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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夜裏，英超官方宣佈，對曼城的115項財務違規指控全部成立；曼城回應，將提出上訴。這兩份官方聲明，其實都不讓人意外。幾天前，英國各大媒體便已提前預熱，說獨立調查小組已對曼城案做出裁決，儘管細節上略有差異，爆料說115項指控有114項成立，官宣則是全數成立。
蹊蹺的是，據ESPN最新報道，曼城其實早在今年7月份的時候就已經得知裁決結果。如果報道屬實，也就是說曼城有兩個月時間爲今天的一切做準備。那曼城都做了什麼？夏季轉會窗加碼豪砸4.5億英鎊，簽下7名一隊新援，其中恩佐壓哨加盟，追平英超轉會費紀錄。曼城得知（可能的）裁決結果後，不但不有所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地炫富，這是完全無視可能到來的制裁？
10年，做假賬填了9億
首先得捋捋這樁案件的時間線。曼城“115案”始於2018年“足球解密”的爆料，隨之引發了媒體廣泛報道和各大足球管理機構的關注，“月之暗面”開始走入公衆視線。2019年，歐足聯率先對曼城展開調查，英超隨後跟上。2020年，歐足聯對曼城施以歐戰禁賽2年+3000萬歐元罰款的重罰，但曼城上訴至國際體育仲裁法庭，推翻了禁賽處罰，罰款減至1000萬，雙方就此達成“和解”。2023年初，經過長達近4年的調查，英超正式對曼城提出指控，又過了1年半，獨立調查委員會舉行聽證會，持續了近3個月，當時預期2025年上半年會出結果，但這一拖又是一年多，直到現在才公佈。
調查曠日持久，對曼城的震懾並不顯著，其間瓜迪奧拉的球隊該花花，該拿的冠軍一個沒少拿。歐足聯對曼城的指控，從初審到最終判決，用了8個月，不算短，但相比英超的冗長過程，已經是速戰速決。當然，英超拖沓，也有客觀原因。比如，對曼城的指控多達115項，後來擴展至130項，涉及的方方面面細節多如牛毛，8年下來，獨立調查小組看過的材料多達7000多頁。而這個調查小組，只有三個人，平時都有自己的本職工作。隨着材料的累積，還可能衍生出新的調查方向，繼而又啓動另外的法律程序……枝節越長越繁茂。加上曼城本身不配合調查的態度，更加讓進展緩慢。
中秋時節，藍月高懸。英超前5輪戰罷，曼城領先衛冕冠軍阿森納3分排名榜首。以曼城的人馬，如果馬雷斯卡不作妖，曼城完全有希望在未來幾年繼承瓜迪奧拉時代以來的統治。這恐怕是英超公司和競爭對手們都不願看到的。就在這個時候，判決書千呼萬喚始出來，在這份40多頁的文件中，調查委員會用到“虛假合同”“虛假協議”“人爲誇大”“虛假陳述賬目”“隱瞞”“明顯意圖規避英超規則”“多次違反其合作義務和最大誠信義務”等嚴重的詞句，足見曼城罪大惡極。
根據獨立委員會的報告，在2009-10至2017-18賽季期間，曼城的總商業收入爲13.35億英鎊，其中9.499億來自阿布扎比的“贊助商”，佔比71%。委員會發現，在這9.499億中，只有1.193億是由真實贊助商支付，其餘8.307億由曼城所有者阿布扎比聯合集團（ADUG）直接或間接注資。如果剔除ADUG的注資，只保留贊助商實際支付的金額，曼城的商業收入爲3.987億，這一數字在同期英超排名第六，比排名第七的阿斯頓維拉高出約2億，比Big6中收入最低的熱刺少1億多。
從2008年被“油爹”收購，到2017-18賽季結束，曼城在前十年共從ADUG獲得22.09億英鎊資金。其中12.87億經過正確申報，屬於合規收入，但這些正確申報的資金，在2014-15賽季後就基本停止了。剩下的9.214億屬於假賬，其中虛報收入8.552億，虛報支出6620萬。簡單概括：曼城崛起以前，不管商業還是競技層面，號召力都有限，只能虛張名目讓油爹打錢，同時謊報較低的薪水支出，以滿足財政審查，背地裏通過陰陽合同，向大牌球員支付超高薪。這些在曼城官方賬目中未報告的成本，藉助虛假贊助的方式，由ADUG出資抹平。
曼城可能受到什麼處罰？
英超CEO馬斯特斯在判決結果公佈後表示：“此案及其判決是英超歷史上最重要的案件，目前仍有一些細節尚待確定，其中最重要的是，這些違規行爲應受到何種懲罰。現在委員會已經做出了決定，我們將致力於迅速推進剩餘的流程，爲聯盟、我們的俱樂部和球迷提供確定性。”
然而，英超關於處罰事項的規定本身就很不明確。英超在聲明中稱：“處罰問題將在獨立委員會的進一步聽證會上單獨處理。根據英超規則，該聽證會將保持非公開和保密，直到獲准公佈結果爲止。”這就有點像英超VAR的“小黑屋”複覈，聽證時間、內容、進度，全看獨立調查小組安排，英超也無權過問（原則上）。和迄今爲止的程序一樣，聽證時長不設時間限制，考慮到案件的複雜性，以及初審階段所耗費的時間，新的聽證會預計將持續數月，甚至可能數年。有知情人士私下向競技網表示，如果該程序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結束，他們會感到震驚，“這只是個開始。”
英超規則W.64規定，被認定違反財務規則的俱樂部，可能受到包括警告、罰款、罰分、禁賽，最嚴重是逐出英超聯賽。此外，曼城還面臨競爭俱樂部提出賠償要求的可能。其中，罰分又分兩種情形，一種是追溯性，即扣除違規賽季的聯賽積分，這會改變球隊的排名，或者被剝奪冠軍頭銜，這也是比較多球迷關注的焦點所在，那些冠軍會轉到曼聯、利物浦的賬上嗎？而後一種情形，一般會在處罰確認的當賽季或者下一個賽季執行扣分，這直接影響到球隊的競爭力。
英國是一個經驗主義國家，出過哲學家休謨，法律體系秉承海洋法精神，崇尚實用主義和“遵循先例”。不過，曼城這樁大案肯定史無前例，處罰如何走向，末了就看各方利益博弈的結果。關鍵在於，把曼城做掉是否符合最廣大的利益。所謂的“內部獨立調查”，其目的是爲了解決問題（糾紛），而不是維護法律條文的絕對正確。因爲財務違規而滅掉一傢俱樂部，在精英足球世界沒有先例，也不符合英超的整體形象和利益。動曼城，就等於打臉阿聯酋曼蘇爾家族，其帶來的地緣政治影響，贊助商、球員、球迷，還有當地足球基建投資的後續問題，都不可不察。
要知道，英超吸收外資一個最大的優勢，就是穩定的投資環境。正如曼城主席穆巴拉克在2024年6月表示，英超應該在財務監管方面採取更加“平衡的方式”，“我認爲英超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是因爲它擁有極強的競爭力。所以我希望在監管方面能更加‘理性’一些。”細品這話，像是在提醒英超“投鼠忌器”，何況他們現在投的不是米奇老鼠，而是富可敵國的曼城。
英超敢不敢重罰曼城
另外，需要明確的是，對曼城的指控，涉及的是2009-10賽季至2017-18賽季這9個賽季的事情，剛好就是“足球解密”公開的內容範圍。在這段時期內，曼城奪得了3個英超冠軍、1個足總盃冠軍和3個聯賽盃冠軍。之後的曼城還有沒有繼續“財政嗑藥”？恐怕就沒有那麼多證據了，也不在本案的討論範疇之內。但絕不是說，這9個賽季曼城違規，之後都乾乾淨淨，至少你會懷疑，瓜迪奧拉那些冠軍，是不是都靠他的神仙光環。
職業足球財務規則最初出爐，頂着“公平”名號，但老錢們很快覺得，能掙錢不能花錢，說不上公平，強制有錢人喫十塊錢的餐廳，也不公平，於是出現了喫一百塊錢東西轉賬十塊的荒唐。要說到“公平”，那是永遠無法說清的事情。如果曼城這3個英超冠軍要吐出來，那麼之後繼續打江山的班底，不也是那時候搭建的，理論上如果沒有這些“原始積累”，也不會有後來的這麼多冠軍。這一點可以參考被沙特國家資本PIF掌控的紐卡，他們就是礙於“財政公平”，無法一夜成爲“暴發戶”，也遲遲無法完成豪門的躍升。
有觀點認爲，這是英超的特殊情況，豪門太多，話語權分散，需要平衡的利益太多。有一點英超各方不能不考慮後果的是，如果推翻曼城那些年奪得的冠軍，那英超聯賽的光明形象必將受到玷污——轉播商是否繼續播放曼城那些輝煌時刻來吸引觀衆？2012年阿圭羅的絕殺進球，2019年孔帕尼那記驚世駭俗的遠射，究竟是英超最佳進球，還是最差進球？
在英超對曼城調查的同時，曼城也在使用旁敲側擊的方法，轉移公衆視線，博取“正義”。比如，2025年9月英超和曼城就關聯方交易（APT）規則達成和解協議，爲伊蒂哈德航空公司天價贊助曼城打開大門，這也等於間接承認曼城後期接收資金的方式合法。雖然英超一直強調，APT和解與115案並無關聯，但不明真相的球迷只知道曼城贏了官司，並加深“曼城是不可戰勝的”的印象。2014年，曼城法律主管西蒙·克利夫曾在一封電子郵件中寫下金句：曼蘇爾寧願花3000萬英鎊聘請世界上最好的50名律師，在未來10年裏起訴他們（英超），也不願接受監管制裁。
英超的劍，能否斬石油國的王爺？別最後變成了自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