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駐意大利記者 沈天浩
意大利出局三連，是時候開始清算了。
格拉維納掙扎過，嘗試過強硬的立場，最終無奈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當地時間4月2日下午，意大利足協在羅馬總部召開會議，主席格拉維納在會議伊始就宣佈了自己辭職的決定，足協的公告隨即發出。他在意大利足協的近8年任期，以這樣的方式黯然結束。
從小鎮到羅馬
在來到這一位置之前，格拉維納已經在足球圈裏摸爬滾打了超過30年。1984年，31歲的格拉維納與另一位企業家，共同成爲意大利中部小鎮桑格羅堡當地球隊的老闆。也正是在他掌舵的時代，這座規模僅5000餘人的小鎮，見證了一段意大利基層足球的奇蹟故事。在13年的時間裏，桑格羅堡連升六級，從第八級聯賽（即意大利聯賽系統裏的倒數第二級）一路殺入意乙。
格拉維納在2000年從桑格羅堡卸任。此後，他擔任意大利國青隊領隊，並率隊參加了兩屆奧運會和三屆歐青賽。2004年，皮爾洛領銜的意大利國奧在雅典拿到銅牌；四年後，蒙託利沃們在北京殺入八強，都是格拉維納帶隊。與此同時，這位昔日的法學專業畢業生，也開始在大學教授體育管理和賽事組織課程。
格拉維納能夠進入意大利國字號系統，並在其後擔任關鍵角色，離不了一位貴人：詹卡洛·阿貝特。2006年世界盃奪冠時，阿貝特是國家隊的領隊，而格拉維納正在國青隊擔任同一角色，一年後阿貝特當選足協主席，並一直任職到2014年。藍衣軍團在巴西世界盃小組末輪輸給烏拉圭出局後，阿貝特在發佈會上直接宣佈辭職——人們顯然也不會意識到，這將會是意大利迄今爲止踢過的最後一場世界盃比賽。在阿貝特的庇廕下，格拉維納在足協的分量越來越重，並在2015年成爲意丙聯盟主席。
在意大利職業足球體系裏，意丙聯盟主席有着獨特地位，蓋因意大利如今100支職業俱樂部裏，有60支都屬於這一聯盟（格拉維納上任時，數字稍有出入，但總體比例影響不大）。在這一位置上幹了3年，格拉維納等來了更大的機會：意大利時隔60年再度無緣世界盃之後，足協主席塔韋基奧在2018年年初下課，特別專員法布里奇尼頂班幾個月，待到10月的新任主席選舉時，格拉維納已經壓倒托馬西和西比利亞，成爲唯一候選。他獲得了97.2%的選票。
冠軍與爛尾樓
格拉維納的任期，有着相當美妙的開端。彼時，曼奇尼已經上任國家隊主帥，在短暫的磨合期過後，他率隊在10月的友誼賽中戰平烏克蘭，隨後在歐國聯擊敗波蘭，漫長的成功週期就此開啓。此後直到2021年夏天的歐洲盃，意大利隊再未嘗過失利滋味，曼喬的433體系也在不斷的訓練和比賽中變得越發成熟。藍衣軍團帶着10戰全勝的戰績結束歐預賽，又在歐洲盃上延續着火爆的狀態，最終在溫布利高舉獎盃。
阿貝特任期內見證了國家隊兩次世界盃小組出局；塔韋基奧時代則被歷史性的無緣決賽圈所標記。與兩位前任相比，格拉維納看起來非常成功。維亞利與老夥計曼奇尼一同在溫布利相擁而泣的畫面，感動了無數人，而當初力主維亞利上任國家隊領隊的，正是格拉維納。除此以外，在意甲2020年春天因疫情停擺的複雜局面下，格拉維納一邊頂着時任意大利體育部長斯帕達佛拉的反對壓力，主張相對在安全條件下複賽，一邊又否決了意甲聯盟提出的凍結升降級方案。
與此同時，格拉維納的其它一些計劃，則未能如願實現。他希望所有意甲俱樂部都能設置二隊，但截至目前實現這一目標的只有北方三強和亞特蘭大，而二隊征戰意丙聯賽、且在升降級體系裏享受着優先被“打撈”的順位，也在法理層面引發了廣泛的爭議。格拉維納的另一個大目標，是讓意大利申辦2028年歐洲盃，並由此推行一系列政策，結果如何？2028年歐洲盃的主辦權歸屬英倫三島，意大利只能將申辦計劃順延至2032年，可由於根本拿不出10座符合標準的球場，他們到頭來只能和土耳其進行合辦。考慮到意大利在足球世界裏的規模、傳統和影響力，以及意土兩國的地理距離和文化差異，這顯得相當荒謬。
格拉維納在2018年上任時，因凡蒂諾曾經發來祝福，確信“他會幹得很好”，但也同時留下狠話：“球場設施層面，意大利比加蓬還落後。”局面在格拉維納時代並未得到改善。米蘭、羅馬、那不勒斯和佛羅倫薩等主要城市，新建或翻修球場都是大問題；意大利幾個俱樂部自有球場的案例（尤文圖斯、亞特蘭大、薩索洛、烏迪內斯等），來自這些俱樂部的遠見與執行力，而非管理機構的支持。
從裂痕到失控
2022年春天，幾個月前剛剛加冕歐洲冠軍的意大利隊，被北馬其頓在世預賽附加賽淘汰。隨着國家隊連續兩次無緣世界盃，屬於曼奇尼的好時候結束了，即便格拉維納在此場景中表達了對主帥的支持，兩人之間的矛盾在隨後一段時間裏越發突出。格拉維納的另一個計劃，是組建“意大利俱樂部”，即各級別國字號一把抓，他相信如此這般可以讓成年國家隊的選材更容易，競爭力也得以提升。帶着這樣的想法，他介入了國字號的結構調整和人員選擇，最終讓曼奇尼拂袖而去。
裂痕在6月的歐國聯四強賽期間就已出現，並在8月4日的足協會議之後變得不可收拾。那場會議上，曼奇尼看似得到了更多權力，直接負責U21和U20兩級國青隊的人才選拔和技術培養，但他的教練組卻被拆得七零八落：埃瓦尼離開了國字號（他拒絕了女足主帥的邀約），隆巴多和努奇亞里也被調往其它崗位。剛剛退役的布馮，則成爲國家隊的新領隊。所有這些任命，都未經由曼奇尼的同意和認可。在距離歐預賽還剩25天時，憤怒的曼喬離開了帥位。
意大利隊在斯帕萊蒂接手後，艱難地取得了歐洲盃正賽的席位。然而，無論是歐預賽末輪與烏克蘭的驚險0比0，還是歐洲盃小組賽對克羅地亞的1比1絕平，亦或是淘汰賽首輪面對瑞士的0比2完敗，再到本役客戰波黑出局，意大利隊在這幾場生死戰中，表現得狼狽而恐懼。慘敗挪威後，斯帕萊蒂黯然離開，格拉維納在布馮的力主下，又選擇了加圖索。這位球員時代的冠軍，卻是彼時幾位教練候選中，最缺少贏家傳統的一位。看似是“勝利之選”，卻將國家隊推到了失敗的邊緣。
加圖索未能將自己的“鬥犬精神”傳遞給全隊，而他的戰術能力和臨場水準，也無法幫助意大利人化解本已困難的局面。意大利隊從未形成明確的戰術標識和成熟的打法，在場內外都表現得浮躁而驚懼，即便面對波黑這種水準的對手，出局本身並非必然，可這樣的球隊即便去了世界盃，也極難展現出令人滿意的面貌，遑論結果。澤尼察的噩夢之夜，意大利再度折戟，也讓格拉維納、布馮和加圖索的命運成爲定局。
三人一起出席了比賽當晚的發佈會。布馮本來想當即辭職，但格拉維納希望他再等一等，並表示自己無意離開，還希望布馮和加圖索能夠繼續幹下去。發佈會之初，格拉維納率先表示：“請允許我向這些小夥子們表示祝賀，這幾個月來他們取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你們很多人沒能真正感受到過去幾個月裏隊內的氛圍和環境。我們本想給球迷們帶來一份快樂，我也想向加圖索表示祝賀，他是一位偉大的教練，我已經要求他和布馮繼續留在崗位上。”
出局夜，荒唐言
更令人瞠目的還在後面，在試圖解釋爲什麼意大利體育近年來遍地開花、足球卻越來越差時，這位足協主席表示：“足球是職業運動，其它項目是業餘運動，比較應該建立在公平的基礎上。在業餘體育項目裏，你可以做出一些在職業項目中行不通的選擇，比如在各類賽事中使用年輕球員。拿滑雪來說，除了阿麗安娜·方塔娜之外，其他人全都是國家僱員……”
格拉維納顯然情緒有些激動，以至於搞錯了意大利史上贏得奧運獎牌最多運動員的參賽項目。他的本意，其實不太難理解：足球世界的運行邏輯，與大多數體育項目截然不同。但他的表述既不精確，也相當不負責任，更對其它項目的明星、運動員和專業人士們缺乏尊重。評價意大利網球與F1明星的閃耀，男女排球隊去年取得的巨大成功，以及其它運動在夏季和冬季奧運會上製造的驚喜，本身就適用於不同的邏輯，而它們中的相當一部分，都是完全意義上的職業運動。
格拉維納所言，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意大利有不少奧運項目的運動員，確實從屬於國家憲兵和警察等系統的編制。可事實上，這只是因爲這些運動的商業化程度和報酬金額遠遠低於足球，運動員因此需要這樣爲收入“託底”，而這樣的體系也能儘可能保證這些運動的參與基數，以及長足的競爭力。這和“業餘”完全是兩碼事。更何況，意大利國家每年通過公共資金爲體育運動撥款，其中的大部分流向各體育聯合會，而最大一塊蛋糕永遠屬於意大利足協。考慮到這一分配機制本應考慮的因素是“競技成績、運動人口增長和公共資源管理能力”，很難說格拉維納時代的意足協，這筆錢拿得到底有多心安理得。
格拉維納的這番言論，馬上激起千層浪。他口中唯一的“職業運動員”方塔娜，在社媒上發文表示：“我們國家從來不缺人才、力量和激情。我們已經證明了這一點：2024年巴黎奧運會的40枚獎牌，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奧運會的30枚。意大利知道如何取勝。”在東京奧運會上獲得銅牌的拳擊手伊爾瑪·泰斯塔相當憤怒：“我們一邊爲了勝利而戰，一邊看着那些百萬富翁球員出醜。我的訓練量比足球運動員還大，收入卻比他們的廚師或保姆還少。”在東京加冕奧運冠軍的撐杆跳明星坦貝里，則選擇用一張圖片諷刺，圖中的他和辛納、雅各布斯、布里尼奧內、安東內利和貝澤基一起身穿藍衫，配文是“只是幾個業餘路人”。
意大利男籃前國手、現任意大利籃球聯賽形象大使巴尼亞尼，則用一段文章聲討了格拉維納的言論：“我理解足球國家隊面臨的巨大壓力，知道身處那種‘絞肉機’之中意味着什麼，因爲我自己也曾在男籃國家隊辜負過外界的期待。但在我們這個國家最重要的體育項目裏，其最高負責人在爲足球的困境辯解時，居然還說：‘足球是職業運動，其他項目是業餘的。’然而，這種被拿來炫耀的‘職業化’的最高體現，也就是意甲聯賽，在2025財年結束時卻留下了超過5億歐元的財政赤字（準確來說是-5.312415億歐元）。所以我立刻想問：這種所謂的職業化，究竟是在哪裏、以什麼方式、在什麼地方體現的？
我在NBA打過球，那是世界上職業化程度最高的體育聯賽，是全球所有體育項目的標杆。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就比那些在警察體育隊每天訓練8小時的跳高運動員更像運動員、更職業。體育裏有一條不成文、也是最基本的規則之一：衡量職業化，看的不是工資，而應該是投入、是犧牲、是你是否全職投入、是否用一輩子訓練去做你真正屬於的那件事。所以，無論是在NBA一個賽季賺1000萬美元，還是在田徑項目裏拿警察系統裏的2000歐元月薪，都不會改變一個人的職業化程度。”
巴尼亞尼的這番表態，讓格拉維納的辯解顯得無知、自負而下流。格拉維納任內的最後一場發佈會，就以這樣荒誕的言論結束。一定程度上，這也是他任期後幾年狀況的寫照：在自我陶醉中成爲笑柄。
下一步，何處去？
多麼令人遺憾。意大利足球系統近年來顯然遭遇深重而徹底的危機，而格拉維納時代本來開局幾乎完美，讓人們一度相信故事本來會有不一樣的走向。隨着格拉維納下課，布馮也很快官宣辭職，加圖索的帥位同樣註定會被拿下，《米蘭體育報》國家隊首席跟隊利卡里表示，新帥的最大熱門是曼奇尼和孔蒂。在格拉維納和布馮雙雙離開後，曼奇尼迴歸看起來少了很多障礙，可早知如此，真的何必當初？
繼任足協主席的三大熱門候選則分別是：前意大利奧委會主席馬拉戈、意丙聯盟主席馬拉尼、以及……阿貝特。是的，這位格拉維納的前前任、恩人兼支持者，還有不小的可能在時隔12年後回到足協主席的位置上。他當年掌舵期間，意大利兩次從世界盃小組賽出局，在如今的情形下居然顯得可以接受。不過，馬拉戈在奧委會任上政績卓著，且作爲米蘭-科爾蒂納2026基金會主席，成功地見證了本屆冬奧會的成功舉辦，或許是其中最強勢的一位。
新一屆足協主席的選舉大會，將會於6月22日在羅馬舉行。除上述三位以外，還有其他候選。有媒體人提議讓加利亞尼試試，而年過八旬的米蘭傳奇里維拉也毛遂自薦：“我已經準備好了，還和朋友們制定了一個非常具體的方案，改善青少年球員的發展狀況。”
意大利近年來影響力激增的媒體《更衣室紀事》，則向保羅·馬爾蒂尼發出了一封公開信：
“親愛的保羅：
這是一封來自我們全體成員的公開信。
我們可以想象你此刻的感受，因爲如果有人問一句：‘到底誰纔是真正在乎我們的國家隊？’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來。
你踢過4屆世界盃、3屆歐洲盃，卻偏偏一次都沒能贏下。現在，是時候去把那座你配得上的獎盃拿回來了。還有一個頗具浪漫意味的細節：下一屆世界盃決賽將在伯納烏舉行，而你的父親切薩雷，1982年正是在那裏以貝阿爾佐特助教的身份奪冠。
在米蘭，你已經證明了自己懂得如何做好管理者：不去做那些會損害自家利益的妥協，同時兼具魅力與遠見。你也知道該把什麼樣的人放在自己身邊，比如博班和馬薩拉。
意大利足球需要你，需要你的性格、雄心和貴族精神。
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我們的同行安布羅西尼也看法一致，貝爾戈米則已經在天空體育的節目中公開提名你。
當然，你需要擁有完全的自主權。你就是足球本身，你瞭解它的每一處細節：青訓、一線隊、管理、人。
我們真正想問的是：你會答應嗎？你是否擁有點頭同意所需的一切條件？
這是我們的願望。意大利足球重新開始的這一天，伴隨着深深的苦澀而來；但一夜之後，我們會重新具備去期待、去夢想、去暢想未來的力量。
而你，正代表着我們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