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當地時間2026年4月10日晚,國際體育記者協會(AIPS)在總部所在地洛桑公佈了2025年體育媒體獎的得主,體壇傳媒駐意大利記者沈天浩憑藉文章
《斑馬入白宮:一場荒誕劇》,蟬聯文字類最佳專欄獎的第一名,併成爲該類別獎項首位多次“摘金”的記者。
體壇週報記者沈天浩發自瑞士洛桑
我相信寫作需要技術,但有時也需要遵循本能和直覺。寫這篇《斑馬入白宮》,來自我自己的想法,很快得到了編輯的支持。我打開電腦,找到那張著名的照片:尤文圖斯管理層、教練和球員們,在特朗普身後一字排開,像是一組人形立牌。旁側則是帶着標誌性笑容的因凡蒂諾——比起尤文將帥,他顯然對這一場景更加遊刃有餘。看到這張圖,你會想到什麼?在看到各大媒體報道相關新聞之前,我首先在社媒上刷到了這張圖片,第一反應就是:“這真的不是AI做的嗎?”
現實與超現實
一年前在摩洛哥拉巴特初次領取國際體育記者協會(AIPS)的最佳專欄獎時,我在感言中說過:“希望未來可以更少地書寫‘分裂’,更多地描述‘團結’,帶着更溫暖、更樂觀的筆觸。”當初的這個願望,顯然沒有實現。過去的一年間,我們習慣目睹各種超現實的畫面,聽聞令人難以置信的言論,見證歷史以無法想象的方式被書寫。當認知的邊界被不斷挑戰,人們的價值觀最終是否會發生變化?我不敢、也不能給出答案。
去年炎熱的夏天裏,這屆32支球隊參加的“XXL號”世俱杯給人們留下最深的印象,顯然並非來自各隊在球場裏的表現。尤文圖斯訪問橢圓辦公室,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個情節。除此以外,現實也在一次次刷新着人們的觀念:比賽門票是可以炒的高風險期貨,轉播需求可以讓上座率不足五成的觀衆們全部坐在球場一邊,美國總統可以出現在冠軍隊的捧杯畫面中,且差點站上“C位”!或許有些《體壇週報》和《足球週刊》的讀者不知道的是,這爲本社編輯們增加了很多工作量,他們不得不費心選取圖片,標準——借用英文來說——就是“Trump-Free”(從與特朗普相關的高強度媒體飽和中獲得片刻喘息)。
我們曾經生活在一個“Trump-Free”的世界裏。但那顆從未死去的種子,在近20年前的經濟危機中開始發芽,並在本世紀10年代中葉成爲西方世界的政壇顯學。特朗普信奉“強則正義”,正如在這次荒謬的造訪中爲數不多的對話之一所揭示的那樣:
“他們肯定花了很多錢,對吧?那他們應該很強。”
“所有球隊都很強,最強的球隊都來到了美國。”
“是的,最強的球隊都在這裏。”
短暫的會談中,特朗普低聲表示希望尤文隊內的兩個美國人“成爲場上最棒的球員”,即便兩人都是他的反對者;他還用獨有的、富有攻擊性的方式,表達了對女足運動的“見解”——“女性能進你們隊裏踢球嗎?很難吧?”令人遺憾的是,他領導的是全世界女足運動最發達的國家。看起來,他幾乎要以此爲恥。特朗普掀起的這股潮流,讓體育世界裏的性別分類變得不再是邏輯問題和技術問題,而是政治立場問題。想想2024年巴黎奧運會上,發生在拳擊手伊曼·哈利夫身上的故事,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些什麼。
橢圓辦公室會面之後的幾個月裏,特朗普-因凡蒂諾組合又陸續製造了一連串“令人難忘”的瞬間:世界盃抽籤儀式上的FIFA和平獎與“MAGA主題曲”,以及針對伊朗參賽問題的連番表態。因凡蒂諾表示歡迎伊朗參賽,特朗普馬上發帖稱“爲了他們的生命安全,他們真的不該來”,這聽起來是赤裸裸的威脅。伊朗足協希望能夠改在墨西哥參賽,但被國際足聯拒絕。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斑馬入白宮》像是一部連續劇的開端。持續書寫美國總統與FIFA主席的故事,自然不是出於某種病態的癡迷,而是因爲他們分別在大世界和足球小世界裏佔據過於重要的位置,而再過兩個月,全世界球迷們的目光都會投向美加墨——或者叫“美夾饃”,就像我在另一篇文章裏寫的那樣。美國是三國聯辦的核心和實質,幾乎所有強隊參與的比賽都在美國本土,這讓你別無他選。
講故事的尺度
特朗普其人,行事作風充滿喜劇色彩,但他的所作所爲,爲很多人帶來的是最真實痛切的悲劇。寫關於這個人的故事,就像是在輕佻和沉重之間,有一個不太好用的熱水器混水閥,你需要精確地找到調溫的正確位置,不然就會被燙得皮膚紅腫——如“紅脖子”簡單粗暴的敘事,或是被凍起一身雞皮疙瘩——如套路化的批判加煽情。我並不希望敘述的主旨是“一切都是特朗普的錯”,那將會變成美國總統頭上那頂紅帽子的反面(帽子上繡着的句子是:唐納德·特朗普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對的)。他的那些超現實主義“名場面”,都有共創者的參與和整套系統的支持,就像達利的魔幻畫作裏,既有多重視覺元素,也有象徵主義詞典。
因此,在講述這些故事時,我總是試圖保持自認爲正確的邊界與尺度,未必總是成功。我的期望,正如在獲獎感言裏所說,是“把怪誕的瞬間轉化成引人思考的敘述,以及促使人們反思的時刻”。如果將這起事件的講述,簡化爲反特朗普橫幅上的抗議口號,那將讓評論幾乎失去全部意義;另一方面,在意大利再度無緣世界盃的當下,有意大利知名記者搬出因凡蒂諾的名字,並表示他纔是意大利足球管理該效仿的榜樣:“只要多一點謙遜,少一些嫉妒,別總是站在錯誤的那一邊,別總是刻意製造陣營對立,摒棄偏見去評價他,你就不得不承認他讓FIFA煥然一新,把足球重新放回了中心位置。”該記者的另一個身份是FIFA顧問。
不知道FIFA爲特朗普頒發的和平獎,是否也屬於“將足球放回中心位置”的舉措。不過,評價、質疑、批判FIFA,不代表要徹底與之決裂。AIPS選擇在4月10日晚上褒獎我的這篇文章,而他們在當天早間剛剛造訪過蘇黎世的FIFA總部,兩個機構的合作框架依然存在。AIPS有針對青年記者的評選獎項,獎勵就是近距離報道國際大賽的機會,這其中離不開FIFA等機構的配合。
一個值得思考的現象:如果你在FIFA(或任何其他機構)的支持或贊助下,去報道了其旗下的國際賽事,你是否能夠在報道中不受影響、保持公正的媒體立場?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媒體的力量和準則,讓FIFA無法用金錢換聲音,甚至不得不繼續資助可能的批評者(這是個值得稱道的姿態),這也是AIPS這類新聞媒體組織存在的重要意義。
文字中的一課
我接到AIPS的電話時,又是一個下午。“我有個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訴你……”電話那邊說道。我當然很開心,也有一點意外。《團結的歐洲盃,不團結的歐洲》是一篇帶有濃重個人元素的文章,裏面夾帶了我對一座城市、一段旅程和一部電影的特殊感覺;《斑馬入白宮》講述的則是一個與我完全無關的故事,我只是試圖採用某種特定的敘述方式,提供一些可能會被忽視的觀察角度,試圖解讀這一怪誕場景的成因和意義。
頒獎前幾天,我確實在晚上睡前短暫地想過:如果真的“衛冕”,我想說些什麼?當下,幾乎所有媒體人和內容創作者,都會面臨這樣兩個問題:AI時代,靠什麼繼續做自己?算法時代,是否需要迎合平臺邏輯“做任務”?這兩個概念,似乎都足以吞噬一名作者脆弱的自主性。我相信“價值”是關鍵詞。人工智能喜歡似是而非的表達方式,擅長按照用戶特性,生成投其所好的內容。但它們不具備傳遞任何價值觀的動力,而這正是我心目中媒體的責任之一。
作爲“奧林匹克之都”,洛桑爲典禮提供了相當特別的環境。在酒店大廳裏,我見到了和我一起競逐“金獎”的阿根廷同行阿列爾·謝爾。我們一起在洛桑的街道上散步,走到了奧林匹克博物館。“我上一次來瑞士,是在1989年,當時我從這裏又去了意大利,去看1990年世界盃抽籤……”他開始回憶往事,而他第一次現場報道世界盃,還要追溯到1978年。謝爾慶祝阿根廷的金盃,但在最近的一篇報道里,他寫了運動員米格爾·桑切斯在軍政府時代的突然失蹤。那是1978年1月。
謝爾提交的作品,標題是《米格爾的一課》。這故事關於另一個米格爾:博卡青年前主帥米格爾·魯索。他於去年10月在任上因病去世。這是一篇極其優秀的作品,我希望將其中的部分內容分享出來:
“米格爾就在那裏。不再是在草皮上,不再是在替補席上,不再是在他那標誌性的、能抵禦一切壞消息的微笑中,也不再存在於那些關於足球的無盡交談中。”
“米格爾·魯索是教練、退役球員、冠軍收集者、溫和的理念表達者和幾家俱樂部最崇高的旗幟,他以博卡青年主帥身份走完了人生中的最後旅程。在一次又一次試圖虛晃、盤帶過無情的疾病之後,他於10月8日去世。”
“如果他不在草皮上、不在替補席、不在微笑中、也不在那無盡的交談裏,卻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告別儀式上爲他哭泣和鼓掌,那麼米格爾究竟在哪裏?答案不止一個。對於他最親近的人來說,他存在於他們內心和記憶的每一個角落。但對於阿根廷社會來說,他特別地存在於另一個地方——他的最後一課裏。”
“那是多麼令人震撼的一課: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刻。”
“有人問米格爾接手某支球隊是否是在冒不必要的風險。他用那不可戰勝的微笑支撐着聲音,直截了當地回答:‘如果我不這麼做,那就不是我了。你知道活着卻不能做自己是什麼感覺嗎?’米格爾做自己,一直戰鬥到了最後。”
“米格爾瀕臨死亡,但也正因如此,他一刻也沒有放下自己的激情。相反:他加倍地呵護它,全身心投入其中,爲之流汗,享受其中。就好像布魯斯·斯普林斯汀唱起那首美麗的《No Surrender》(絕不退縮),又好像伊迪絲·琵雅芙爲他獻上同樣美麗的《Non, je ne regrette rien》(我無怨無悔)。不退縮,不後悔。或者,用米格爾的話來說,就是‘做我自己’。”
“未來可能是接下來的50年,也可能是接下來的半小時;可能是完整的地平線,也可能是通向一扇緊閉大門的隧道。那又怎樣?全力以赴。在每一次呼吸中全力以赴,甚至在呼吸即將衰竭時依然如此。特別是在那裏,在那走向終局的氣息中,博卡的球迷、博卡對手的球迷,以及那些並非博卡對手的人,都帶着激動——或許是困惑——但絕對是欽佩的情緒注視着這一切,絕無冷漠。每一分鐘就是每一分鐘。只要還有時間,每一分鐘都至關重要。”
“不管死神是否發怒,最好都通知一聲:即使死神如此強大、如此傲慢,也無法戰勝這樣的一堂生命之課。無法戰勝米格爾的最後一課。”
舞臺上的一課
阿列爾和我走進奧林匹克博物館的入口。“你要不要拍照?一會兒我也拍一張,發給我的孩子們。”我們互相拍了幾張照片,公園裏有着一系列的雕塑作品,從未來主義到當代風格,遠處是日內瓦湖的碧波。
“El miedo escénico!”
我們開起玩笑。這是阿根廷名宿、皇馬傳奇巴爾達諾的名句,意思是“舞臺恐懼症”,用來形容伯納烏球場對客隊造成的壓迫感。巴爾達諾是世界足壇最具文學性的名宿評論員之一,而阿列爾曾經與他合著書籍。實際上,沒有恐懼。典禮進行到中段,輪到了最佳專欄獎的頒發,嘉賓第二個讀出阿列爾的名字時,我知道自己“衛冕”成功了。走上領獎臺進行致辭之後,來到了合照環節,阿列爾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體壇傳媒記者沈天浩領取獎盃。 左一:國家體育總局宣傳司司長高超左二:阿根廷記者阿列爾·謝爾左三:體壇傳媒記者沈天浩左四:智利記者達尼洛·迪亞斯
這讓我非常感動。我內心裏好勝的一部分,當然希望儘可能獲得最好的結果;但另一部分又告訴我,阿列爾的文章也絕對配得上這個榮譽,即便他的生涯或許不再需要一座獎盃、一個排名來定義。阿列爾也爲我上了一課,主題是真誠、親切和謙遜。第二天中午,他穿着藍白間條的短袖,拿着行李準備返回阿根廷——他的俱樂部主隊競技,也是身穿藍白。“往返瑞士的航程,差不多是20小時,我很享受沒有手機網絡的這段時間。”他這樣對我說。很多無時無刻不在盯着手機、消息極其靈通的同行,終其一生也寫不出那樣的文字。
這些情感體驗,會比捧杯時的瞬間感受,更長久地留在我的記憶裏。我很幸運能夠得到領導同事們的支持、獲得評委們的認可,但圍繞這座獎盃的故事,比榮譽本身更加重要。上次獲獎後,讓我最驕傲的不是某個“第一人”的頭銜,而是我似乎能夠在這一事件的激勵下,努力去寫得更好。文無第一,我很難就此相信自己就是那個“最好的”,惟有充滿感激、繼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