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強 4比2贏球出局的當晚,19歲的穆西亞拉從更衣室出來,揹着雙肩包,像一個剛散學的大學生。德國隊賽後照例是要接受主贊助商德國電信安排的採訪。這個特殊的夜晚,輪到穆西亞拉了。
德國電信旗下的流媒體平臺Magenta TV,問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德國隊有7名拜仁球員,爲什麼德國不能像拜仁一樣踢球?”穆西亞拉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否定,連說了兩遍。
不管“知道”還是“不知道”,這個問題都不可迴避。德國人接連兩屆小組出局,兩年後又將是本土歐洲盃,如果國家隊和拜仁之間的“問題”無法解決,德國足球對自己怕是怎麼都無法交代。
一年半之前還在拜仁帥位上的弗裏克,這次是悉數將拜仁主力陣容中的德國人帶到了卡塔爾——和拜仁的主力框架相比,少了一箇中鋒舒波·莫廷,以及整整一條後防線。中鋒容後再講,先看後防線。
自聚勒轉會多特後,拜仁後防線的常備首發就變成了3個法國人+1個加拿大人。拜仁這條防線和弗裏克德國的防線相比,在侵略性、速度和靈活性以及技術層面都完勝。熟悉拜仁戰法的弗裏克,自然知道最近幾年拜仁的防線可以歸結爲“中間頂,右邊守,左邊攻”,正因爲拜仁這樣一條既有高質量防守,又有極高戰略價值的防線存在,纔會讓基米希和格雷茨卡這樣的雙中場組合發揮最大價值,尤其是左邊衛阿方索·戴維斯的存在,他既充當了邊路的鐵閘,又充當了邊路的爆點,在一個人承擔兩份職責之餘,還作爲一個穩定的拿球點,分擔了拜仁中路持球的壓力。
顯然,弗裏克已經對後防線對中場的支援價值已經不抱希望,所以,他纔在中場一定要上京多安——增加中場的持球點來實現皮球抵達攻擊線的高質量。但他未曾料想的是,德國的後衛的防守也未能如他事先設想般穩固,共失5球,沒有零封,這顯然是不合格的。失球數是所有世界盃傳統強隊中最多,在本小組也是第三多。僅從丟球數據而言,德國的出局合情合理——要知道,拜仁本賽季15輪聯賽,丟球13粒。弗裏克奪得歐冠的賽季,拜仁聯賽丟球爲32個。
3場小組賽,德國變化最大的就是後防線。3場3個組合,不是簡單的人員對位替換,更像是弗裏克仍在找尋最穩方案:第一場打日本丟掉兩球后,施洛特貝克就再沒有獲得過首發機會;第二場打西班牙,首發右後衛的科雷爾導致丟球又遭到否定;第三場生死戰,右後衛首發的,居然是“打死也不打右後衛”的基米希(不過半場後基米希又回到中場位置)。
僅僅是替換人員就能讓防線穩固嗎?拜仁防線的高機動性和高彈性,導致了更高的容錯性,本身就弱化了基米希和格雷茨卡組合對後防的保護需求。但平換成德國的防線後,基米希和格雷茨卡的踢法短期內又不能發生根本性變化,德國防線的單薄就很容易成爲病竈——日本的兩粒進球,哥斯達黎加的多次反擊,抓的都是德國後腰區域的空當。
弗裏克不會看不到這一點。他能忍受這種結構性缺陷的原因,是他把賭注都押在了德國-拜仁攻擊線上。不過,他失敗了。
說弗裏克押注拜仁攻擊線完全失敗,也不太公平。32強小組賽階段的數據統計,德國3戰射門數量爲69次,高出第二名巴西12之多,都是浪射?德國的射正次數爲24,也高出第二的巴西3次。絕佳機會的統計,德國3戰有17次,高出第二名法國足足5次。從這些進攻的基本面的數據而言,弗裏克的德國其實是攻擊力最強的球隊,沒有之一。當然,這一說法,截止於球進入球門之前。
穆西亞拉的自我總結充滿了純真:“如果我們能把握住所有機會……”
足球運動在進球這件事上,恰好是反純真,反“如果”的。17次絕佳機會,但只進了5個球,意味着浪費了12次機會。同樣的統計標準,E組第一的日本隊創造了4次絕佳機會,就進了4球。西班牙創造了8次絕佳機會,加上點球,進了9個。和德國隊相比,日本和西班牙堪稱惜射如金,一射必中。
那爲什麼德國會浪費這麼多機會?純屬射術欠佳?
質疑足壇頂級攻擊手們的所謂單純“射術”是很可笑的事。穆西亞拉在本賽季的德甲上了14場,進了9個!格納布里上了15場,進了8個!而且,他倆達到如此的進球數,分別用的是49腳和40腳射門。也就是說,他們在聯賽中,平均5腳左右的射門就能換來1個進球,作爲前腰/邊鋒,如此效率絕對頂級——但是,世界盃上,穆西亞拉和格納布里分別獲得了12次的射門機會,穆西亞拉進球爲0,格納布里則只進了1個,遠低於他們的平均水平。
穆西亞拉和格納布里均是首次參加世界盃大賽,顯然,世界盃賽場,對他們而言太難了。
那穆勒呢?穆勒在目前代表德國參加了4屆世界盃,南非和巴西世界盃,穆勒13場比賽中總共攻入10球,儼然是德國的大殺器,他總不存在射門的適應問題吧?但在最近的兩屆,他徹底啞火了,6場小組賽,1球未進,簡直就是德國成績的晴雨表。
在拜仁,穆勒歷來是主帥執教“說明書”。如何用好穆勒,事關拜仁戰力的最大化和更衣室的穩定。我們必須看到,穆勒最近幾年成爲拜仁聯賽“助攻王”的緣起,正是從格納布里成爲主力開始。
這標誌着拜仁在“裏貝羅”時代結束後,從傳跑—傳控進入了傳帶—高壓的模式。穆勒在掙扎了近兩個賽季後,從之前的得分僚機,蛻變爲助攻僚機,在他連續三個賽季德甲助攻近20個的同時,也標誌着靈活性和速度降低的他,已經不再是曾經的“終結者”。
促進穆勒新生的,正是弗裏克。弗裏克接手拜仁之前的賽季,穆勒進入了自己當時10年拜仁生涯的最低潮——進球助攻均爲個位數。弗裏克於2019冬季救火,所作工作看起來只是撥亂反正,但核心卻是爲拜仁建立起傳帶-高壓模式和急速反擊模式的兼容性。穆勒在當個賽季助攻數達到了歷史頂點——21個,最主要的受益者,自然是萊萬。
弗裏克在拜仁的工作,成爲他競爭勒夫繼任者的最大籌碼。但他卻忽略了,拜仁左邊有戴維斯作爲爆點,前面有合乎戰術要求的中鋒,這是傳帶-壓迫體系形成的根本。去掉這兩個強點,穆勒也好,格納布里也好,穆西亞拉也好,只能完成拜仁進攻一半的工作而已。這是他們在卡塔爾掙扎的終結原因。
穆西亞拉不進球,格納布里不進球,穆勒沒助攻,也不進球,那弗裏克爲什麼始終不用菲爾克魯格?
我們需要注意的事實是,菲爾克魯格本來就是遞補球員,如果不是維爾納受傷,弗裏克原本不會徵召菲爾克魯格。這說明,弗裏克根本就看不上菲爾克魯格。
當然,這樣說對教練和球員都不禮貌也不公允。準確說,是弗裏克認定的攻擊體系和菲爾克魯格不兼容。原因,不外是球員的速率,小空間的做球能力,靈活性之類指標,會破壞格納布里們的傳帶速度。這也沒錯,從建立攻擊體系的角度來看,菲爾克魯格的優勢指標,如力量,如直接,如射門,如頭球等等,根本就不是弗裏克最看重的。而且,菲爾克魯格和拜仁幫也沒有默契。
所以,三場比賽,菲爾克魯格只能作爲B方案,往往在比賽進入變局階段才能上場——那個時候,半套拜仁攻擊體系已經處於體能的崩解期,對手的防守體系也處於最脆弱的階段,上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中鋒,在弗裏克看來,正是時候。
弗裏克急切地想以他的半套拜仁進攻體系來完成自己的首次世界盃之旅,但57歲的他,在頂級舞臺擔綱主帥才3年,其實是個“新帥”,他既有成熟的心智和豐富的戰術設計能力,也有新手教練常見的固執和應變不及等明顯缺陷。
3戰出局,想來弗裏克不得不接受半套拜仁體系的失敗。接下來他的路,要麼就是在德國人才庫裏重新選材,補齊另外的那半套,要麼,就是重建一套完整的進攻體系。當然,前提是他確定還有時間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