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曹亞旗、李婷
一年前的克魯斯堡,趙心童決賽擊敗威爾士名將馬克·威廉姆斯,成爲歷史上首位奪得斯諾克世錦賽冠軍的中國球員、亞洲球員,這一年間,趙心童享受過鮮花、也遭遇過壓力,但他一直在找尋屬於自己在斯諾克和在生活中獨有的節奏。一年後,作爲2025-2026賽季的收官之戰,世錦賽在克魯斯堡即將再度開啓,趙心童以“一場日常小考”的平常心來對待,他說自己找到節奏、排除壓力,世錦賽還是會有機會的。
“想打好斯諾克,場下也要養成好習慣”
體壇週報:我們還是先把話題扯回到一年前的世錦賽。現在回想起來,奪冠那一刻是什麼樣的心情?
趙心童:當時那一刻,其實到最後握手的時候,我腦袋都是空白的。因爲雖然我那會兒已經贏下了比賽,但其實在賽前或者比賽中間,我腦子也在一直亂想,到底最後會發生什麼。到最後我把黑球打完,跟裁判和對手握手的時候,內心已經激動得不行了。我的經紀人把國旗遞給我的時候,我特別激動,但沒有特別表現出來。在我把國旗舉出來繞場一週給觀衆看的時候,我內心對自己有點小感動,那時候的印象比較深刻。
體壇週報:上次跟張安達聊天,他說後來看自己國錦賽奪冠的時候,把自己看哭了,你有沒有看過去年奪冠的錄像,看的時候有什麼感受?
趙心童:其實到現在,整場比賽的錄像我都沒有去看過,但是刷到過很多關於那天比賽的視頻。有一個網友編輯的小視頻,我看到的時候,當時眼淚在眼睛裏打轉。就是有人把我小時候的一個採訪放出來,那會兒應該十歲左右,我說希望之後能把世界排名打到前幾位。那個視頻就把這個採訪和我在決賽跟馬克·威廉姆斯的出場編輯在一起了。當時我看到時確實眼淚在眼裏打轉。
體壇週報:提到小時候,那你最早接觸斯諾克的契機是什麼?
趙心童:最早的契機,是因爲我小時候對球特別感興趣,第一次接觸檯球,可以說是檯球玩具。那會兒我家裏所有球類的玩具都有,足球、籃球、高爾夫、乒乓球、檯球、保齡球,我手機裏還有我小時候玩這種球類的各種照片,而且動作非常標準。所以在我小時候可能就已經有了一定的球類的基礎。到最後真的接觸到實物檯球,是我爸跟他朋友去俱樂部玩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檯球。
體壇週報:現在在斯諾克領域,很多人都把你作爲偶像、作爲斯諾克的一個標杆。說到斯諾克運動,大家傳統的認知裏首先會說斯諾克是一個紳士運動,你怎麼理解紳士運動?包括在新時代背景下,需不需要重新詮釋一下這個紳士運動?
趙心童:其實我覺得他們爲什麼叫斯諾克紳士運動?因爲首先運動員穿着西裝,打着小領結,在場上不會有過多的身體接觸,跟平時的一些體育運動完全不一樣。而且我們這個運動有個特點,就是看似是在對抗,但其實在等機會留給自己的時候、自己在場上的時候,跟對手是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在打自己的斯諾克。所以等時間給到你、機會給到你、當你上場的時候,你就是主角,你可以這個時間裏展示自己,我覺得這就是比較紳士的一點。
體壇週報:當自己上場的時候展示自己,其實這也是很多人把斯諾克運動比喻成棋類運動,像國際象棋一樣,只是變了一種方式在鬥智鬥勇。你怎麼看待把斯諾克比作棋類運動這種說法?
趙心童:會有一點相似,但我覺得斯諾克比較精髓、比較有意思的一點是每一盤球都是不一樣的,每一杆選擇也可以是不一樣的。所以在不同的時間點,你的技術不一樣,同一個球都會有很多種的選擇,就看你怎麼能在最合適的時間、最合適的機會,用你最合適的想法去擊打這個球,做最正確的選擇。這是我覺得它最有意思的一點。
體壇週報:還有一種關於斯諾克的說法,說這是一個孤獨的運動。像你剛纔提到,當你上場的時候就沒有對手了。包括你在英倫待了很長時間,不像在國內有這麼多親朋好友,那你怎麼看待“斯諾克是孤獨的運動”這種說法?
趙心童:我也認可。因爲暫時而言,我們大部分比賽都是在國外進行的,所以大部分時間都要在國外訓練,生活都要自己管理。當然現在國內也有六七個大型比賽,但在這之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國外的。
就我個人而言,要想把斯諾克打好不只是在場上要做得很好,也要在業餘生活中養成一個好習慣,才能在場上發揮出自己想要的節奏或者感覺。畢竟就像我剛剛說的,斯諾克是一項自己打的運動,跟對手沒有關係,上場之後,時間就給到你,所以這一點對於斯諾克而言也是比較難的一點。
另外,比較難的一點還在於它屬於比較靜的運動。斯諾克不像別的運動,觀衆可以喝彩,可以歡呼,可以給選手加油。但斯諾克在上場的時候,觀衆是必須保持安靜的。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必須要保持平常心去擊打每一杆球,不然情緒有波動,會導致在選擇上會出現大的變化,這就是職業運動員一直在探索和摸索的東西。
“斯諾克是屬於別人的文化,但可以是屬於我們的運動”
體壇週報:就像你剛纔提到,現在有多個大型比賽都在國內進行,你拿到了世錦賽冠軍,這應該是99%的職業球員畢生也完成不了的目標。所以現在也有另外一種說法,就是斯諾克的重心正在東方化、中國化。你怎麼看待這種說法?
趙心童:我覺得還不能這麼說。我個人認爲雖然中國斯諾克選手越來越多,從暉哥(丁俊暉)到我們,再到現在有二、三十個職業運動員,但其實在斯諾克文化裏,底蘊最深的還是在國外、在英國。之前還有個說法是問球員願不願意把克魯斯堡世錦賽的舉辦地搬到東方,或者任何一個地方,在我而言,還是留在克魯斯堡比較好,我覺得這個畢竟是屬於人家的文化,但是這個可以是屬於我們的運動。
我也覺得到最後,中國選手越來越多,以後的斯諾克半壁江山都會屬於中國,這是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發生的事情。現在國內外的培訓基地都特別多,也能看到很多非常有天賦的小孩,他們都是未來,我覺得以後可能會在場上碰到他們,所以我覺得在不久的將來,中國斯諾克一定會非常好。
體壇週報:你提到中國有很多有天賦的小孩,現在很多年輕的球員也把你視作他們的偶像,你會給他們什麼樣的建議?
趙心童: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要保持這份熱愛,一定不要貪玩,這是最重要的。也希望這些小孩能在自己熱愛的斯諾克裏發光發熱。因爲這確實是一項非常孤獨的運動。我在同年齡的時候,也看到很多練着練着就放棄的運球員。所以我當然希望他們能在斯諾克裏找到更多的樂趣,也希望他們能在以後取得更好的成績。
體壇週報:既然你又一次提到孤獨,那麼在英倫闖蕩這麼多年,你是怎麼去挑戰這種孤獨?面對這種相對來說需要更多的自律,你是怎麼做的?
趙心童:我個人而言,會在平時生活中,哪怕不是練球的時候,也要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走路的節奏、喫飯的節奏,或者是做任何事情時屬於自己節奏。因爲我覺得這個節奏點找好了纔有利於自己。不光是斯諾克,可能未來生活上也會對自己有所幫助。但這個節奏一定是通過很多事情發生或者經歷之後,才能慢慢找到的那個點。
我覺得這個非常重要,就像現在人家爲什麼覺得我能抗住壓力,其實我不覺得我真的能完全扛住壓力,我只是覺得能找到自己的節奏,在比賽上用自己的節奏進行,打自己的檯球,反而會讓我的壓力減少。當然這個壓力可能我不是每次都能控制得很好,但是我覺得這麼做能讓我變得更好一些。
“不要牴觸壓力,要和壓力做朋友”
體壇週報:說到壓力,奪得世錦賽後,外界對你的期待、外界輿論給你帶來的壓力,你是怎麼調整的?
趙心童:在我拿完世錦賽冠軍之後,那幾個月我的壓力是慢慢上來的。當時我是屬於還沒有接觸到壓力,沒有想到這個壓力會有這麼大。等我拿完世錦賽冠軍回國再參加比賽的時候,我就立馬就發現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我覺得全中國的球迷都在支持我,給我加油,所以那個時候就不想讓他們失望,開始怕輸了。我印象很深,就是在前段時間國內比賽,我自己發揮得不是特別好,可能就會輸給一些平時不會輸的對手。
但我覺得這一年我也學習到了很多。因爲這一年在這個壓力之下,讓我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也讓我慢慢的去正視這個節奏。我會覺得壓力一定是會陪伴着我的,我一定要去跟這個壓力做朋友,而不是去牴觸、去害怕。我以前可能會一有壓力就怕今晚打不好,或者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我現在有壓力,也覺得一定要去正確地對待。我覺得這個壓力就相當於陪着我一樣,我要怎麼去跟它成爲好朋友,怎麼在壓力之下做得更好,這是我慢慢領悟的。但也不能說每一場都能做得很好,因爲有時候壓力太大的情況下,我還是會有很多失誤,但這也是自己慢慢去學習慢慢去調整的,我覺得已經進步很多了。
體壇週報:剛剛拿了巡迴錦標賽冠軍,前段時間還連續贏了世界大獎賽和球員錦標賽,背靠背拿排名賽冠軍對很多球員也是很難做到的,是不是你找到了應對壓力的好辦法?
趙心童:可以說我在那段時間做得還不錯,也不能說我之後還能做得很好,我希望能在之後還能找到我說的那種節奏。當時我去打比賽的那種感覺其實是最重要的,只要做到那種感覺或者那種節奏,我覺得自己的水平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當然對手發揮得好,輸也是很正常一件事情,而且自己也不可能每一場都發揮得很好。我覺得不要把這個賽程看得那麼重要。所以背靠背贏得那兩場比賽,我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
體壇週報:你覺得自己是屬於天賦型選手還是勤奮型選手?
趙心童:我可能更多是天賦型,我覺得在打球上的創新會比別人多一些。可能就是別人說的,我在準度這方面也會好一點。當然這個也是通過訓練做到的,而不是說準度是與生俱來來的。我也是讓自己能夠兌現天賦,平時也會練很多長臺。因爲我覺得這是我抓機會的地方,人家打不進,如果我可以打進,我比別人上手的機會要多很多。這是我的一個優勢,所以我平時也會在這方面對自己下點功夫。
體壇週報:這個賽季已經慢慢接近尾聲了,大家會關心馬上就要到來的世錦賽,自己有什麼目標?
趙心童:其實很多人都在問我這個問題,覺得今年世錦賽又快到了,你對自己有什麼想法或者目標。我其實對自己還是跟之前說的一樣,不會把世錦賽當做自己的一個期末考試,我就把它當做一個平時的小考,每次比賽都當小考一樣正確地去對待它,而不是說爲了打世錦賽而打世錦賽。
其實我打每一個比賽備戰時的一些自己生活節奏,都是一樣的,就按自己的節奏,該喫飯喫飯,該溜達溜達,該逛花園逛花園,該去哪兒玩去哪兒玩。所以我覺得還是把自己節奏找到之後,在比賽上再去運用起來,或者是在比賽的過程中去把這些壓力排除掉,這是最重要的。這些做好了,世錦賽我還是會有機會的。
體壇週報:最後一個問題,就是用一個詞或者一句話來形容一下斯諾克運動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麼?
趙心童:斯諾克運動意味着,我這一輩子可能都會陪着斯諾克了。我覺得哪怕子在前段時間我沒有比賽的時候,都沒有想過會離開斯諾克。而且到現在就算我拿了世錦賽冠軍、拿了別的冠軍,人家問我之後想幹嘛、以後想做什麼,我都是想讓斯諾發揚光大,也讓更多的人去了解斯諾克,我覺得這是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情。而且我現在打比賽,萬一取得好的成績,也會讓更多人知道我,也會知道斯諾克。所以我也希望我這一生會陪伴着斯諾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