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我犯了個錯，讓一個和貝利、馬拉多納同等地位的人去熱身，然後沒讓他上場。’克里斯蒂亞諾，爲什麼就只列貝利和馬拉多納？那穆罕默德、基督、耶和華、真主、宙斯和奧丁呢？”——《泰晤士報》馬修·賽義德。

這幾天，英國報紙上那些對C羅極盡嘲諷的專欄文章，大家都看到了。我不是說英國人講的全無道理，讓我不太認同的，是那種方式：毒舌、羣嘲，把一場風波寫成一場蠢蛋專屬的鬧劇。這讓人想起英國媒體一貫的作爲，對待其他國家的人和事，他們總是這樣做。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種情緒消費和道德優越感。

這裏面還藏着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可以說得非常直接：因爲C羅不是英國人。英國足球沒有出過，也出不了C羅這樣偉大的球員。

批評與嘲諷是兩回事

我此前在視頻裏完整分享過一篇葡萄牙媒體批評C羅的文章。那篇文章的批評，至少是真誠的：C羅身邊拍馬屁的人太多了，他需要聽到一些不同的聲音。這不是嘲諷，更不是要把C羅描繪成一個可恥、可悲、可憐的自大狂。那篇發表在葡萄牙《球報》的文章還有一個很有價值的觀察：C羅一直把外界的質疑當作自己的燃料。他需要這些質疑，需要不斷證明別人看錯了，正是這樣強大的精神動力，支撐他一直踢到41歲。

所以，我們可以不是C羅的粉絲，可以批評他的行爲，甚至可以認爲他在這次風波里犯了嚴重的錯誤。但我們也需要理解，他爲什麼會成爲今天的C羅。對我來說，C羅是一位優秀的運動員，一位偉大的運動員。他的自戀和自大，甚至是可愛的，比世界上大多數的自戀和自大狂更坦蕩，也更誠實。

C羅並沒有四面楚歌

最近幾天，中文平臺上不少內容，是通過英語媒體轉述葡萄牙媒體的消息，製造出這樣一種印象：C羅發表聲明之後，在葡萄牙國內也陷入了四面楚歌。事實完全不是這樣。葡萄牙媒體並沒有對C羅鋪天蓋地的譴責，也有不少媒體報道了部分球迷對他的聲援。C羅隊友們沒有去點贊，這個在葡萄牙人看來也是天經地義，這種時候最需要的是冷處理，是淡化矛盾，而不是製造分裂。

最近幾天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評論，認爲這場風波本應得到更好的處理。《紀錄報》有一篇評論，標題很經典：葡萄牙足協解散吧。作者提出的問題非常嚴肅：C羅和熱蘇斯發生衝突之後，葡萄牙足協在哪裏？足協主席普羅恩薩在哪裏？熱蘇斯獨自面對媒體，C羅獨自發表聲明，而本該協調矛盾、控制局面、維護國家隊利益的足協，幾乎完全缺席。甚至參與雙方會談、向外界解釋情況的人，都不是足協現任管理層，而是利雅得勝利的體育總監，以及曾經擔任葡萄牙足協祕書長、如今爲C羅工作的人。

到底是誰在管理這場危機？國家隊不是俱樂部，國家隊的利益高於任何一名球員，也高於任何一名教練。正因如此，當國家隊最重要的兩個人發生衝突時，葡萄牙足協有責任站出來，而不是讓雙方各自通過媒體表態，把一場內部矛盾，變成越來越激烈的公開對抗。

《紀錄報》的另一篇評論，標題叫“無法和解”，對熱蘇斯的批評甚至比對C羅更嚴厲。作者認爲，C羅至少做了自己該做的事：重新審視自己的行爲，公開道歉，願意接受足協的紀律處罰。而熱蘇斯始終堅持，自己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兩相對比，熱蘇斯顯得更傲慢。當然，該報強調，這不代表C羅此前的行爲是對的，他擅自離開國家隊集訓營，乘坐私人飛機離去，完全應該受到紀律處罰。

C羅不該被隨意對待

說到這裏，一定會有讀者提醒：C羅投資了《紀錄報》所在媒體集團，所以這家報紙必須替老闆說話。那麼看看《紀錄報》的老對手怎麼說？

《競賽日報》和《紀錄報》在葡萄牙體育報業競爭了幾十年，沒有任何理由替對手的股東說話。可《競賽日報》同樣指出了一個問題：熱蘇斯似乎還沒有真正理解，國家隊主教練和俱樂部主教練，是兩個不同的職位。國家隊主教練當然需要權威，但這種權威，不是靠和球星爭奪更衣室裏誰說了算建立起來的。國家隊主教練還承擔着另一種責任：如何對待這個國家的足球歷史，如何對待那些已經爲國家隊付出了一切的人。當競爭對手也得出相近的判斷，那就不再是一家之言了。

實際上，對於大多數葡萄牙球迷來說，C羅得到恰當的對待，而不是被隨意對待，這是一個基本的共識，我們不能因爲C羅是偉大的球員，就認爲他可以凌駕於國家隊之上。但同樣，不能因爲要維護主教練的權威，就認爲C羅二十多年來爲葡萄牙足球作出的貢獻可以一筆勾銷，甚至認爲憑藉主教練的權威，就可以隨意對待他。熱蘇斯對C羅的處理方式，確實太隨意，並且過分強調自己的權威不可挑戰。尤其是，一邊是國家隊主帥，一邊是本國曆史第一球星，主帥這種權威的體現應該體現在用人，而不是話語上的交鋒。

競技上的選擇，應該由教練根據球隊來決定。不是說C羅必須繼續踢下去直到他說了算（像梅西在阿根廷一樣），更不是說葡萄牙國家隊必須給他留一個位置。但如何對待C羅，如何對待他的歷史，讓他以怎樣的方式結束國家隊生涯，這是另外一回事。所以，現在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C羅有沒有錯，而是有沒有人願意真正介入進來，讓這場衝突有一個更有尊嚴的結局。如果雙方已經無法繼續，完全可以找到一種體面的方式告別。

《紀錄報》還有一篇評論專門提到了梅西：梅西在一場美麗、配得上他地位的告別中，被人們扛在肩上歡送。葡萄牙人同樣希望，能向C羅那段令人永生難忘的職業生涯表達感謝。梅西和C羅的競爭，塑造了整整一代人的足球記憶。他們有許多不同，也有共同之處——他們都曾被質疑，也都以難以想象的方式回應了質疑。C羅給葡萄牙足球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國際地位，也讓世界上無數人相信，憑藉努力、紀律和意志，一個人可以不斷突破自己的極限。

C羅已經41歲了。他當然不可能永遠踢下去，也不可能永遠是那個決定比賽的人。足球應該有競爭，有批評，有殘酷的新陳代謝。但足球也應該有記憶，應該懂得尊重那些把一生奉獻給這項運動的人。英國媒體的一些話，儘管好玩，我也愛看。但以C羅爲足球做出的貢獻，我認爲：CR7不應該在羣嘲之中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