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伯:金球獎評委非預言家,不同意見應得到尊重

體壇週報 10-29 21:00

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2026年金球獎結果公佈以後,爭議並沒有隨着凱恩獲獎而結束。無論是在歐洲還是在中國,圍繞評選結果的討論都相當激烈,甚至連頒獎典禮的主持人亨利也受到攻擊,不得不公開澄清自己的角色。我還注意到,中國網絡上有一些人批評我的同事駱明,理由是他作爲金球獎評委提交的個人排名,與最終評選結果存在較大差異。我認爲這種批評完全沒有道理,因爲它首先混淆了金球獎評委的職責。

《法國足球》邀請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參加投票,並不是讓他們預測誰會最終獲獎,而是希望他們根據評選規則,結合自己的專業觀察,獨立提出對球員表現的評價。正是因爲不同國家、不同足球文化背景下的記者可能有不同的判斷,金球獎才需要收集這些意見,再通過彙總形成最後的結果。如果每一個評委都把自己的工作理解爲預測最終排名,努力讓選票與他想象中的結果保持一致,那麼這種評選實際上就失去了意義,更像是買足彩而不是做評委。

實際上,這種預測代替觀點的現象在網民裏很普遍,在記者裏也是存在的。我一直非常反對某些擁有投票權的人,在結果公佈以後炫耀自己的選擇與最終排名多麼接近,彷彿這是一次預測比賽結果的成功經歷。類似的事情在體壇傳媒舉辦的中國金球獎評選中發生過不止一次。我曾經向評委會提出建議,應該明確告訴所有評委,他們需要提供的是個人判斷,而不是對最終結果的預測。評委的專業價值,首先體現在他能否獨立作出有依據的選擇,而不是他的選擇最後是否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同。

今年的金球獎之所以引發如此廣泛的爭議,一個重要原因是缺少一位具有壓倒性說服力的候選人。凱恩最終獲獎,但其他幾名熱門球員也都有自己的競爭理由。結果公佈以後,不少人仍然認爲,如果某些細節發生變化,自己支持的球員原本有機會獲獎。媒體對於評選結果的反應也反映了這種情緒。尤其是在法國,頒獎典禮前後,一些媒體集中批評了一位本國球星的宣傳方式,並且有意將他的高調與凱恩的謙遜作比較,字裏行間似乎在暗示:如果這位球員沒有過度爲自己造勢,或許能夠取得更好的結果。

事情的起因,是這位球員此前主動接受了《法國足球》的專訪,並且在採訪中公開爲自己爭取金球獎,且話術滿滿。這樣的操作確實有些微妙,因爲《法國足球》不僅是一家足球媒體,同時還是金球獎的組織者。在評選投票週期內,主辦方採訪熱門候選人有過先例,但刊登這種充滿了熱門候選人自身話術的專訪,很容易給外界造成一種印象,彷彿這就是金球獎組織者對於候選人的某種態度。但另一方面,熟悉當代足球新聞工作的人都知道,獲得世界級球星的獨家專訪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如果一名熱門候選人主動表示願意接受採訪,對於任何一家足球媒體來說,這都是一個很難拒絕的機會。

因此,法國媒體事後對這位球員的批評,也許有着更復雜的含義。一方面,他們可能確實認爲過度自我宣傳不符合金球獎的某種傳統價值觀;另一方面,這也可能是在向未來的候選人傳遞一個信號,不要試圖利用與《法國足球》的特殊接觸來影響評選,因爲這樣的做法可能適得其反。

但問題是,我們真的能夠證明,這位球員的宣傳活動產生了負面效果嗎?在投票週期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裏,他甚至處於領先位置。既然如此,宣傳究竟讓他失去了選票,還是幫助他爭取到了更多支持,他獲得的名次是否高於實際應該的位置,恐怕沒有人能夠作出準確的計算。金球獎本來就是一種彙集主觀判斷的評選,不能因爲最終結果不符合預期,就倒過來認定某種宣傳策略必然失敗。

同樣值得討論的,是《法國足球》主編文森特·加西亞對巴黎聖日耳曼提出的批評。加西亞在《隊報》電視節目中表示,巴黎聖日耳曼今年的金球獎宣傳策略不夠清晰,俱樂部最初試圖突出三名球員,後來又變成兩名,卻始終沒有真正集中力量支持一個人。在他看來,巴黎應該全力支持金球獎衛冕者登貝萊,而不是在幾名候選人之間分散資源。加西亞也承認,公關宣傳並不是自己的專業,但他認爲俱樂部如果作出更明確的選擇,或許能夠取得更好的結果。

巴黎聖日耳曼沒有接受這一批評。2026年金球獎30人候選名單公佈時,連續兩屆贏得歐冠的巴黎共有9名球員入選,如果把今年夏天從巴塞羅那加盟的費蘭·託雷斯計算在內,實際上有10名候選人。俱樂部最初重點宣傳的是法維安·魯伊斯、登貝萊和克瓦拉茨赫利亞,三人各自擁有不同的競爭優勢。法維安·魯伊斯在同一個賽季裏贏得了歐冠和世界盃,是獎盃方面最有說服力的候選人之一;登貝萊在歐冠從1/4決賽次回合到決賽的每一場比賽中都有進球,世界盃上也貢獻了6個進球和2次助攻;克瓦拉茨赫利亞則是巴黎贏得歐冠的重要功臣,並且被歐足聯評爲上賽季歐冠最佳球員。

後來,考慮到法維安·魯伊斯雖然擁有兩項重要冠軍,其個人表現的說服力卻不足以使他成爲金球獎最熱門的候選人,巴黎將宣傳重點轉向登貝萊和克瓦拉茨赫利亞。但大巴黎沒有在兩人之間作出取捨,最終,魯伊斯排名第10,登貝萊第7,克瓦拉茨赫利亞第6。

加西亞認爲巴黎缺少明確的宣傳目標,但巴黎方面反過來提出了一個問題:爲什麼一定要認爲俱樂部的宣傳活動能夠決定金球獎排名?羅德里和梅西這兩位曾經的獲獎者沒有進行專門宣傳,仍然分別獲得第4和第5名;哈蘭德和奧利塞同樣沒有開展特別的造勢活動,最終分別排名第8和第9。這些例子至少說明,球員的最終排名並不完全取決於俱樂部是否爲他開展宣傳。

巴黎聖日耳曼還注意到,排在克瓦拉茨赫利亞前面的5名球員全部參加了世界盃

。這意味着,如果2025-26賽季的評選在歐冠決賽以後就結束,克瓦拉茨赫利亞很可能擁有更大的獲獎機會。對於巴黎來說,這恰恰說明格魯吉亞人的競爭力不應該被低估。如果俱樂部在這種情況下公開宣佈只支持登貝萊,就等於要求另一位同樣有充分競爭理由的球員接受自己被排除在重點宣傳對象之外。

巴黎聖日耳曼的考慮還涉及俱樂部長期堅持的足球理念。路易斯·恩裏克和管理層始終強調集體的重要性,巴黎能夠連續贏得歐冠,與這種集體主義的建設有着密切關係。在這樣的背景下,俱樂部如果爲了某一項個人獎項,突然把一名球員放在其他人之上,就會與自己長期傳遞的信息發生衝突。更重要的是,單獨支持登貝萊未必能夠改變評選結果,卻可能讓克瓦拉茨赫利亞感到不快。巴黎認爲,選擇某一名球員所帶來的潛在收益,並不足以抵消這種做法可能產生的風險。

這種顧慮並不是沒有現實依據。今年拜仁慕尼黑選擇集中力量支持凱恩,而不是上賽季德甲最佳球員奧利塞,最終凱恩成功獲得金球獎。從結果來看,拜仁的策略無疑是成功的,但巴黎方面認爲,這種選擇也可能留下長期影響。等到拜仁與奧利塞討論續約問題時,俱樂部當初在兩名球員之間作出的取捨,未必會被完全忘記。金球獎不僅是一項個人榮譽,它還關係到球員在球隊內部的地位、自尊心以及外界對其職業價值的評價,因此很容易成爲更衣室內部的敏感話題。

皇家馬德里的情況也提供了另一個例子。俱樂部只圍繞一人展開的金球獎宣傳,使得世界盃表現出色的貝林厄姆幾乎失去了存在感。貝林厄姆甚至沒有出席在倫敦舉行的頒獎典禮。我們當然不能簡單地把他的缺席解釋爲對俱樂部宣傳策略的不滿,但這種現象至少提醒人們,一家擁有多名世界級球星的俱樂部,在金球獎評選中明確支持其中一人,未必只會產生積極效果。尤其是在球員普遍重視個人榮譽和商業價值的今天,俱樂部必須考慮這種選擇對於更衣室關係可能產生的影響。

巴黎聖日耳曼還認爲,2026年的競爭形勢與上一屆存在很大差異。今年至少有6名球員具備爭奪金球獎的實力,即使俱樂部在登貝萊和克瓦拉茨赫利亞之間明確作出選擇,也未必足以改變最終結果。相比之下,2025年的形勢清晰得多。當時登貝萊是最有說服力的候選人之一,巴黎也確實優先宣傳他,球迷在看臺上爲他歌唱,隊友們公開表達支持。最終登貝萊以明顯優勢擊敗亞馬爾獲得金球獎,維蒂尼亞排名第3。那一次,巴黎的宣傳策略取得了成功,但不能因爲去年這樣做有效,就認爲今年不採用同樣的方法必然是錯誤。

在我看來,這些爭議恰恰說明,金球獎不是一道可以通過某種宣傳公式求解的數學題。評委有權根據自己的理解作出判斷,球員也有權爭取自己認爲應得的榮譽,而俱樂部則必須在個人榮譽和集體利益之間尋找平衡。法國媒體對於球員自我宣傳的批評、《法國足球》主編對於巴黎策略的質疑,以及巴黎聖日耳曼對於集體主義的堅持,都有各自的理由。只要能夠清楚地說明自己的判斷依據,這些不同意見就應該得到尊重,而不是因爲與最終結果不一致就受到否定。

或許到了明年,由於沒有世界盃這樣的大型國家隊賽事與俱樂部賽事形成直接競爭,金球獎的熱門候選人會比今年更加明確,最終結果也可能更有說服力,爭議自然會減少一些。但無論競爭形勢如何變化,評選的基本原則都不應該改變。金球獎需要的是來自不同足球文化和專業背景的獨立判斷,而不是所有人努力預測同一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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