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駐意大利記者 沈天浩
“在意大利，在歐洲，在全世界。”迎來隊史上的第一場歐冠，科莫在主場打出了這樣的橫幅。旁邊是一句科莫方言：Semm Cumasch——“我們是科莫人”。 這句話同樣出現在近年來每一名新援的亮相宣傳照上。科莫俱樂部由印尼資本掌控，主席蘇瓦索也來自這一“千島之國”；科莫隊在西班牙主帥的帶領下，踢着意甲最西班牙的足球；科莫城因這片湖水爲全世界熟知，並吸引着大量來自美國和北部歐洲的遊客。Semm Cumasch似乎是一個備忘錄，提醒着人們科莫在世界主義的精神背後，首先有着強烈的地緣情感。
把歐冠留在湖畔
也正是因此，將歐冠留在這座城市，對科莫來說很重要。上賽季第37輪，科莫踢完了最後一個主場，隨即馬上開始了球場的整修工作——彼時他們已經確定能參加歐戰，但尚未進入歐冠區。聯賽末輪，AC米蘭主場負於卡利亞里，科莫則在克雷莫納客場4球大勝，真正的狂歡開始了：科莫的很多工作人員和跟隊記者，都是從丙級甚至更低級別聯賽開始跟隨這支球隊的，對於他們來說，升入意甲、成爲強隊、殺進歐冠，也意味着全新的體驗。
在確定西尼加利亞球場符合“歐洲標準”之前，科莫一度將雷焦艾米利亞和烏迪內當做歐冠主場的備選，但如若這樣，對於本地球迷來說是個不小的遺憾。據德國《世界報》報道，萊比錫體育主管馬塞爾·舍費爾在多年前來到科莫城，透過車窗見到了西尼加利亞球場，當時腦海裏想的就是：“這地方真該大修一下！”科莫主席蘇瓦索用100天的時間，完成了這次球場大修：西側的弧形看臺原本完全是鋼管結構，一個夏天過後被徹底拆除並修葺一新。除此以外，球場本身拓寬了2.5米，球員入場通道、替補席、更衣室和新聞發佈廳也進行了改造。
萊比錫成了科莫新家的第一個歐洲客人。本場比賽，大約700名來自萊比錫的遠征軍，在科莫城流連忘返——意大利北部湖區，平日裏本就讓德國遊客魂牽夢縈。科莫與萊比錫，兩支球隊的名字在去年春天就被聯繫在一起：當時，隨着馬爾科·羅澤在萊比錫黯然下課，小法成了德國俱樂部意向中的頭號新帥人選。時任紅牛全球足球主管克洛普和紅牛集團CEO明茨拉夫，與舍費爾一道對小法展開了追逐。然而，科莫對此的態度非常堅決，法佈雷加斯沒走成。接下來的兩個夏天，他又拒絕了諸多來自外部的誘惑，最終在科莫的教練席上迎來了教練生涯的歐冠首秀。
過去兩個夏天，科莫接連舉辦了“科莫杯”俱樂部邀請賽，核心概念便是“湖畔足球”（Football on the Lake）。現在，“湖畔足球”變成了“湖畔歐冠”，只是在比賽吹響開場哨時，夜色已經降臨，伴隨着湖光山色看歐冠，只能停留在浪漫的幻想中。唯有空氣裏湖畔青草地特有的清新氣味，以及遠處布魯納特索道沿線的燈光，提醒着人們身在何處。
從紀錄片到歐洲之夜
很難想象，如今踢上歐冠的科莫，7年多之前還在業餘聯賽征戰，2年前才重歸闊別已久的意甲。在意大利足壇（和意大利社會），很多人覺得“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又或者他們只能做好自己的部分，接下來雙手合十，祈禱那微弱的光芒能夠恰好降臨在自己身上。科莫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他們是“有志者事竟成”在亞平寧足壇的例證，即便這一瘋狂故事的開頭，其實相當荒誕：印尼資本收購的科莫的最初目的，只是爲了給一家電視臺拍攝紀錄片，然而隨着科莫接連升入意丙和意乙，管理層很快明白這不再是一場玩笑。
此後幾年裏，科莫幾乎做對了所有事情：他們沒有將話題度當做這支球隊的最大賣點（相比之下，同爲外資背景的威尼斯，對成績要不在乎得多）；他們選擇將教鞭交給在本隊退役的法佈雷加斯，而西班牙人很快成爲意甲最好的主帥之一；他們在轉會市場上引進了大量年輕球員，其中的一些花費不菲，可是如今回看，大部分引援都是物超所值的。很難找到一支球隊，比科莫擁有更清晰的計劃性和更強烈的決心。
可就在這樣的歷史性時刻，科莫主席蘇瓦索和一些管理層成員卻沒有出席。賽前兩天，蘇瓦索在社媒上發表了一份公告：“本場的門票已經售罄。由於球場容量受限，我們無法接納所有希望來到現場的人。不過，俱樂部的一些管理人員和我決定，在本場比賽放棄我們自己的觀衆席位。我們希望把這些座位留給那些經歷了最長久等待的人，也就是出生於1950年之前的球迷們。無論科莫身處何種級別、經歷哪個時代，他們都始終追隨着球隊。如果你認識一位長期支持科莫、出生於1950年或更早，並且值得在週四來到現場觀賽的球迷，請寫信給我們。我們將非常榮幸地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他們。”
最終，蘇瓦索的位置被讓給了95歲的埃爾內斯托·比安奇，科莫俱樂部以此種方式請來了72位老球迷，他們一起見證了科莫的第一個“歐洲之夜”。其中部分行動不便者，由俱樂部安排小巴上門接送，並提供醫療協助。比賽前兩小時，老球迷們一起來到西尼加利亞球場的貴賓區享用晚餐，並回憶起遙遠的科莫往事。
“我們都是科莫人”
一些年長球迷佩戴着球迷組織“Pesi Massimi”的標誌，該組織的橫幅在看臺上也佔據了最顯眼的位置。這一名字翻譯過來，就是“重量級拳手”。這是具有科莫特色的死忠團體：“重量級拳手”最早的標誌，是法國漫畫《高盧英雄歷險記》裏的大胖子奧貝利克斯（他平時也穿藍白色），帶有明顯的自嘲色彩。不同於很多極端球迷組織的“戰鬥精神”，他們的宗旨是“友情、科莫和公益”。成員們大多已年過半百，喜歡帶着家人去客場看球旅行，並長期爲公益組織捐款。從本賽季開始，他們搬進了球場西側的弧形看臺——誰說那裏只能有黑衫、白煙、硫磺味和大喇叭？
上週末客場大勝熱那亞一役，科莫有900名球迷前往馬拉西球場觀戰。“就遠征軍的規模來說，我們還沒那麼成氣候，但現在的科莫已經開始讓豪門球迷們感到惱火了……”一名科莫球迷在前往球場的路上這樣說。不少人將科莫視作本賽季的意甲冠軍競爭者之一，而強隊自然少不了人氣球員。爲數衆多的科莫球迷穿着近兩個賽季的本隊球衣來到現場，其中大約一半人都在背後印上了尼科·帕斯的10號。但也有球迷穿着一件特別的9號球衣，它的主人是草根出身的前鋒加布裏埃羅尼。
2018年1月，加布裏埃羅尼加盟此前破產重組的科莫，隨隊征戰意丁。此後，他隨隊連續完成升級。2024年夏天，科莫重返闊別21年的意甲，加布裏埃羅尼被法佈雷加斯任命爲球隊隊長。當年12月，在對陣羅馬的比賽中，他先是在補時階段打破僵局，又助攻尼科·帕斯擴大比分。就此，他在意大利前四級別聯賽都有進球入賬，且代表的是同一支球隊——意大利足壇史上，此前只有3位球員完成過這一成就。
隨着科莫變成真正意義上的意甲強隊，加布裏埃羅尼被排除出計劃外——他在近兩個賽季被連續外租到意乙。上賽季，科莫幾乎靠“全外班”拿到了歐冠資格，隊內本土球員的意甲出場紀錄，只有替補中衛戈爾達尼加的14分鐘。有人批評科莫的成功，認爲這與其說是意甲的亮點，不如說是意大利足球的失敗。何其狹隘！這支科莫能夠讓意大利年輕人愛上足球，讓意大利教練們獲得啓發，讓投資者看到在意大利取得競技和商業雙重成功的希望。
大多數球隊首次踢歐冠、或是時隔多年回到歐冠，總免不了經歷一段痛苦的適應期：米蘭雙雄分別重返歐冠的第一年，都以小組出局收場；強如加斯佩里尼的亞特蘭大（他們一度是意甲雙線作戰的標杆），在踢歐冠的第一年也是3連敗開局，其後在絕境中上揚，最終驚險出線。稍早時分出戰的羅馬，也在伊斯坦布爾陷入險境，艱難戰平費內巴切。但科莫與衆不同。
完美首秀與遠大理想
面對萊比錫，科莫從一開始就牢牢佔據着比賽的主動權，而爲球隊首開紀錄的巴圖裏納，堪稱意甲效率最高的球員：上賽季聯賽，他起初幾乎得不到任何機會，似乎註定要生活在尼科·帕斯的陰影下，卻從中段開始逐漸得到法佈雷加斯的重用，最終打入6球——數據顯示，他的預期進球數加起來僅爲1.8粒，這意味着他的射門質量極高。本場比賽，杜維卡斯從右側傳中，萊比錫後衛嘗試解圍，皮球落在巴圖裏納的控制區域，他起初幾乎失去平衡，卻迅速做出調整，左腳釦過盧克巴的防守，隨後右腳勁射得分。這是科莫在“歐洲”的第一粒進球。
上半場後段，又是巴圖裏納在本方半場接球，隨後敏銳地捕捉到萊比錫雙中衛之間的空當，用一腳直塞球打穿對手防線，爲杜維卡斯送上助攻。此前在西甲單季最多打入7球的希臘前鋒，上賽季就將這一產量翻倍，以14球成爲意甲銀靴；此番面對萊比錫，他頂住身後盧克巴的逼搶，打入一記完美的單刀。
科莫的第三球來自團隊配合：杜維卡斯在中場轉身挑傳，尼科·帕斯在右路接球后直接送出斜塞，接應的迪奧在禁區內用腳尖輕輕一點，隨後小角度爆射遠端破門。三名球員，四次觸球，一個精妙的藝術品。德國人只能靠馬克西莫維奇的左腳世界波換回一球——他在上半場也有極具威脅的弧線球，但被布特茲飛身撲出。不過，科莫本有可能讓比分差距變得更加誇張：達庫尼亞接到巴圖裏納長傳，連晃帶挑過掉門將，隨後卻錯過了打空門的機會；帕斯接到基恩奔襲後的傳球，爆射近角又放了高射炮。
巴圖裏納、杜維卡斯和迪奧，科莫的前三粒進球，來自他們的“新三叉戟”。尼科·帕斯呢？被科莫高價買斷後，他更多出現在中場和肋部。第90分鐘，帕斯在本方半場斷球后挑傳，皮球像彩虹一樣越過埃爾-艾納維的防區，來到基恩腳下。帕斯拿回皮球，左腳送出斜塞，助攻同胞佩羅內將比分鎖定爲4比1。“尼科，尼科，尼科！”現場的觀衆們呼喊着帕斯的名字，這代表着足球的歡愉。
“景色如美夢，比賽如噩夢。”德國《世界報》在賽後如此慨嘆。科莫讓整個歐洲見證了自己的實力，也成爲歐冠首輪聯賽唯一取勝的意大利球隊。看到這樣的表現，你不會訝異於這支球隊能夠在上賽季壓倒AC米蘭和尤文圖斯，取得歐冠資格。意大利需要更多帕斯、巴圖裏納和迪奧，需要更多法佈雷加斯，也需要更多蘇瓦索——即便他在管理科莫之前，一直在娛樂和電視行業工作，從未真正踏入足球界。接下來，“湖畔歐冠“的舞臺還會迎來曼聯和巴黎聖日耳曼，蘇瓦索在採訪中透露，基利安·墨菲將會前來觀戰與曼聯的比賽。一如既往的科莫風格，但你現在明白：這一切遠不只是一場好萊塢式的明星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