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駐意大利記者 王勤伯
意大利足球圈有一句流傳甚廣的不成文規矩:“輸球做解釋,贏球講故事。”
這八個字,濃縮的不只是新聞發佈會、賽後採訪的技術要領,更是職業足球對從業者的基本要求——你在球場上的表現,只是你職業生涯的一部分,最主要的一部分;但要踢球爲生,還有另一部分,同樣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就是在鏡頭前,在麥克風面前。
王鈺棟在對陣青島海牛的客場比賽中攻入兩球,表現出色,當選全場最佳,從技術角度而言,他完成了一個職業球員應盡的本分。但賽後的那一幕,卻讓人有些難以迴避地想到另一個問題:這位球員,以及他周圍的人,真的清楚“職業球員”這四個字意味着什麼嗎?
被主教練提前換下,這對於一名剛剛打入兩球、狀態正盛的進攻球員來說,心理上當然會有落差,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主場球迷的噓聲,對一名年輕國腳也許有失公允,不夠包容,但作爲客隊球員遭遇噓聲,本也是客場作戰的一部分,談不上什麼冤屈。然而,這些情緒的出口,不應該是面對媒體時的不耐煩,不應該是一副"回答問題是賞臉給你們"的姿態。
中國的職業球員,相當普遍地存在一個認知盲區:他們往往清楚自己在球場上有義務進球、傳球、拼搶,卻不太清楚自己在球場外同樣有義務——和公衆互動。這不是附加題,不是可選項,這是職業合同裏雖然未必白紙黑字寫明、卻實實在在存在的條款。球迷買票進場,贊助商投入資金,媒體記者守候在混合採訪區,背後是整個職業足球商業生態的運轉邏輯。你是這個生態的受益者,你就必須承擔與之對應的責任。
“那我就不說話,愛咋咋地。”有人可能會這樣想。但問題在於,這條路走不通,也逃不掉。你可以不喜歡,但你必須學會。如果你長期在公衆面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姿態,那麼請問,那些噓聲,你又憑什麼覺得委屈?人家買票進來,是爲了欣賞足球,感受競技體育的魅力,而不是爲了仰望你高高在上的情緒。
說到這裏,有一點值得細細展開。英超球隊其實是和媒體隔絕最嚴重的管理方式,但球員爲什麼總有那麼多關於球隊、關於更衣室、關於訓練趣事的小段子?難道是他們真的閒來無事、樂於分享內心?當然不是。
聰明的職業球員深知,你不能把球隊真實的內部矛盾、技戰術分歧、主教練決定背後的博弈全部端給媒體,那是職業倫理的邊界。但你又不能沉默,你有對公衆的義務要完成。於是,講故事的藝術就此誕生——用一個無傷大雅的梗,用一句讓人會心一笑的話,既完成了互動,又守住了邊界。這是技巧,是修煉,是職業素養的外化,是對職業足球整體生態的捍衛、維護和滋養。
但這種能力不會從天而降,它需要人去引導,去培訓,去在關鍵時刻給出提示。這就是新聞官存在的價值。球隊新聞官,不是發發通稿、安排採訪行程那麼簡單,更不應該把精力都用來對付跟隊記者,打擊批評者,籠絡馬屁精。新聞官真正的核心功能是主動去勾畫好俱樂部的形象,是在比賽結束的那一刻——當球員的身體裏湧動着腎上腺素,腦子裏裝滿的是比賽情緒而不是語言邏輯——走到球員身邊,用最簡短的幾句話告訴他:現在你出去,說什麼,怎麼說,方向在哪裏。尤其是輸球之後,“解釋”的分寸和口徑,需要有人事先統一,否則每個人自由發揮,要麼惹出風波,要麼失態走樣。
說到這裏,我想起一個人:薩皮恩扎。他年輕時在國際米蘭任職,後來被AC米蘭挖走。在AC米蘭供職十多年以後,他離開了這個俱樂部。近年他一直跟隨自己的朋友大因扎吉。大因扎吉每到一家新俱樂部執教,都會把這位當年在AC米蘭共事的新聞官帶在身邊。外界很容易以爲這是“給好哥們找份差事”。
但熟悉意大利足球圈內部運作的人都知道,薩皮恩扎的價值遠不止於此。他老練,他懂得分寸,他知道如何維護一個球隊的整體形象,在賽後情緒最激烈的時刻,他能預判記者們的提問方向,他懂得什麼時候必須在俱樂部成員耳邊說一句“這個問題你這樣答”。
這就是職業足球,也是職業足球從業人士的真功夫。職業足球的公衆形象管理,需要體系,需要球員本身從觀念上完成轉變——意識到自己的工作不止於九十分鐘。
王鈺棟進了兩球,這值得肯定。但若他身邊的人,無論是俱樂部的工作人員還是他自己倚賴的團隊,能在賽後多一些引導,少一些放任,或許那場混合區的不愉快就不會發生。不高興可以有,誰都有情緒;但職業球員的修煉,恰恰就是學會在情緒之外,仍然完成你對這個行業、對公衆應盡的義務。
這一課,中國職業足球欠了太久。但這方面的補課,比技戰術素養容易很多,很多時候,尤其是作爲比賽的勝利者,你只是欠公衆一個小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