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返鄉的志丹姑娘:自己的事,終究離不開自己人

足球報 08-18 12:00

同格格(中)、孫萍蓉(右)都是志丹足球的未來。

南楠發自志丹 百年名校足球精英交流賽小學組(以下簡稱“百年名校杯”)第三天,左強悄悄走進志丹青訓中心,她剛剛率隊外出比賽到縣裏。左強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站在場邊看比賽。她看的不僅是從全國各地來志丹參加比賽的孩子,還有場上的裁判和賽區工作人員,其中許多人都是她的學生。

看了一會兒比賽,左強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腳下的草坪,然後走到另一邊的天然草場地,還是俯身下去,輕輕地摸着地上的草。這不是左強第一次來青訓中心。上個月,國家體育總局來驗收時,左強在中心忙了快一個月。當一切成形的時候,她感到很震撼,“當時我激動地用手反覆摸,心裏想,這是真的嗎?”

左強

左強是志丹足球的代表人物之一,她是第一批陝西女足球員,代表陝西省打過全國賽事。左強小時候練球的時候,志丹縣城裏只有兩所小學——市鎮小學和城關小學。按她的話說,當時全縣踢球的女孩就這麼一支隊,十幾二十個娃。

左強小時候的訓練場地是土場,那時候的志丹,除了縣城中心一小塊地方熱鬧一些,其他大多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村區域,荒地多,也沒人打理,所以訓練場上石頭特別多。每次訓練前,左強和隊友們先得跟着教練把場地上的石頭撿一遍,撿得七七八八了再開始練。到第二天再來,石頭又出來了,“我當時就搞不懂,爲啥這個石頭總也撿不完。”左強說。

左強是志丹女足的名人,哪怕戴着帽子,許多百年名校杯上的工作人員早就認出了場邊的她,包括競賽組副組長王毛毛。王毛毛也是志丹女足的名人,2014年在德國拉練時,王毛毛和當時的隊友都受到了國家領導人的接見和鼓勵。

王毛毛

王毛毛2002年出生,她這代人,訓練場地從土場變成了水泥地。她就讀的沙道子小學,操場小,只能踢5人制,男隊女隊擠在一起練。那時候她穿的是布面膠釘球鞋,鞋底會慢慢磨平,最後磨出一個洞。競賽組組長高富茹比王毛毛小一歲,在市鎮小學練出來,那裏也是水泥地,高富茹對場地的印象很深,她“特別容易滑倒”。那時候,整個志丹縣只有一塊像樣的場地,只有週日打比賽的孩子才能在週六去草場上訓練一次,說是草場,其實條件也不理想。

可現在,志丹青訓中心有兩塊天然草皮球場,還裝上了燈光,能踢夜場。十幾個不同年齡段的孩子在這裏訓練,校園聯賽分不同年齡段,每年的比賽排得滿滿當當。左強站在場地邊說:“現在的娃這麼小就有這麼好的條件,要是我年輕一些,我覺得什麼困難都可以克服。”

隨着志丹被定爲西部體教融合試點城市,這裏的場地變好了,但真正讓志丹足球往前走的,不是場地,而是這裏走出去的各種各樣的人。

2003年志丹足協成立以後,創始人之一的丁常保就開始把孩子們一個個送出去,看看外面的足球是什麼樣的。王毛毛是最多人知道的名字。她踢球的理由很簡單,“因爲學校沒有別的娛樂活動,只有足球比較新穎。”她的第一站是河南,同行的只有兩個從志丹一起過去的女生。在那裏,她覺得隊伍沒有凝聚力。後來,王毛毛轉到了江蘇無錫的江陰二中。江蘇歷來是我國女足強省,王毛毛一下就感受到了差距:“她們從小就練,而且是一起練,我們身體沒人家好,技術上的差距更大。”

王毛毛有個妹妹,叫王蘭蘭,受姐姐的影響,也踢球。她被送到了蘇州體校,那是江蘇省女足裏頂尖的地方。王蘭蘭的教練是前國腳宋曉麗。只待了幾個星期,王蘭蘭就發現這裏的訓練跟她之前練過的完全不一樣。“每週一、三、五練技戰術,週二、週四練力量。”王蘭蘭說,“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練過。”在蘇州,王蘭蘭的水平飛速提升,不僅在省運會拿了冠軍,還被送到雲南踢了兩年女甲。

她的姐姐沒有這麼幸運,遲遲無法得到更好的機會,於是,王毛毛在和父親深談一次後,決定還是通過足球考個大學。在王毛毛之前,志丹通過足球考上大學的女孩屈指可數,可在她之後,走這條路的人越來越多。高富茹上了寧夏大學、同格格考上了成都體院、孫萍蓉上了河北傳媒學院、曹靜考到上海復旦大學……

左強說,足球改變了這些志丹女孩的命運,志丹的教育資源遠不如省內的大城市,如果不踢球,這些姑娘很可能高中畢業就出去打工,然後早早嫁人了。

從志丹出去的孩子,大部分都掛念着家鄉。王毛毛大四的時候就回到志丹足協實習,畢業就正式帶小年齡段的隊伍。孫萍蓉從大二開始,每年寒暑假都回志丹幫忙,在參加這次比賽之前,她剛剛帶領隊伍打完山西省運動會的比賽。

高富茹今年6月剛畢業,百年名校杯是她參加的第二個大型賽事。這次,足協主席丁常保任命她爲足協祕書長,許多細緻的工作都壓在了這個不到1.6米的姑娘身上。有人問高富茹,既然出去了,爲什麼還要回來?她說:“我心裏放不下志丹足球。”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劉瑞瑞踢過女超、同格格去美國IMG學院訓練了好幾個月,還有王毛毛姐妹、高富茹、孫萍蓉、曹靜,這些志丹姑娘經歷了許多,有苦,也有甜,而她們帶回來的絕不只是技術。

王蘭蘭在蘇州體校的時候,教練要求每天早上必須喫兩個雞蛋。現在,她把這條規矩搬到了志丹。出去打比賽時,志丹的孩子跟自己當年一樣,早上不喫雞蛋,不懂蛋白質補充。“我們每天盯着孩子們,必須喫,飲食也要葷素搭配起來。”王毛毛告訴女孩們“輸球不可怕,輸是爲了更好地贏”。高富茹給孩子們講道理:“你不僅要學會踢球,更要去理解足球,通過足球你可以去外邊的世界看一看。”她拿考上覆旦的曹靜舉例,“假設你靠文化課,可能只能考上普通本科或者大專,但通過足球,你有機會考更好的大學。”

引進了韓國教練後,志丹開始按照韓國標準搭建自己的青訓體系,但是家長和孩子的溝通,還是得靠這些從外面回來的志丹姑娘。除了學習韓國教練的訓練方法和戰術思想,王蘭蘭認爲自己的角色是幫助韓國教練解決一些他們解決不了的事情,比如和家長溝通。志丹足球的事,歸根結底還得是志丹人來。

左強跟這些孩子們相處不久,但已經看到她們身上也有自己可以學習的東西。“我覺得有時候我也像她們的學生,她們有好的思路或者新的理念,我就認真聽,在她們身上我也學到了不少。”左強說。

在高富茹眼裏,王毛毛是她的榜樣,“毛毛姐比我大一屆,也是打中場,我就想向她看齊”。教練眼裏,高富茹也有王毛毛的影子,而王毛毛的榜樣,是左強那一代人。如今,她們站在同一塊場地上,榜樣的力量在傳遞。

左強說這些姑娘身上有自己當年那股狠勁。她記得王蘭蘭左手曾經骨折,打了18根鋼釘,鋼板還沒拆就上場訓練。“如果不是真正熱愛足球,沒有全身心投入這些運動裏,我想她也不會受那麼重的傷。”左強說,“她們當球員時候的那種狠勁,其實現在帶隊伍的時候還能看出來,這些娃沒有變過。”

有人回來,也有人依然在外打拼。回不回來這個問題的答案,每個人都不一樣。左強也有些矛盾:“說實話,如果從更好的生活或者事業發展考慮,還是走出去更好,但也想她們能回來爲志丹足球貢獻一點力量。”

高富茹的回答很簡單,她希望能回來幫助志丹足球發展,同時也覺得還是需要多出去看看。現在志丹足球走出去的機會多了,孩子們甚至有了去俄羅斯和肯尼亞參加比賽的機會。王毛毛想得更遠,志丹人口只有15萬,如果青訓中心能夠輻射到延安周邊的地區,一起提升整個地區的足球水平會更好。很快就要從成體畢業的同格格認爲自己不適合當教練,她想在外面學習一些賽事運營方面的經驗。“越來越多踢過女超甚至女甲的球員回到志丹,很大程度上彌補了教練員的稀缺,但我們還缺高水平賽事運營人員,我希望能在外面多學一點,將來可以全面充實志丹的足球人才庫。”同格格說。

志丹的姑娘們沒有統一的答案,但王毛毛說了一句也許能代表所有人心聲的話:“我希望我們帶的這些孩子能代表志丹去完成我們這代人沒完成的夢想。”她想帶領孩子們打出志丹,打進全國賽,在更高的賽場上打出志丹的風采。

當左強蹲在場邊,小心地用手摸着天然草皮,她覺得“什麼困難都可以克服”。事實上,讓她覺得可以克服困難的,不是腳下這塊草坪,而是那些從志丹出去了,又回來的人。

注册 / 登录

发表评论:

评论记录:

未查询到任何数据!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