的最後兩天,意大利人的目標已經變成了10塊金牌和30枚獎牌!他們的這一願望也得以實現。

旗手們入場後,數量更多的運動員團隊伴着意大利1960-80年代的流行音樂開始巡遊,這些歌曲在意大利耳熟能詳,有着抓人的旋律和辨識度極高的副歌,是一場派對式告別的理想選擇。接下來的主題是“挑戰之美:攀升”。來自羅馬歌劇院的芭蕾舞演員拉蒙·阿涅利,與16位舞者共同出演,旨在向不斷挑戰自我、實現不可能的運動員們致敬。一道聲音在演出當中響起,歌者吟唱但丁《神曲·地獄篇》的名句:

“我們向上攀登,我在後,他在前,

高到我透過圓形孔隙看見

天國帶來的美好景象。

於是,我們走出黑暗,再次仰望星辰。”

但丁與維吉爾消失在維羅納的夜色裏,一座抽象的山峯升起在舞臺中央,其形狀很容易讓人想起多洛米蒂地區著名的三峯山。三名演員在空中懸浮、並用盡全力爬升,這象徵着運動員在高度與耐力挑戰中的掙扎。最終,其中一人超越了兩位同伴,就像一場真正的冬奧會比賽。

自2004年雅典奧運會開始,國際奧委會引入了在奧運閉幕式上爲馬拉松項目進行頒獎的傳統,而在冬奧會上,最具馬拉松精神的比賽莫過於越野滑雪50公里集體出發。這一項目的男女前三名,在維羅納競技場登上特別的領獎臺,女子冠軍屬於瑞典選手安德松,男子組的頒獎儀式上,“山峯”上則升起了三面挪威國旗。冠軍?當然是約翰內斯·赫斯弗洛特·克萊博。這位29歲的挪威人,在本屆奧運會贏得了所有參與的賽事,收穫創紀錄的6枚金牌。冬奧史上第一人。

費加羅、阿依達和弄臣用節目向志願者們致敬,《蝴蝶夫人》的旋律則獻給逝去的人們。接下來是閉幕式上最優雅的節目:唱作歌手瓊·蒂勒唱起老歌《世界》,伴隨着斯卡拉芭蕾舞團星舞者羅伯託·波雷的舞蹈:這是波雷第一次在懸空狀態下展現舞姿。兩人的演出,主題只有一個:“水”。舞臺上方出現的雕塑裝置,是一滴由霧與光構成的凝固水滴;光影投射出氤氳的霧氣,貢多拉從霧中浮現,人們終於意識到,這個節目講述的其實不再是米蘭、科爾蒂納或維羅納,而是威尼斯。據說這座水城想要申辦2040年奧運會,你會願意在交通和經濟層面做出大量妥協(就像本屆一樣),見證一次在水上舉辦的夏季奧運會嗎?

奧運五環翻過阿爾卑斯

在希臘國歌和奧林匹克會歌演奏過後,冬奧會閉幕式進入重要環節:奧林匹克會旗由米蘭與科爾蒂納兩市市長呈交給國際奧委會主席考文垂,再由後者交給下一屆冬奧會的主辦方:法國阿爾卑斯。這是個模糊的概念。從目前來看,4年後的冬奧會,冰球比賽將會在尼斯的足球場進行,而競速賽道有可能選在距離法國不太遠、且在本世紀舉辦過奧運會的都靈,亦或是……荷蘭北部的小城海倫芬。那裏的蒂亞爾夫冰場,是全世界最好、也最快的場館之一。米蘭進入奧運時間的這十幾天裏,有不少穿着海倫芬球衣的荷蘭人坐在地鐵上,在羅鎮的速滑館和阿薩戈的滑冰館之間穿行,那球衣上有着紅色的心形圖案。

《馬賽曲》以管絃樂的形式緩緩響起。法國國旗升空,旋律變得漸強,樂手們和運動員揹着富有未來感的燈光裝置,在舞臺中央匯聚。法國人的“8分鐘”,形式非常簡單:國歌和燈光秀之後,只有一段視頻影像,呈現出法國阿爾卑斯的景觀,光芒最終向勃朗峯匯聚,充滿象徵意義,畢竟這座海拔4810米的歐洲最高峯,就位於霞慕尼和庫馬約爾之間,法國和意大利的國境線上。

奧運聖火曾經在1月中旬來到維羅納。如今回到這裏,它被放在一件由威尼斯玻璃大師製作的水滴型容器裏,這是“火焰之滴”。此刻,它在阿麗亞娜·方塔娜的手中——從都靈到米蘭,這位傳奇短道運動員參加了6屆奧運會,贏得了意大利史無前例的14枚奧運獎牌。舞臺上,鋼琴家格洛麗亞·坎帕內爾演奏盧多維科·艾奧迪的名曲《體驗》。在米蘭和科爾蒂納,聖火同時熄滅。方塔娜手中的玻璃水滴裏,也不再有躍動的火苗。維羅納競技場陷入沉默與黑暗,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落幕了。

在國際奧委會、東道主和很多觀衆看來,2026年的米蘭-科爾蒂納都是一屆成功的冬奧會。“我們有的時候總是自我批評得太厲害。實際上,這一次我們真的做得很好,我們將意大利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了全世界。幹得漂亮!”意大利記者與民衆都這樣說。的確,本屆冬奧會在相對有限的預算下,儘可能利用現有設施,順利地承辦了所有賽事。米蘭的冰場見證了一些奇蹟、意外和奧運紀錄,利維尼奧的雪上公園和科爾蒂納的託法內滑雪中心,則都是極具魅力的頂級場地。

“美好”的時限與B面

一屆很意大利的冬奧會。只是美好景象的背後也有B面。四大集羣間的通行時間在6小時以上;米蘭城內的三個主要場館,兩兩之間的通勤也需要至少1小時。除此以外,整體偏高的門票價格,將很多本地的泛冬季運動愛好者和潛在觀衆攔在了門外。以花滑比賽爲例,產生獎牌的決賽票價分爲三檔,價格分別是750歐元、550歐元和280歐元。一個視野受限的座位,票價已經相當於斯卡拉歌劇院一場《圖蘭朵》中央包廂的前排座位。

本屆冬奧會期間,米蘭城還掀起了“徽章熱”。運動項目、代表團、贊助商甚至運動員,都有自己的徽章,而米蘭旅遊局也與組委會合作,推出了一系列城市徽章,總共有12枚,其中5枚是“米蘭標誌”系列:大教堂、斯福爾扎城堡、維拉斯卡塔、聖西羅球場和聖誕麪包,另外7枚是“米蘭城區”系列。售價?閉幕次日,在中央火車站前方的官方特許店裏,一枚徽章的標價是20歐元。類似地,冬奧會的官方海報售價25歐,一件T恤的價格是40歐,外套的價碼則來到三位數。這些數字,將很多本地觀衆攔在了奧運大型主題公園的門外。

即便如此,米蘭-科爾蒂納依然是一屆有着歷史意義、且值得銘記的冬奧會。它見證了超級明星(克萊博)、本土傳奇(布里尼奧內)、不太可能的奇蹟(寧忠巖)和戲劇性的崩塌(馬裏寧)。米蘭城的餐廳和奧運村的食堂,分別給觀衆和運動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瓦爾泰利納和多洛米蒂的山峯,有着令人屏息的美景,讓很多媒體人覺得辛苦通勤到底是值得的。米蘭-科爾蒂納面對的挑戰與困難,在賽前就可以預料;從結果來看,一切進行得總算順利。這個冬天過後,分散式冬奧或許會成爲潮流。

維羅納的閉幕式,則刷新了很多人對於奧運慶典的認知:他們得知這座建築比羅馬鬥獸場還要古老幾十年,並意識到奧林匹克終歸是個極其古典的概念。慶典的最後一個環節,名字是“生活如此美好”。舞臺上歌手熱唱,競技場變成舞廳。奧運會的概念本身,無處不在的五環標誌和道路指引牌,場館內外志願者們的微笑,“米蘭—科爾蒂納—噢噢”的洗腦旋律,美輪美奐的表演滑,運動員們在奧運村裏的生活點滴、以及在場上對“更高、更快、更強”格言的兌現——所有這些,都是“生活如此美好”的具象體現。但願美好本身,能夠比爲期17天的奧運會持續得更久一些。

演出落幕,“弄臣”回到了競技場的深處。運動員和媒體依次散場,主辦方安排了專列火車,將他們帶回米蘭,我則在當晚寄宿在維羅納的朋友家。走出競技場附近的禁行區,拐進附近的一條小巷,兩側有哥特式宮闕和威尼斯風格的花窗,建築呈現出維羅納特有的鵝黃色,一切變得靜謐。時近午夜,百草廣場附近的一家小酒館裏觥籌交錯,裏面的酒客大多是本地居民,而非奧運嘉賓。這畢竟是個週日的夜晚。回到住處之前,要經過一座橋,下方寬闊的阿迪傑河奔騰呼嘯。我的冬奧會在此刻結束,“後奧運綜合徵”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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