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伯:中國足球爲什麼需要有文化的球員?

體壇週報 10-20 12:00

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足球運動員究竟需不需要讀書?

這並不是針對某一名球員的討論,而是涉及中國足球長期存在的一種現象。在很多人看來,足球和其他競技運動一樣,歸根結底是一種體力勞動,球員只要有足夠出色的身體素質,掌握必要的技戰術能力,並不需要具備多少文化知識。

2024年歐洲盃期間,年僅16歲的亞馬爾一邊代表西班牙國家隊參加比賽,一邊完成學校佈置的功課。這樣一件在歐洲社會看來很正常的事情,卻被一些中國球迷視爲作秀。

中國職業球員普遍的文化教育狀況,甚至他們在公開場合表現出來的語言表達能力,大家都有一定了解。但這裏存在一個更值得討論的問題:中國足球在文化教育方面的長期欠缺,是否已經嚴重影響了中國足球的發展?或者說,這種欠缺是否也是中國足球越來越落後的重要原因?

答案是肯定的。

中國足球的落後有很多原因,文化教育的欠缺並不是唯一因素,但它一定是一個非常重要、又長期沒有得到足夠重視的因素。

因爲今天的足球,信息量實在太大了。

現代足球早已發展成爲一個涉及衆多科學領域的複雜體系。運動生理學、營養學、心理學、神經科學、數據分析,以及訓練方法和技戰術研究,都在不斷改變這項運動。

如果足球從業者缺少足夠的基礎教育,沒有形成較強的信息處理能力,不善於對大量知識進行分析、歸納和理解,也缺乏面對複雜情形時進行邏輯判斷的能力,那麼,現代足球對他們而言,很容易成爲一個令人茫然、難以把握的世界。

而當一個人無法理解新的事物,又缺乏學習的能力和自信時,最容易採取的辦法,就是重複自己過去熟悉的東西。

於是,我們看到的是不斷強調作風、長期集訓、大練體能,到了比賽前再用幾句慷慨激昂的口號調動士氣。

最後,成績不理想,不得不承認中國足球已經全方位落後。

但即使承認落後,中國足球也有一套非常熟悉的話語邏輯:責任總是很容易推給別人,推給環境、體制或者其他外部因素,卻很少有人反思,自己是否具備足夠的知識和認知能力,去理解和駕馭今天的足球。

換句話說,我們一直在討論中國足球缺少什麼樣的球員,卻很少討論中國足球是否缺少能夠理解現代足球的大腦。

科學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大規模介入足球?不同科學領域又是在什麼時候與足球變得密不可分?

這個問題很難找到一個明確的時間節點。但從1980年代以後,尤其是歐洲足球進入1990年代和21世紀初的過程中,科學化、專業化和現代化管理逐漸成爲頂級俱樂部競爭的重要組成部分。

其中,貝盧斯科尼時代的AC米蘭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案例。

1986年,貝盧斯科尼收購AC米蘭,隨後邀請薩基執教。那支米蘭對現代足球最著名的貢獻,自然是薩基帶來的技戰術革命。然而,貝盧斯科尼時代AC米蘭的意義,遠遠不止於薩基的戰術體系。它在俱樂部管理、專業分工以及運用科學知識指導競技方面,同樣具有重要的開創意義。

這種思路經過長期發展,以米蘭實驗室(MilanLab)的創立達到一個新的階段。由梅爾斯曼等人推動的米蘭實驗室,並不是一個單純進行科研、採集跑動數據或者監控球員身體指標的機構。它的核心理念,是把球員作爲一個完整的人進行研究,從身體、心理、營養、醫療等不同方面進行綜合管理,藉助科學知識提高訓練和比賽效率,預防傷病,延長運動壽命。

這裏麪包含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足球運動員不僅需要訓練身體,也需要武裝自己的大腦。

在過去的歐洲足球中,文化知識同樣不是特別受重視的內容。隨着俱樂部管理理念發生變化,球員也需要逐漸適應來自各個專業領域的知識和要求。

這種改變當然不可能讓所有人立即接受。對於習慣了傳統訓練方式的球員來說,爲什麼除了踢球,還要接觸如此多的專業知識?爲什麼俱樂部還要安排不同領域的專家與球員進行交流?AC米蘭球員甚至爲此和管理層交涉過。

但AC米蘭管理者的回答很簡單:現代足球和過去已經不一樣了——如果希望在各種細節上做得更加出色,確保球隊在賽場上擁有競爭優勢,那麼,球員就需要學習和理解更多知識,並且把這些知識應用到自己的職業生活中。

這一切不是爲了表現得多麼有文化,更不是爲了裝點門面,而是爲了在競技成績上製造差異。通過更優質、更有效率、知識含量更高的工作,換取賽場上的勝利。

2009年,安切洛蒂前往切爾西執教,隨他一起前往倫敦的,還有長期在AC米蘭工作的運動心理學專家布魯諾·德米凱利斯。當時切爾西希望引進米蘭的科學化管理經驗,尤其是在傷病預防、球員狀態管理和延長職業壽命等方面的方法。這也說明,那套建立在專業知識和科學研究基礎上的工作體系,已經成爲歐洲豪門之間爭奪的重要資源。

我在21世紀初來到米蘭時,這座城市裏仍然流傳着許多關於AC米蘭嚴格管理球員的故事。

例如,曾經有餐館老闆告訴我,AC米蘭球員在飲食管理方面受到非常嚴格的約束,絕對不會隨便碰紅酒、可樂這樣的飲品。相比之下,國際米蘭的球員則顯得自由得多,即使在餐館裏遇見俱樂部管理人員,也可以想喝什麼就喝什麼。

當然,這只是當時米蘭城裏的坊間說法,但它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在那個年代,AC米蘭的科學化管理已經給人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而這些,都已經是20多年前的事情,國際米蘭一度欠缺的功課,早就補上了。

今天歐洲頂級足球涉及的知識,已經遠不止紅酒和可樂,其複雜程度又有了很大的提升。

我們不妨觀察一個有趣的現象:登貝萊。

過去,登貝萊最令人遺憾的地方之一,就是他擁有出色的速度、盤帶和突破能力,卻經常在臨門一腳上讓人大失所望。然而,最近兩個賽季,他突然成爲了一名效率很高的射手。更有趣的是,在某些比賽中,他又會突然失去準星,讓人想起過去那個浪費機會的登貝萊。

這種變化究竟應該如何解釋?

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因素,就是球員的專注力。射門從來不只是一個技術動作。球員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觀察門將的位置,判斷防守球員的移動,選擇射門方式,同時還要在高度緊張的情況下保持身體動作的協調性。這其中涉及大量感知、判斷和注意力控制方面的能力。

從登貝萊近年來的進步來看,專注力的改善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因素。這也是近年歐洲頂級俱樂部格外重視的一種訓練。登貝萊毫無疑問是經過了這樣的訓練,但由於曾經的底子不夠厚實,偶爾他專注力不夠的毛病又會冒出來。這就是今天的足球,一名球員即使已經具備非常出色的技術能力,仍然需要在心理和認知層面不斷完善自己。

對於外國球員來說,他們甚至還需要使用另一種語言去理解這些知識。這本身就是一種非常嚴峻的考驗。而在頂級職業足球中,沒有人有義務爲一名球員降低所有要求。如果你無法適應這種工作環境,無法有效理解和執行專業人員提出的要求,那麼,機會就可能落到其他球員手裏。

這又涉及一箇中國足球非常值得反思的問題。爲什麼過去中國球員曾經能夠進入歐洲五大聯賽,而最近這些年,真正能夠在五大聯賽立足的中國本土球員卻越來越少?武磊效力西班牙人的經歷,已經成爲一個越來越孤立的案例,而且西班牙人當時還是一家中資控股俱樂部。

首先需要考慮的當然是中國聯賽競技水平與歐洲頂級聯賽之間越來越大的差距。當年被我們視作明星的球員,如果放在今天的五大聯賽環境,也難保可以立足。

這是因爲五大聯賽對球員提出的要求也越來越高,甚至包括一些更深層次的因素,例如文化教育。

我們常常把中國球員留洋遇到的文化障礙,簡單理解爲不會外語。事實並沒有這麼簡單。如果一名球員原本就缺少良好的基礎教育,不具備較強的閱讀理解、邏輯分析和信息處理能力,那麼,即使他掌握了一定水平的外語,在面對現代足球複雜的專業要求時,仍然可能遇到很大困難。

問題不僅在於他能否聽懂教練在說什麼,還在於他能否真正理解教練爲什麼要這樣要求,能否把不同的信息組織起來,轉化爲自己的判斷和行動。

這也是爲什麼,我們不能把足球教育中的文化學習,簡單視爲足球訓練之外的負擔。在現代足球中,文化知識並不是與競技能力毫無關係的另一回事,它本身就可能成爲競技能力的重要基礎。

最後,我想特別對中國的小球員家長說幾句話。如果一個孩子選擇了足球道路,並不意味着他必須每天熬夜趕作業,力爭同時成爲一名博士,也不意味着每個孩子都應該擁有同樣出色的學業成績。

但這絕不意味着,一個希望成爲職業球員的孩子,可以忽略文化教育。尤其是在今天這個信息社會,孩子不僅需要訓練身體,還需要訓練大腦。閱讀能力、理解能力、邏輯思維、獨立判斷、分析和處理信息的能力,這些東西不應該因爲孩子選擇了足球而被放棄。

恰恰相反,現代足球越來越需要這些能力。在中國足球的傳統觀念中,學習和訓練經常被放在相互對立的位置。孩子練球太忙,沒有時間讀書;既然決定走職業道路,文化課差一點似乎也沒有關係。這種觀念需要改變。

因爲我們今天所討論的,並不是在足球和讀書之間做一道選擇題,而是怎樣培養出能夠適應現代足球的職業球員。一個只有出色身體素質,卻缺少學習能力和判斷能力的球員,未來可能遇到越來越多的職業發展障礙。而一個具有較強信息處理能力、能夠不斷學習和理解新知識的球員,才更有可能在不斷變化的頂級足球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足球是一項需要不斷進行觀察、思考、判斷和決策的運動。如果我們希望培養出真正能夠參與現代足球競爭的球員,就不能只想着怎樣把他們的身體練得更加強壯,還必須考慮怎樣讓他們的大腦變得更加強大。

這是每天練折返跑,哪怕練到抽筋,也無法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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