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與融合,深入廣州骨髓

足球報 09-28 11:00


撰稿/南楠 1974年,廣州的春天多雨,清晨的流花路時不時會蒙着一層薄霧。那個時候,東方賓館的旋轉門裏經常會轉出一撥外國商人,身穿深色西裝,腳踏正統的牛津式三接頭皮鞋,行色匆匆地跨過馬路,鑽入街對面外圍已經人頭攢動的廣交會流花路展館。展館內陳列着工藝品、紡織品、輕工品以及待出口的機牀,每一張桌上都混雜着算盤撥打和計算器按下的聲音,這些不同的聲音決定着不知道多少跨國合同的最終價格。


這就是一年兩屆的廣州進出口商品交易會。1974年啓用的流花路展館內,熱火朝天,而展館外,廣州這座城市和整個中國還在票證時代裏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國門還沒有完全放開的年代,中國給世界打開的那扇窗,除了北京,還有廣州。如果說北京留給世界的印象是紫禁城,那麼廣州給世界的印記則是中國的市井煙火氣。




當這扇窗開得越來越久,進入廣州的就不再只是越洋訂單。港資酒店、南洋騎樓、意大利名帥,還有巴西的前鋒,幾十年裏,一步一步進來,落地,然後生根,再被這座城市按自己的方式重新梳理或者組合一遍,融進這座城市固有的文化氣質裏。所謂開放深入廣州這座城市的骨髓,從來不是一句話或者一篇文章足以形容,而是2200多年沉澱下來的氣質的體現。廣州人見過太多世面,所以他們不慌,也正因爲見慣了世面,才容得下各種各樣生活的方式,只要自己喜歡。


許多人對廣州的第一印象是“新”,這裏是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似乎從1978年到現在的近50年時間就是廣州的全部。事實上,廣州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秦朝。公元前214年,秦將任囂在築城,史稱“任囂城”,這便是廣州古城的起點。2200多年過去,這座城的城址基本沒有挪過窩,當年的任囂城在現廣州市倉邊路、越華路、中山四路、北京路一帶,仍是中心城區所屬。長安、洛陽、金陵,那些更響亮的古都或多或少因各種原因搬過家,只有廣州始終安坐在珠江邊,笑看潮起潮落。


via 南越王博物院


歷史的底蘊是廣州消化和融合外來物品的基礎。1983年發掘的南越文王墓裏,有蒜瓣紋的波斯銀盒、原支非洲象牙,還有阿拉伯乳香,這些都是2100年前的進口奢侈品,被趙佗之孫趙眛帶進了自己的墓室。那隻波斯銀盒是典型的廣州“出品”,西亞的造型,可蓋上的銘文卻刻的是漢字,考古學界普遍認爲趙眛的波斯銀盒經過本地工匠的重新加工。


對外來之物,先收下,再按自己的方式將它變爲廣府文化的一部分,這個動作,廣州這座城市做了2000年。可以說,後來的一切都是這樣的重複。南朝時期,天竺高僧菩提達摩從海路而來,不僅在城西登陸後留下“西來初地”的地名,還將天竺佛法帶入中國。然而,傳說150年後,六祖惠能在光孝寺上演風幡之辯,那句“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把天竺佛教,說成了中國人都能理解的中國話。


清代十三行,一口通商近百年,在閉關鎖國的年代裏,廣州代表整個中國和西方做生意;1957年廣交會創辦,對外交流的窗口從流花路一路開到了如今的琶洲;1983年,白天鵝賓館開業,這是廣州第一家港資酒店,酒店大堂裏的人造瀑布名叫“故鄉水”。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如上下九的騎樓模仿的是南洋建築,如今裝的則是嶺南的生意,陳家祠的陶塑灰塑底下,墊着的是進口鑄鐵花飾。


如果我們把所有的故事拼接在一起,得到的是一個問題:爲什麼2200多年來廣州融合了國內外諸多文化和物品,卻從沒被任何舶來品喧賓奪主?粵劇還是粵劇,早茶還是早茶,粵語裏那套中古漢語的九聲六調,至今仍是廣府文化的核心之一。可以說,2200多年的歷史底蘊纔是廣州這座城市的主心骨,只有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模樣的城市,纔有勇氣和底氣去應對外來品,而與舶來文化和舶來品打過2200多年交道之後,廣州這座城市才更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


via 廣州粵劇院



如果說2200多年不斷面對國際交流的歷史底蘊給了廣州這座城市笑對一切的底氣,那麼這座城市由此而衍生出的包容性則給了幾乎所有外來者留在這座城市裏的理由。


高樓林立的市區,一棟樓住着幾十戶人家,許多人從來沒有說過話,見面只是禮貌地點點頭,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對方做什麼營生。沒有刻意的寒暄,沒有尷尬的拉家常,相敬如賓。在別處,這也許叫作冷漠,但在廣州,這是一種讓大部分人都很舒服的方式。


廣州是一座能讓幾乎所有人找到適合自己生活方式的城市。若是生意人需要撐場面,珠江新城的CBD裏有的是銷金窟,但如果願意穿着廣州特色的人字拖鞋坐在路邊的大排檔裏喫一碟幹炒牛河,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寒磣。廣州的老字號茶樓,高峯期都需要“搭臺”。所謂“搭臺”,就是素不相識的人拼在一桌,你喝你的普洱,我喝我的香片,你看你的報紙,我聽我的粵劇,誰也不打聽誰,誰也不打擾誰。


via 《廣州日報》


事實上,廣州最大的融合體現在飲食上,傳統的蝦餃、燒賣、鳳爪三件套永遠是茶樓的主角,但從外面來的菠蘿油和絲襪奶茶同樣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文化類型不同的菜系表現更爲明顯,不論川菜還是湘菜,甚至日料,又或者土耳其烤肉,落地廣州不出幾年,就能生出廣州特有的口味。和2200多年前一樣,這座城市的主體人羣不僅吸收着外來文化和外來物品,更在融合中悄無聲息地影響着這些外來品。


所以,在小北,非洲兄弟們有自己的餐廳、理髮店和教堂,一住就是十幾年,廣州人把那裏叫作“巧克力城”,慢慢地,非洲兄弟們也這麼叫,成了他們的日常,成了他們的日子。沙面的老洋房,歐洲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過幾年就換一撥人。非洲人能在廣州找到自己喜歡的生活,歐洲人也能如此,所謂國際融合,底層邏輯實際上就是誰來了,都能活成自己。


在廣州這座城市裏,包容絕不是忍讓,而是這座城市壓根沒覺得你有多特別。一座城市能同時裝下幾種,甚至幾十種“正確的生活方式”,才談得上可能性;而可能性,恰恰是國際融合交流裏最有價值的地方。毫不誇張地說,交流的前提是期待和容納意外,一座一切都已定型的城市,給不出意外。


via 《廣州日報》



如果把廣州的這些城市屬性疊加到足球上,許多事情就不是巧合。今年1月,英超狼隊官宣徐彬加盟。官方發佈的花絮裏,徐彬用西班牙語和工作人員交流,對方驚訝於這個中國小夥爲什麼會說西班牙語。事實上,徐彬在馬德里待過一年。


徐彬不是孤例,把時間再往前翻,廣州這座城市一度成爲中國足球國際化的實驗室。2012年恆大足校成立,合作直接對接歐洲頂流皇馬,裏皮和斯科拉里兩位世界盃冠軍教頭先後坐上天河體育中心的教練席,埃裏克森、斯托伊科維奇則先後在越秀山執教,歐洲大陸不同風格的足球哲學,曾經在這座中國南方的城市裏交鋒。


我們不能不提歸化,因爲歸化是廣州城市氣質的最大考驗。2019年9月,艾克森成爲中國足球史上第一位沒有血緣關係的歸化國腳。首秀之前,艾克森學唱國歌,練中文,在社交平臺上第一次用中文向球迷問好。艾克森之後是蔣光太和洛國富,他們把家和職業生涯的下半場都放在了廣州這座城市裏。這是中國足球第一次真正把外國人變成自己人,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沒有誰覺得天要塌了,就像當年沒有誰覺得菠蘿油進茶樓是天理不容一樣。這樣的事情,廣州這座城市2200多年來見過太多版本,足球不過是最新的故事而已。


珠江潮起,珠江潮也落。2200多年裏,廣州這座城市笑對了太多的潮起潮落。所以當西班牙人薩爾瓦多換了東家在廣州擔任青訓總監,當日本人上村健一執掌英華思力青訓,這座城市的態度都不會變,這麼多年也從來沒變過。因爲這座城市本就這樣,不管是越秀山踢球的、十三行賣衣服的,還是華林寺做玉器生意,或者在上下九炒粉的,不論什麼身份,都能坐在同一張桌上,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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