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這是中國足球的流行語。那我們今天就來做一件專業的事：打假僞專業。
在中國的青訓圈裏，流傳着一種說法：小時候把技術練好、基本功打牢，等長大了，身體長起來了，就能碾壓那些小時候靠身體喫飯的球員。這根本算不上一種說法，更算不上一種理論，簡直就是一個童話：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羣基本功，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靈敏……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業餘導向的足球培訓機構這麼說，沒問題，技術練得好，以後孩子長大當了爸，陪孩子踢球多少有點東西。但如果是一個以職業爲導向的培訓機構，一個穿着專業人士外衣的人這麼說，那他就是一個騙子，十足的騙子。
因爲凡是真正瞭解青訓的人都知道，足球世界裏的“傷仲永”，大多數恰恰是小時候技術好、大殺四方的孩子。
這不是偶然。從業餘向職業過渡的那幾年，考驗的很大程度上是一個人耐不耐折騰：對抗更激烈，節奏更快，留給你處理球的時間和空間越來越少，很多基本功出色的技術天才，就是在這個階段掉隊的。一句話：喫不了這碗飯。能堅持下來的，首先是身體素質和意志品質兩關都過了的人。
這樣的天才早夭例子，我在歐洲見過太多，幾乎每家青訓俱樂部都有類似的傳說：某某少年，拿着球無所不能，到了某個年齡，突然就斷線了。我和很多職業球員聊天，包括中國前國腳，不少人回憶童年都會說：當年比我踢得好的多了去了，也不知道爲什麼，有些人踢着踢着就不見了。
就拿現在這支U16國少來說，比賽的時候有很多人在罵一名球員，說他怎麼怎麼不行，可只有一直關注這批孩子的人才知道，幾年前，這個孩子的腳下技術相當驚豔，小球王級別。任何幾個關注他幾年的教練，都會有點捨不得就這樣放棄這個孩子。
我在歐洲也和這類“突然迷失的小球王”的家長、教練聊過，原因通常大同小異：到了某個年齡，身體的生長速度跟不上了，原來的技術不管用了，之前無所畏懼，現在對手一逼上來，心裏突然就怕了。技術並沒有消失，消失的是使用技術的勇氣和空間。
這種情況也常常發生在球星的後代身上，小時候DNA好啊，有老爸示範啊，小馬拉多納也好，恩佐·齊達內也好，到了某個年齡突然就不行了，最後就算踢上職業，也只是非常勉強。可見，天賦和技術在童年再耀眼，也替代不了對抗這一關。
有人會拿梅西、哈維來反駁：你看，小個子照樣踢成了世界級。恰恰相反，他們正是最好的證據。梅西和哈維小時候個子小，也被擔心過長大以後對抗不足，但他們在同年齡級別的比賽裏，對抗從來不落下風，甚至跳級打比賽，也能以小打大，輕鬆應對。他們贏的不是身高和肌肉，而是對抗能力：重心、步頻、護球的身體姿態、預判接觸的時機，還有從不躲閃的態度。小個子球員能踢出來，不是因爲他們繞開了對抗，而是因爲他們比大個子更會對抗。所以，問題從來不在於“先練技術還是先練身體”，而在於一個孩子能不能在對抗中使用技術。
說到底，中國足球一直不行，有一個重要原因：我們對身體對抗的理解嚴重不到位。對抗首先是一種態度。如果你害怕對抗，那就別談什麼對抗能力、對抗技巧，害怕的結果就是，還沒碰到你，你就先輸了。也正是因爲從小缺乏對抗的習慣，我們的成年球員一旦遇到強度就變得粗野，動作變形，除了犯規，沒有別的辦法，甚至在國際上留下了不好的名聲。
中國足球從來不缺粗野，卻一直嚴重缺乏真正的侵略性。粗野是失控的對抗，侵略性是有控制的對抗；前者是被逼出來的，後者是從小練出來的。而在今天的足球世界裏，一個孩子必須擁有強大的侵略性，纔有可能成爲優秀的職業球員。
中國在很多沒有身體接觸的運動項目上都非常厲害，足球卻始終落後，一個重要原因，或許也在於身體對抗和我們的文化傳統並不那麼合拍。正因爲不合拍，才更需要在青訓階段有意識地去培養，而不是寄希望於孩子長大以後自然學會。
今年我在意大利觀看了周海濱執教的U15國少參加格拉迪斯卡邀請賽，當地人對這支球隊有一個評價：很多時候，球員靠的是成年人的打法，用身體去拼，而不是靠技術處理皮球。這和前面說的似乎矛盾：我們不是缺乏對抗嗎？怎麼孩子們又在用身體硬拼？其實並不矛盾，這恰恰暴露了問題的根源。
我認爲，一個很基本的認知錯誤，就是把身體對抗能力簡單地理解爲肌肉，就像把體能簡單地理解爲跑步。我們的訓練，很大程度上仍然停留在半個多世紀前的思路里：大量練肌肉、練跑步，卻脫離了比賽環境。
可足球比賽裏的對抗，無論是身體的較量，還是體能的比拼，都是和比賽環境結合在一起的，尤其是有球的環境。脫離了比賽練出來的肌肉，到了場上只會變成蠻力；沒有在對抗中打磨過的技術，到了場上只會變成花架子。於是我們看到兩種極端：小時候技術好的孩子，長大後怕對抗；被要求“敢拼”的孩子，又只會用身體硬頂。
兩者看似相反，根源卻是同一個：技術和對抗，在我們的訓練裏是分開的。有人說，梅西如果生長在中國，肯定會被淘汰，因爲他個子太小。我認爲最真實的原因並不是他個子小，而是在我們的評價體系裏，他超強的對抗能力根本無法被看到，更無法被認可。
這番話，就算是給家長們的一個提醒吧。僞專業人士太多了。如果你真想讓孩子踢上職業足球，對抗是一個永恆的話題。不要相信“先練好技術，長大自然就行”的童話，也不要以爲讓孩子多跑幾圈、多練幾組力量，就等於提升了對抗能力。一個從小敢打敢拼、在真實比賽中不斷被檢驗的孩子，才更有可能把自己的技巧和技術真正提升起來。因爲在足球比賽裏，沒有任何一種技術，能夠躲開對抗的檢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