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寒冰 維尼修斯的自由落體，既是他世界盃後諸多問題纏身的危機，更是整個巴西足球的時代困局縮影。

放眼五大聯賽，能在頂級豪門成爲主力攻擊手的巴西球員已寥寥無幾，並且現存的幾乎都被“歐洲化”，失去了巴西傳統的“美麗足球”風格。可以說，世界盃後內馬爾從巴西隊退役，巴西足球就失去了最後一位真正的巨星。

兩年前身價曾達到2億歐元、拿到歐冠獎盃併成爲金球獎大熱門的維尼修斯，本該是桑巴足球巨星的理想接班人，卻在26歲職業生涯巔峯期陷入競技和風評雙重困局。事實上，維尼修斯只是縮影，陷入困境的是整個巴西足球：孕育桑巴風格的街頭足球正在加速消失，旅歐球員年齡越來越小，很快被歐洲足球的體系流水線同化。失去華麗技術、即興發揮的巴西球員，正從“美麗足球（Jogo Bonito）”蛻變爲“比賽足球（Just a Game）”。這讓他們與歐洲球員的競爭，不再具有先天的多元化優勢。正如羅馬里奧所言：巴西足球不會再有羅納爾多、小羅、內馬爾，現存的維尼修斯、拉菲尼亞已是天花板。更多是歐洲足球體系下被束縛靈感，很難脫穎而出的球員。他們不可能成爲歐洲豪門戰術體系內的巨星，只是隊內來自巴西的“歐洲球員”。巴西足球，已經進入無巨星的時代。

低齡留洋，“歐洲化”泯滅巨星

卡卡之後，維尼修斯曾是一度最接近榮膺金球獎的巴西球星。但與內馬爾相比，他只是頂級球星，不是代表桑巴風格的巴西巨星。巴西名宿託斯唐早在2010年世界盃後就斷言：巴西再無誕生桑巴巨星可能。因爲造成桑巴足球風格消失，傳統巴西巨星不再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球員留洋的低齡化和歐洲化，維尼修斯正是這一趨勢的代表。

桑巴足球的黃金時代，幾乎所有巨星都在18歲成年後登陸歐洲。羅納爾多18歲，阿德里亞諾19歲，小羅、卡卡、羅比尼奧和內馬爾21歲，卡洛斯22歲，加盟歐洲前都在巴西聯賽有足夠職業歷練。近年來隨着歐洲足球人才競爭空前激烈，越來越多巴西球員未成年時就被賣到歐洲。庫蒂尼奧和帕託都是16歲登陸歐洲，雖然國際足聯出臺嚴禁未成年人跨足協轉會，但歐洲豪門提前預購，球員剛滿18歲立刻加盟，開始全面“歐洲化”改造。維尼修斯、羅德里戈、恩德里克、埃斯特旺均是如此。

沒經過職業聯賽足夠歷練的巴西年輕球員，想競爭主力只能放棄即興發揮的傳統踢球方式，融入歐洲嚴謹的戰術體系。這些體系看重站位、逼搶和參與防守的精確和高效，桑巴足球的即興動作、靈感發揮被壓制，體系優先選擇傳球準確、快速，儘量降低即興發揮可能帶來的冒險。

這導致越來越多的巴西球員放棄技術優勢，像歐洲球員專注於就地防守、攔截、高強度對抗、創造空間跑位。但當他們這樣做時，無法與歐洲球員在其最擅長的領域競爭。憑藉技術基本功巴西球員能交出比歐洲球員平均水平略高的表現，但達到內馬爾的高度幾無可能。已幾乎完全歐洲化的維尼修斯就是巴西球星歐洲化的天花板，更多巴西球員只能混跡於中小球隊，與他們的前輩憑藉桑巴風格成爲豪門核心判若雲泥。

桑巴消亡，時代之趨勢？

2億人口的巴西，仍然擁有足夠龐大的足球人才基數。但孕育出追求技巧和快樂的“美麗足球”土壤，卻在巴西社會的發展中不斷縮小。貝利曾說過，貧民窟是桑巴足球的搖籃，擁擠的貧民窟空間，大量免費空地是孩子們練習華麗技術的環境條件。巴西公立教育體系的不完善，導致大量兒童無法定期上學，爲踢球提供了充足的時間條件。公立教育匱乏又導致貧民和工薪階層無法通過教育獲得更多改善生活的機會，形成貧困惡性循環。

足球是巴西人擺脫貧困爲數不多的人生路徑，這種上升通道培養出大量能適應各種惡劣踢球環境的足球人才。他們對離開充滿暴力、毒品的貧民窟，成爲職業球員改變命運，一度有着堅定的信念。貧民窟複雜多變的環境，讓巴西兒童相比歐洲更多練習複雜動作，在神經肌肉水平上激活各種感知、運動和認知的技能更早也更全面，奠定了技術優勢。

但隨着21世紀巴西城市化的高速發展，經濟結構的變化，桑巴足球的培養土壤在不斷縮小。巴西的貧民窟並未減少，改善的是貧民窟的道路、管道設施和住房密度。這導致大量可用於踢球的免費空地消失，改造後的道路車輛激增也不再適合踢球。自發的街頭足球啓蒙模式，逐漸被收費的青訓機構、足校取代，又將不少貧民足球人口隔離在外。而這些青訓機構和足校，更傾向於儘快將出色的球員出售套現，同時在訓練體系上，他們也開始逐漸傾向於更符合歐洲足球需求的方式。

巴西公立教育改善，半日制教學改爲全日制教學，減少了孩子們踢球的時間。互聯網、社媒平臺的發展，爲巴西貧民階層提供了電商、社媒經濟等更多改善生活條件的路徑。足球，不再是巴西貧民窟孩子改變命運的唯一選擇。最關鍵的是，《環球體育》等媒體調查顯示：智能手機和社媒平臺的普及，徹底改變了巴西兒童的興趣導向。孩子們從喜歡踢足球，逐漸變爲更傾向於打遊戲。

上述巴西社會的諸多變化，每一項都不足以改變巴西足球的人才體系。但相互疊加產生的綜合效應，讓巴西正在緩慢但很難逆轉地失去桑巴足球巨星的培養基礎。與此同時，追求“歐洲化”的巴西隊，因爲不斷的失敗和缺乏桑巴風格的球星，正在被巴西民衆疏遠。世界盃後《環球體育》的民調顯示，竟然有超過50%的巴西人對國家隊成績漠不關心。這對素有足球王國之稱的巴西而言，是無法想象的“身份認同”的幻滅。而沒有了對桑巴足球的熱情與榮譽感，桑巴巨星又從何而來？

無巨星時代，要維持多久？

《泰晤士報》對巴西足球的衰落，進行了深度剖析。英媒的觀點與巴西的《環球體育》基本一致：巴西的人才培養基數決定了誕生巨星的條件足夠，但是巴西足壇和球迷要面對的現實是：即便有巴西球員在歐洲獲得了成功，那也只是歐洲足球全球化的成功，不是桑巴足球的成功。歐洲足球尤其是英超的日益強大，正在將世界足球推向同質化的工業體系。巴西依然能培養出擁有驚人天賦的球員，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在這種歐洲化的現代足球框架內，充分發揮這些人才的潛力。

維尼修斯爲代表的新一代巴西球員，是在歐洲豪門高度體系化的足球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對現代戰術體系的理解比他的桑巴前輩們更深刻，也更接近成爲歐洲意義上的巨星。對早已淪爲歐洲足球“原材料”基地的巴西而言，能出現一位巴西籍的“歐洲巨星”已是不易，下一位像內馬爾一樣，保持原汁原味桑巴足球風格的巨星，恐怕還要等待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雖然巴西媒體和球迷已近乎絕望，但歐洲媒體反而看到了解決問題的希望。《馬卡報》認爲巴西足球需要找到既不扼殺巴西足球靈動性，又能將其引導至紀律嚴明、結構緊密的體系中的戰術理念。這關乎在“美麗足球”與“高位壓迫”之間，在個人天賦與集體責任之間找到平衡。當然，這必然意味着桑巴足球的風格必須與時俱進。正如德國足球名宿馬特烏斯所言：“傳統的桑巴足球已不可能復興，因爲這不符合現代足球發展的潮流。但這並不意味着巴西足球的衰敗，德國足球在21世紀也經歷了兩次重大的風格改變，巴西足球需要的也是改變。”

西班牙《世界體育報》認爲全世界都在等待巴西足球與之共同發展，因爲這裏依然有世界最富足的“足球人才庫”。巴西足球的歷史底蘊無可否認，現在的挑戰是讓新一代巴西球員開啓新時代——既要致敬過去，又要擁抱未來。

桑巴足球的節奏的確已經消退，但它沒有徹底沉寂，只是在等待一個天賜的人選，再次激活桑巴足球的潛力。值得一提的是，恰恰最初在20世紀30年代受到引入現代戰術理念的匈牙利教練影響，巴西足球才形成了過去近百年的風格。誰又能保證，不斷引入外國教練的巴西聯賽和巴西隊，不會因爲再次追上世界足球現代戰術理念潮流，反而回到了令巴西足球再次強盛的正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