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中國青少年足球裏有一個特別奇怪的現象: 一些球隊, 甚至是低齡球隊, 一旦輸球, 尤其是輸得比較難看的時候, 立刻會有人跳出來解釋，“沒事, 我們現在不追求成績, 我們是在練傳控。”

更有一些家長深信不疑: 別人現在能贏球, 靠身體早熟、靠功利足球; 我們現在輸球, 恰恰是因爲走在一條更先進、更長期主義的道路上。

這種說辭, 大概也是中國足球全世界獨一份的產物。也只有在這裏, 足球才能憑藉這樣一套話術, 如此堂而皇之地流行開來。不妨問一句: 世界上哪個足球強國的青訓工作者, 會讓十四五歲都不到的孩子, 天天把“我們在練傳控”掛在嘴邊, 當成一份必須背誦的青訓大綱?

這套說法值得認真剖析一番。

首先要問的是,“練傳控”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把“傳控”當成青訓指導大綱掛在嘴上, 本身就是一種典型的僞專業, 因爲“傳控”在很大程度上, 只是中國人對西班牙足球的一種表面印象。

西班牙人自己並不用“傳控”來定義自己的足球, 更不會拿這兩個字來指導整個青訓體系, 尤其是低齡孩子的訓練。

西班牙足協教練員委員會主任坎塞拉就曾明確表示, 西班牙足球的內核是“位置足球”, 西班牙教練同時非常懂得變通。西班牙的少數強隊, 比如巴薩, 可以在比賽中呈現出所謂的“傳控”效果, 但問題是, 西班牙有幾個巴薩? 大量西班牙中小球隊照樣踢着非常實用、簡潔的足球——面對強隊時同樣要收縮陣型, 強調轉換, 強調反擊速度。

這個邏輯其實不難理解。如果西班牙孩子從小練的都是一種固定不變的傳控足球, 那些數量衆多、進不了巴薩或皇馬的孩子該怎麼辦? 難道等他們去了中小球隊之後, 還要從頭學習另一整套足球?

這裏還有一個更明顯的矛盾。很多反對中國足球少年留洋的人, 特別喜歡強調拉馬西亞的高淘汰率。

可問題恰恰在於: 既然每年都要大量淘汰, 同時又不斷從西班牙乃至全世界尋找更優秀的苗子補充進來, 那麼, 如果真的是“練傳控”——真的是一批孩子從小一起磨合一套體系, 哪怕眼下輸球也無所謂, 幾年之後自然能集體成才——巴薩又何必不斷淘汰人, 甚至隔幾年陣容就變化極大? 爲什麼不乾脆把一批孩子圈養起來, 從小練到大? 說到底, 這些人連巴薩青訓的運作模式都沒搞清楚, 卻口口聲聲要學西班牙、學巴薩的傳控, 把自己的輸球說成是“在練先進足球”。

按照他們的邏輯, 巴薩的梯隊小時候本該經常被那些強調身體、強調對抗、強調贏球的球隊打得抬不起頭纔對。但現實恰恰相反: 巴薩的梯隊一直保持着極強的競爭力, 而且還經常跨級參賽。

所以有必要分清楚一件事: 青少年足球不唯成績論, 這是一種指導精神, 但絕不等於輸球就代表先進。“輸球練傳控”這套說辭如果能夠成立, 豈不是意味着——別人贏你, 是因爲別人急功近利; 你輸給別人, 反而證明了你的理念更高明?

也有人說, 青訓應該百花齊放, 但百花齊放不代表沒有原則。比如要避免過早格式化球員, 避免用戰術壓制球員的技術。

刻板照搬西班牙足球——這恰恰是歐洲足球這些年一直在深刻反思的問題。德國人在總結自身青訓教訓時就曾提出, 一些教練片面模仿西班牙足球, 過分強調演練所謂的整體意識和戰術配合, 結果導致一些個人能力特別突出的孩子被忽視、被壓制, 最終把自己最有特點的青少年球員給篩掉了。

這並不是說青少年比賽必須摒棄戰術, 而是說, 教練應該最大限度地激發孩子們的天性, 發展他們各自的特點: 有速度的可以衝, 有技術的可以一對一突破, 有身體的可以通過對抗解決問題, 並通過一場場勝利去建立起更多自信。那些最終在巴薩站穩主力、打出所謂傳控效果的球員, 哪一個不是個人能力超強?

所以我特別想提醒家長: 如果一家青訓機構告訴你“我們從小練傳控”, 千萬不要因爲這幾個字就認定它先進。不妨反問一句: 你們理解的這套“傳控理論”, 究竟是照着國外哪一套教材學來的? 還可以再追問一句: 知不知道西班牙人自己對本國足球的定義, 根本就不是“傳控”?

青訓最重要的, 首先是培養有能力、有特點、能夠自己解決比賽問題的球員。一個孩子十幾歲的年紀, 輸掉幾場比賽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 是他自己的特點被那些所謂“先進足球”的騙子們一點點磨沒了, 是他的自信,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利中被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