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全媒體記者 李靜宜
從1到6,學語幼童掰着手指就能數清,隻手拈來。放在四年一屆的世界盃語境下,完成六屆參賽,需歷經整二十載光陰變遷,以國人慣用的“X0後”代際稱謂論,世界盃的從1到6,需跨越兩個世代的間隔。什麼概念?2006年“小小羅”橫空出世時,今夏金榜題名的高考學子多數尚未降生於世。長於社交媒體時代的Z世代放眼美加墨,看到超長待機的C羅,如見足球活化石,敬老居次,質疑當先。質疑、挑戰乃至顛覆傳統,乃是年輕人的特權與美德。
20年前,C羅正是以挑戰者姿態,降臨德國,承旗菲戈,成爲葡萄牙領袖,數年如一。作爲奮鬥論的天然踐行者,他以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方式,藉助各種糾正機制馴化並維繫完美如古希臘雕塑的體魄,建構並改寫了足壇對於“老將”的定義,亦令青春遠去的追隨者們,從其六度登臺中,尋到一絲“壯心不已”的心理慰藉。
C羅聲名鵲起於電視時代,在互聯網時代名動天下,但到了去中心化的互聯網3.0時代,萬事求新,社交媒體的信息轟炸與算法機制逼着普通人追求即時滿足,更好的比賽是下一場,更強的球員是下一位。球場領袖的年齡呈極化趨勢,一端是生長於上世紀的“小將”C羅,另一端是舞象之年的“資深戰將”亞馬爾。這是C羅與新時代的根本矛盾,他是上個版本的足球遺蹟,不是能夠代表未來的時代偶像。潮頭易主,大勢所趨。
神賜發現
從歐洲基督教的角度出發,美洲與C羅,都源於大航海時代的“發現”。隨着全球南方去殖民化運動興起,學界更傾向於將之稱爲“發明”,畢竟殖民者帶來“槍炮、病菌與鋼鐵”前後,阿茲特克帝國和印加帝國事實存在卻又被無情抹殺,從此被冠上“新大陸”之名,強行納入西方地理敘事,構成今日世界史的樣貌。
而C羅的故鄉馬德拉羣島,正是葡國大航海初期所強行徵佔的島嶼。從離島少年到五盾領袖,C羅漂泊始終,里斯本競技、曼聯、皇家馬德里、尤文圖斯,回到曼聯,遠走利雅得勝利。豐沙爾之子進球不倦、榮譽滿載,爲的是自證最佳之實,圖的是主宰命運,譜的則是征服歷史的大計。他生於海洋,卻屬於天空。
屹立於超巨叢林,頂級天賦是前提,自律甚嚴爲關鍵。C羅集兩者大成,並由此獲敬。一碼歸一碼,歲月優待是一碼,自然規律則是另一碼。機能下降是不爭事實,C羅不服也得認。而在整體足球大行其是的今天,C羅無需參與逼搶,更顯得格格不入。
五盾軍團終又育成黃金一代,各個位置均有歐陸頂級豪門球星坐鎮,以冠軍熱門身份進軍美加墨,輿論喜憂各半:喜在熠熠星光,憂在短板昭彰。後者自然是指未能帶領比利時黃金一代成就偉業的“僞名帥”羅伯託·馬丁內斯,外界質疑馬丁內斯治軍無能、教席扮傀儡,C羅則成了承接這種批評最直接載體與證據。
四旬“老船長”,偏要迎難而上。無論贊美、毀謗,他照單全收,笑抵休斯敦,目標是在火箭之城升空高飛。
五盾負累
世界盃擴軍至48隊,12組強弱分明,小組賽首輪,神鋒盡顯神通,進球如麻。葡萄牙壓軸出戰,C羅領銜對陣剛果(金)的首發陣容,若昂·內維斯開場頭球閃擊,紐卡斯爾聯中鋒維薩臨近中場伺機扳平。
整個上半場,C羅未能獲得任何射門機會,支持者心急如焚,批評者猛拍大腿:C羅已成五盾負累。比賽還未結束,還有另一個半場,正在等待C羅……
剛果(金)1比1爆冷逼平豪華五盾,C羅3射0正的尷尬數據,對比梅西的3球所得,成爲雙驕對決天平進一步傾斜的最有力證據。質疑聲浪滔天,C羅陷入輿論孤勢,被控阻擋B費必進球、揮霍弗朗西斯科·孔塞桑兩次傳中,大賽球荒記錄擴大至10場,極大沖淡了6屆世界盃出戰的歷史級榮耀。
對C羅的不利評價經截取與剪輯,在網絡世界風傳,只求流量,不問事實,以內維斯爲代表的隊友似乎一致逼宮C羅讓位,大批網絡暴民攻陷五盾諸將的社交賬號,賽博世界徑自斷案:葡萄牙隊已臻分崩離析的邊緣……
自私,球場終結者的一致天性。是否屬於美德,繫於勝負歸屬。既然C羅不能助力天賦爆棚的葡萄牙隊取得開門紅,那麼他是否應該放下對於進球的執念,代之以退居二線的無私讓賢。解脫苦故,須知無我。
批評者形成共識:C羅早已不復巔峯,甚至難稱下山的神。他在日益縮小的活動範圍內步履蹣跚,缺乏移動,爆發力不再,他是葡國新一代天才們兌現天賦的最大阻礙,茲凡比他能跑,都是鋒線更優選!
支持者則以數據爲證:馬丁內斯掌印三年過半,帶兵40場,戰績28勝7平5負,得失球102比33,C羅出戰32場,貢獻25球4助,直接進球貢獻佔比28.4%,如此高效射手,豈有不用之理。更何況,歐國聯折桂,C羅厥功至偉。再者說來,馬丁內斯破密防無門、防高空球無道,平局其咎難辭。
嘴仗越響,憤怒越盛,真理越來越遠,唯獨辯論者的各自立場愈發分明。戰火外溢,波及似對功勳不敬的內維斯與小孔塞桑,C羅胞姐一如既往在社媒履行“點炮”職能。
球場失衡,具體到個人,內化爲心態不平,捲入網絡渾水,攪亂觀者視聽,最終演化爲“恨”的生成機制,葡萄牙人人揹負重壓,C羅首當其衝。
“五盾足協無鐵骨,貪戀C羅吸金效應;馬丁內斯無鐵腕,任由毒瘤誤國。”
“C羅有失領袖風範,忘記菲戈在2006年的讓點提攜之恩!”
惡語不絕,C羅不響。口頭無勝負,球場分輸贏,綠茵金科玉律。老船長與他的葡萄牙開啓無線電靜默,等待一個回擊質疑的機會……
天下無雙
次戰世界盃新軍烏茲別克斯坦,葡萄牙不容有失。種種雜音之中,C羅連場首發,面上笑容不減,實際他和葡萄牙清楚,最有力的言語,是讓足球說話。
與首戰相同的閃擊時間,但1球領先不足以確保勝果,他們還需要更多進球。就在此時,一個熟悉的機會來到了C羅面前,讓人不禁回想起他職業生涯不計其數的任意球神作,尤其是2018年那場堪稱他世界盃最佳演出的“伊比利亞半島德比”……
葡萄牙5比0橫掃烏茲別克斯坦,C羅梅開二度,終於太空城升空,加入美加墨星輝璀璨的“進球艦隊”。他在休斯敦開胡,締造六屆世界盃均有斬獲的長青紀錄,天下無雙。
秉持“天道酬勤”信條,C羅終以10球總數超越於1966年單屆射落9球的“黑豹”尤西比奧,獨享國家隊世界盃射手王榮譽。
比起這些,C羅的另一項重大突破,更爲外界津津樂道。加盟尤文圖斯後,C羅曾經公開表示,若未來有機會赴美踢球,會考慮進軍好萊塢,拍攝一部以自己爲主角的電影。
但在業內人士看來,C羅之夢,無異於異想天開。其個人紀錄片《羅納爾多》的製片人保羅·馬丁在影片的馬德里首映式上公開評價:“C羅是個糟糕的演員。他無法掩飾任何情緒,一切都寫在臉上。如果頭一天輸球或表現不佳,第二天的拍攝就會變得困難。”
此役過後,C羅大可放心追逐演員夢,他和努諾·門德斯在任意球前的精湛演技,不光唬住了對手門將涅馬托夫,連帶騙過的還有每雙關注戰局的眼睛。站在球前,C羅計上心頭,假意主罰,邁步虛晃,掩護門德斯一擊中鵠。
馬丁內斯一解鬱結,浩氣長舒,當即爲球隊門面正名,將質疑通通返還:“C羅現在得到的一切,源於他持之以恆的努力。他的進球只是時間問題。所有前鋒裏,他在禁區內的跑位是最頂級的。今天他進球了,但他每場都在創造機會。我們需要一個總是出現在正確位置的人,他就是最佳人選。”
父親的兒子
無人質疑C羅的紀錄成色,但對大勝烏茲別克斯坦的勝利含金量持保留態度:一支世界排名58位,僅一將效力五大聯賽的球隊,是否具備足夠的衡量價值?他們是被廣泛批評“注水”的48隊世界盃中的末流之師,兩場比賽已丟8球。對於含金量的質疑,同樣適用於五盾表現。
對此,C羅與他的船員,需要繼續粉碎外界的詆譭與偏見。與兩戰全勝的哥倫比亞的收官戰,將決定K組頭名歸屬與淘汰賽落位,事關後續征程,率隊轉戰邁阿密的C羅,需要在梅西的主場,穩住五盾方向。
世人眼中的C羅,是乖戾又脆弱的天才,淚腺永遠發達如少年,從一字頭到四字頭,他從不爲眼淚羞赧,狂喜也好,痛苦也罷,灑落汗水與灑落淚水別無二致,都是與足球共生的本能。永不言棄卻是例外,這是來自父親的禮物,是與本能對抗後築起的精神堡壘。
20歲那年,C羅在參加世預賽期間,被時任國家隊主帥斯科拉里與隊長菲戈告知噩耗,父親迪尼斯因長期酗酒不治離世。自此,C羅內心留下永遠無法填補的黑洞。迪尼斯因戰爭創傷終日濫飲,日子渾渾噩噩,C羅繼承了貧窮與創傷,他想靠近父親而不得,記憶中的迪尼斯,總是沉默如幽靈。因此父親的隻言片語,對C羅而言,彌足珍貴。
迪尼斯會帶他去看社區俱樂部安多里尼亞的大孩子踢球,C羅展現天賦,隨即被球隊招募,他熱愛盤帶與炫技,總被對手重點關照,輸球他哭,失誤也哭,隊友不傳球還哭,旁人拿他沒轍,只有迪尼斯能讓他停止流淚。
又一場比賽,C羅屢遭對手惡犯,眼見取勝無望,C羅決定放棄足球,迪尼斯把他從回家的路上攔下,罕見履行父職,聲色俱厲:“只有弱者纔會半途而廢!”C羅跟着迪尼斯重返賽場,直面失利結果。
當他堅持的時候,他是父親的兒子,然後纔是無所不能的C羅,以及一支球隊、一個時代、一個國家乃至一項運動的精神象徵。
征服與被征服
20年時光匆匆,6屆進球崢嶸,11球獨享紀錄……葡國足球天驕的世界盃篇章戛然而止,童話故事最好的結局往往是沒有結局。
無人能夠否認,他不再年輕的雙腿,難以承載丈量新世界版圖的重任,他的存在,也讓一支承載萬千期待的上升之師,陷入對一個老去傳奇的取捨兩難。
然而,同樣無可否認的,還有C羅那顆永不熄滅的爭勝之心,以及得益於此的一尊歐洲盃與兩座歐國聯的榮譽破繭。
五盾新帥兼C羅舊交若熱·熱蘇斯鐵腕布新,歐國聯四連勝強勢起首,C羅的國家隊生涯卻在爭議中戛然而止。
他在讚美與責難的潮汐中沉浮,船長征服紀錄,也終會被時間征服。大詩人佩索阿凝視大航海榮光背後的傷疤,滿目哀慼:
“啊!葡萄牙的海,
你那鹹澀的水,
飽含了多少葡萄牙人的悲傷苦惱。
爲踏平你那萬頃波濤,
多少慈母曾把淚拋,
多少兒女徒然祈禱,
多少姑娘未成秦晉之好,
啊!大海,一切均爲征服你那駭浪驚濤!”
《球報》痛C羅之痛,化用經典,送上致敬:“啊!克里斯,你那苦澀的淚水,包含了多少葡萄牙人的悲傷苦惱。”
所謂征服,實爲明知波濤不平,也要一再揚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