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足球評論員 嚴益唯
相隔一天,中國男足經歷了悲喜兩重天。
中國國家隊主場0比5負於巴勒斯坦,遭遇隊史並列第四大比分失利;中國男足亞運隊則通過點球大戰戰勝烏茲別克斯坦,時隔28年重新登上亞運會領獎臺。
兩場比賽放在一起,很容易產生一種簡單的推導:成年國家隊不行,就讓取得成績的U23球員全面接班;邵佳一帶隊0比5慘敗,安東尼奧則應該順勢接手國家隊。
但如果仔細覆盤國足的五個失球,再觀察這支亞運隊的人員構成,就會發現兩支球隊真正的差別,並不只是年齡。
中國隊0比5輸給巴勒斯坦,首先需要回答一個問題:這是高位逼搶帶來的慘敗嗎?
比賽開球時,中國隊試圖把球直接踢出對方半場的邊線,再利用巴勒斯坦擲界外球的機會實施前場圍搶,顯然帶有製造高位壓迫的意圖。但其實,第16分鐘第一個失球前,中國隊採取的已經不是高位壓迫,而是全隊退回本方半場的中低位防守。
這個進球前,巴勒斯坦連續完成16次傳遞,其中有八次傳遞發生在巴勒斯坦半場,中國隊沒有人過半場施加干擾。皮球進入中國隊半場後,對方一度出現停球不穩,但距離最近的陳蒲仍然站在原位,沒有把這次停球失誤當作上搶的觸發點。搶斷機會稍縱即逝,隨後巴勒斯坦球員帶球向前推進接近40米,直到大禁區外,中國隊才真正向持球人施壓。
但王上源上搶巴勒斯坦19號以後,黃晟豪沒有同步壓縮對方右腳向遠門柱起球的線路。中國隊讓對手過於從容地把球從後場送進了禁區。
所以,中國隊的第一個失球並不是輸在防線壓得太靠上,恰恰是輸在“退而不壓”。
M Scores提供的PPDA數據也能說明問題。中國隊全場PPDA爲12,巴勒斯坦爲14.36。PPDA數值越低,通常意味着防守方越頻繁地介入對手傳球。單看全場數據,中國隊似乎比對手逼搶得更加積極。
但分開上下半場,比賽呈現的是另一幅圖景。上半場中國隊的PPDA爲18.43,巴勒斯坦爲11.77;下半場中國隊降至8.4,巴勒斯坦則升至18.11。換言之,0比3落後以後,中國隊的防守才明顯更具侵略性,而已經領先的巴勒斯坦則主動回收。全場PPDA掩蓋了比分變化對比賽方式的影響。
但侵略性不等於有效性。PPDA只能反映一支球隊容忍對手完成多少次傳球后才採取防守動作,不能直接說明壓迫的質量。
第一個失球后,中國隊確實把防守接觸線向前推了,但新的問題隨之出現。第二個失球前,蔣光太主動前頂到中場限制巴勒斯坦21號,黃晟豪卻沒有同步保護其身側,也沒有封住對方向前傳遞的線路。傳球形成以後,魏震選擇前壓造越位,劉洋則因爲還在顧及身後的進攻球員而沒有同步。這次防守中,中國隊連續出現了兩組不同步:第一名球員上搶,周圍既無保護,也無隊友協助封堵傳球線路;一名後衛造越位,整條防線沒有共同前壓。
第三個失球更讓人鬱悶。劉洋、魏震和黃晟豪在左側邊線附近形成三防二,看上去人數佔優,也都在積極參與防守。但是三個人沒有破壞對方的傳遞,黃晟豪離開中路以後,王上源和蔣光太也沒有整體向左側橫移。巴勒斯坦20號隨即高速插入中國隊左側與中路之間的大片空間,接球后完成了助攻。
人數堆積不等於形成包圍。有人上搶,也不等於形成壓迫。那麼,國足究竟該如何形成有效的防守呢?
巴勒斯坦的第四個進球給了我們一個不錯的答案。
當時中國隊大舉壓上,巴勒斯坦退入本方半場。第一名防守球員貼近劉洋,限制了他一側的處理空間;協防的20號沒有盲目撲向持球人,而是提前移動到最有威脅的向前傳球線路上,最後用腳後跟把球擋下,隨即發動反擊。
這次對手成功的防守說明,低位不等於消極,距離持球人較遠也不等於沒有參與壓迫。第二名防守者未必需要同時積極上搶,但應該知道第一名隊友上搶以後,自己應該封住哪條線路。
第五個失球則再次提醒中國隊:即便防守退回人數足夠,並不等於第二落點得到了保護。
五個失球的形成方式並不完全相同,不能歸結爲同一個人的錯誤。但是,前三個失球反覆暴露了一條斷裂的防守鏈條:什麼時候觸發逼搶,第一名球員上搶後第二人封哪條線路,局部防守人員離開位置後誰來橫移保護,以及禁區內如何保護第二落點。第四個失球則反向說明,一次有效防守未必需要所有人同時撲向皮球,關鍵在於限制持球人與封堵傳球線路之間能否形成配合。
趙松源賽後說,中國隊上下半場都沒有給對手足夠壓力,讓對方能夠輕易拿球、出球和完成動作;但他同時認爲,隊員的態度和拼勁沒有問題。這兩句話並不矛盾。中國隊不是沒有血性,而是個人的防守動作再兇狠,沒有被組織成集體壓力,整條防線仍會是一盤散沙。
邵佳一賽後提到,球隊的“想法不是很統一”,有人還在想着聯賽和亞冠,同時球隊更換了不少新人。這番表述被一些人理解爲推卸責任,但“想法不統一”確實可以在比賽畫面中找到對應:有人前頂,有人觀望;有人試圖造越位,有人繼續跟隨身後球員;三個人聚集到球的周圍,身後的空間卻沒有人接管。
這首先是教練團隊需要解決的組織問題。高位壓迫不能只是開場時的一種姿態,球隊還必須知道高壓沒有形成以後,怎樣進入仍然具有主動性的中低位防守。陣型可以後撤,但防守不能失去侵略性。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問題與球員的比賽經驗有關。黃晟豪在比賽中並不缺少拼搶慾望,他的問題更多出現在上搶時機、站位選擇和隊友身側的保護。這不能否定一名19歲球員的潛力,更不能把0比5的責任推給一名第一次進入國家隊的年輕人。恰恰相反,它說明有些能力很難通過一次集訓迅速獲得,需要在成年職業聯賽裏經歷長時間的犯錯、修正和競爭。
這也是中國男足亞運隊奪銅之後,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實。
這支亞運隊名義上是一支年輕球隊,實際上卻擁有明顯的比賽經驗優勢。中國隊使用了完整的U23年齡段球員,還有三名超齡國腳;銅牌戰對手烏茲別克斯坦則以U21球員參賽,沒有使用超齡球員。在青年階段,相差兩三歲,往往意味着不同的成年職業比賽積累,進而可能形成明顯的即時競爭力差距。
胡荷韜、王鈺棟等適齡球員已經擁有數千分鐘中超經驗。安東尼奧又從這些球員年齡更小時就開始帶隊,先確立長期使用的核心,再讓新人逐步進入。木塔力甫、徐彬等球員即使在俱樂部的出場情況不理想,對亞運隊的角色和教練要求也非常熟悉。再加上三名超齡球員穩定中後場與鋒線秩序,這支亞運隊的優勢並不是“更年輕”,反而是比許多對手更加成熟,也更加熟悉彼此。
因此,成年國家隊需要向亞運隊學習的,不是5-3-2陣型,也不是把整支U23球隊原封不動地搬進國家隊。邵佳一屢屢嘗試高位壓迫,安東尼奧更多立足於穩固防守,兩種思路並非非此即彼。真正需要銜接的戰術語言,是球隊無論處於高位、中位還是低位,都知道什麼時候啓動壓迫,誰負責限制持球人,誰負責封線,誰負責保護身後。
亞運隊還提供了另一條更重要的建隊經驗:即便是隊內承擔關鍵角色的05後球員,也大多已經接受過職業聯賽的檢驗,而不是把一批職業生涯剛剛起步的“跳級生”集中起來,拼湊出一個“尖子班”。
這期國家隊有U23球員分流、考察新人的特殊背景,破格徵調個別有潛力的球員也有其價值。但是,當中國足球終於重新出現一批受到關注的年輕球員時,尤其需要警惕另一種急功近利:把年齡小、曝光度高和青年比賽成績出色,直接等同於成年國家隊的即時競爭力。
亞運隊奪銅會進一步加強年輕化的呼聲,這是可以理解的。中國足球當然需要更新換代,也應該爲真正有能力的年輕人創造機會。但是,亞洲盃備戰時間已經有限,成年國家隊的當務之急不是繼續擴大年輕球員的考察範圍,而是儘快確定一套經過職業比賽檢驗的核心陣容,並把高、中、低位防守中的共同規則確定好。國家隊不能替代職業聯賽完成對年輕球員的培養與篩選。已經具備實戰能力的天才可以破格,成批跳級不應成爲更新換代的常態。
青訓負責發現和培養人才,職業聯賽負責磨鍊和篩選人才,國家隊則應該選擇已經通過成年職業比賽檢驗、具備實戰競爭力的球員。這三個階段可以銜接,卻不能彼此替代。
足球要從娃娃抓起,不等於國家隊要從“娃娃”用起。
亞運銅牌帶來了久違的“希望”,0比5則提醒中國足球,“希望”不能被變成捷徑。國足當然需要年輕化,但年輕化並非眼下最緊迫的問題。比迅速更換一批有潛力的小將更重要的,是職業比賽的積累、核心陣容的連續性,以及把所有個人防守動作連接成一個整體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