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浩:聖西羅的百年曆史,與我的私人記憶

體壇週報 09-21 00:00

體壇週報全媒體駐意大利記者 沈天浩

2026年9月19日,聖西羅100歲了。它看起來要年輕得多。

“聖西羅是我們的!”米蘭城市歷史學家、AC米蘭鐵桿球迷毛羅·拉伊蒙迪這樣對我說道,臉上滿是驕傲。他是看里維拉的米蘭長大的,最喜歡的球員是門將“黑蜘蛛”庫迪奇尼。某種意義上,他說的沒錯:聖西羅最初只是AC米蘭俱樂部的主場,其興建也來自時任米蘭俱樂部主席皮耶羅·皮雷利的願望。有趣的是,“皮雷利”的另一個翻譯是“倍耐力”——皮耶羅·皮雷利正是這一輪胎巨頭創始人的兒子,而皮雷利家族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與國際米蘭建立起了緊密的聯繫。

一座球場的三張面孔

最初的幾十年裏,聖西羅代表一種階級立場。當時,米蘭雙雄的球迷們都在本地方言裏爲自己尋找綽號,紅黑一方的是“螺絲刀”(Casciavit),藍黑的則是“買辦”(Bauscia)。聖西羅距離米蘭大教堂有8公里左右,步行不易抵達,而國米在1930-1947年間的主場,則是位於市中心森皮奧內公園裏的市立競技場——這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體育場,由拿破崙規劃修建。不難想見,當時的米蘭球迷羣體,確實比同城死敵的更平民,而由於大多數人都是乘電車去聖西羅看球,據說米蘭城的電車司機幾乎都是紅黑擁躉。時至今日,這樣的階級分化早已不復存在。

另一個很“漂亮”的敘事,將聖西羅與恢弘的米蘭中央火車站聯繫在一起:兩座建築都留下了建築師烏利塞·斯塔基尼的名字。可實際上今天的聖西羅,與斯塔基尼早已沒什麼關係。1926年的初代聖西羅,只是一個很典型的英式足球場,擁有四片彼此獨立的直線看臺,可以承載約3.5萬人,還舉辦了1934年本土世界盃的幾場比賽。真正塑造了“當代聖西羅”外觀的,首先是建築師龍卡和工程師卡爾佐拉里。1955年,他們將聖西羅的第二層看臺,像俄羅斯娃娃一樣直接套在了球場的原有結構上,並用外置的螺旋坡道,解決了球場結構內的交通問題。

1987-90年間,爲了迎接“意大利之夏”,聖西羅又經歷了一次重要的改造。建築師拉加齊和霍費爾,在工程師芬齊的合作下,用11座巨大的圓柱塔樓、巨大的屋蓋和伸出建築輪廓之外的紅色鋼桁架,讓聖西羅呈現出今天你我腦中的完整模樣。今年,作爲足球聖殿的聖西羅,像那些真正的大教堂一樣,也推出了登頂項目,人們得以從近距離一覽這座球場的頂部結構,並俯視綠色的長方形大殿。

也正是因此,我們今天所認識的聖西羅,本質上是一座意大利戰後建築,帶着濃厚的粗野主義氣質。聖西羅很異類:它代表的不是那個由穹頂、柱廊、花窗和宮闕組成的古典意大利,而是充滿工業風格的現代米蘭,而作爲意大利最具標識性和知名度的現代建築作品之一,它也並非出自某位明星建築師的手筆——即便在這一點上,它也與那些21世紀的新球場們明顯不同。

看臺上的集體藝術

聖西羅的藝術是集體主義的。這裏的球迷們沒有羅馬擁躉那樣動聽的歌喉(當他們在賽前齊聲唱起“羅馬,羅馬”的時候,你內心的最深處會被一種奮不顧身的愛觸動),也不像那不勒斯人那樣有着聖人崇拜式的獨特狂熱(他們得到過迭戈的祝福)。然而,聖西羅看臺橫幅的藝術性、創意和視覺衝擊力,在意大利賽場上無出其右。

聖西羅的看臺秀,是一部碎片化的藝術史。AC米蘭南看臺曾經在本世紀初,在看臺上拼出蒙克的名作《吶喊》,嘲諷驚懼的對手總是陷入失敗;藍黑陣營則在2022年痛失聯賽冠軍後,將海耶茲的新古典主義名畫《吻》展示在北看臺,表達對球隊無條件的愛。

“第七藝術”自然也必不可少。2010年國米三冠功成後,北看臺在巨型橫幅上展示了三座獎盃,以及可怖的弗雷迪形象——對同城死敵來說,他們的成功就像是個恐怖故事。2014年,米蘭球迷們向《電鋸驚魂》致敬,他們在看臺上展現出“豎鋸”的形象,配上一行大字:“當你身處地獄時,只有魔鬼才能拯救你”;2023年,在歐冠對陣巴黎時,南看臺又出現了《黑客帝國》裏的尼歐,他徒手擋住貝爾蒙多的子彈,這是對巴黎球迷首回合“火槍手”橫幅的回應。

聖西羅還會告訴你:足球是一種當代戲劇,而戲劇需要營造衝突。萊昂納多在2010-11賽季執教國際米蘭,米蘭球迷們將《最後的晚餐》直接搬上了南看臺,畫幅上那個身體後仰、拿着錢袋的傢伙到底是誰,自然無需多說;5年後,他們又用三層看臺的空間,展示出1984年德比賽場上的一幕:馬克·哈特利高高躍起,力壓紅黑叛將科洛瓦蒂頭槌破門。當時,科洛瓦蒂就在解說這場比賽,整個演播室裏的人一齊看向他,眼裏充滿同情。聖西羅的劇場偶爾提供交互式的體驗,比如全場七萬多人口中的哨子,以及一整面看臺球迷手中攥着的假鈔:盧卡庫和唐納魯馬,肯定對此深有感受。

足球聖殿與流行符號

聖西羅見證過很多令人難以忘懷的人物和故事。它的第一粒進球屬於AC米蘭球員桑塔戈斯蒂諾,但那場米蘭德比的獲勝方是國際米蘭。在這裏出場最多的球員是保羅·馬爾蒂尼,進球最多的則是貢納爾·諾達爾。1980年,他被冠以朱塞佩·梅阿查的名字——即便這位國米歷史上的偉大射手,實際上沒有這座球場踢過太多比賽。聖西羅是幸運的,它能夠同時屬於(並擁有)兩支偉大的球隊,以及里維拉和馬佐拉、範巴斯滕和馬特烏斯、巴雷西和貝爾戈米、馬爾蒂尼和薩內蒂……對於聖西羅來說,這當然是有些哀傷的一年。

聖西羅是世界上最傳奇的球場嗎?人們對此見仁見智。就連米蘭主席斯卡羅尼,也說過“溫布利比聖西羅更傳奇”的言論,試圖爲興建新球場掃除情感障礙。但幾乎不會有任何球場,像聖西羅一樣具備如此鮮明的視覺符號。2022年世界盃期間,我們在多哈的駐地位於哈利法國家體育場一帶,那附近有一個“維拉喬購物中心”,是以意大利想象爲主題的巨大商場。在這個位於卡塔爾的人工意大利裏,有威尼斯運河、宮殿立面和藍天穹頂,可入口最終做成了一個微縮版的聖西羅——紅色鋼樑和四周的圓柱塔,看上去像是玩具積木。

有時候,聖西羅不再劍拔弩張,而是變得平和歡樂。偶爾是在冬季:今年2月的冬奧會開幕式,我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聖西羅。通常是在夏季:俱樂部進入休賽期,這座球場主要的業務變成了承辦演唱會。第一位在聖西羅獻唱的音樂家是鮑勃·馬利,接下來做客的還有鮑勃·迪倫、大衛·鮑伊、滾石樂隊和邁克爾·傑克遜。曾經8次來此獻唱的布魯斯·斯普林斯汀,似乎有着超越代際隔閡的魔力。在聖西羅演出次數最多的藝術家,是意大利搖滾巨星瓦斯科·羅西——除了在這裏辦了接近40場演唱會,他的名曲《每一次》也會在每個國米主場賽前響起。

一座消失的門

對於很多米蘭市民來說,夏天的聖西羅是他們記憶的一部分,這種記憶通常與親情或友情相關聯。對於兩支球隊的支持者,平日裏的聖西羅首先是一個數字,它有着15個入口,分別引導球迷們走向不同的看臺。米蘭南看臺二層的入口是14號門,國米北看臺二層則對應2號門。我本人最熟悉的則是8號門,那裏是媒體看臺的指定入口。對那些擁有季票的球迷們,以及兩支球隊的跟隊記者,前往聖西羅也是一種通勤:2015年世博會開幕前,米蘭的5號線地鐵通到了球場腳下,但你也可以選擇乘坐16路有軌電車,它從大教堂廣場出發,經由幾條米蘭城最富庶的街道,路過藏有《最後的晚餐》的感恩聖母堂,逐漸觸及城區邊緣,最終抵達球場。

聖西羅留給多數人的印象,是七萬多人的觀衆席、看臺上的各種歌聲、煙花燃放的硫磺味、夜色中點亮球場的燈光,以及擁堵的地鐵口和公路。對我來說,聖西羅首先是一個工作地點,我習慣在中午12點半或是下午3點的早場意甲賽後,先參加雙方主帥的發佈會,再去媒體中心寫完稿,完成任務後回家。那時候,人潮早已散盡,聖西羅的紅色鋼樑浸在夕陽的餘暉裏。我會在此時繞着球場散步,讓“足球聖殿”重新變回一座作爲展品的建築。聖西羅的結構既簡單又複雜,它的魅力藏在“橫看成嶺側成峯”的幾何美感中。

2025年11月5日,米蘭市政府把聖西羅及周邊土地,正式出售給兩傢俱樂部共同控制的一家股份有限公司。按照意大利法律規定,公共所有的不動產在完成70年後,會產生法定保護狀態,並可以啓動文化價值覈查,屆時想要進行拆除,難度將會更大。米蘭雙雄買下聖西羅時,距離1955年球場二層環形結構的完工驗收,恰好過了69年零360天——他們趕在倒計時歸零前完成了任務,即便“買下它”最終的目的,其實是“摧毀它”。

新賽季第一次去現場,我突然發現熟悉的8號門已經不見了。爲了給新球場的施工騰出空間,球場西側區域進行了重新組織,7-10號門都不再作爲入場通道,只用於散場後的出口。此刻我意識到,那段伴隨着三明治攤位和烤栗子香氣的通勤路,至此已經成爲記憶,再也無法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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