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週報駐意大利記者 沈天浩
“歐冠，萬衆矚目！”主場對陣科莫賽前，朗斯球迷們在博拉爾-德勒利球場打出了這樣的巨型橫幅，超級英雄掛着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戴着朗斯圍巾和歐冠標誌的墨鏡。他們期待自己的球隊在全歐洲的注視下閃耀，等來的卻是一場歷史性的慘敗：1比9，主隊成爲歐冠改制以來第一支在自家球場丟掉9球的球隊。事實證明，這的確是一場萬衆矚目的比賽，但真正的主角卻是科莫——法佈雷加斯的球隊，搶走了皇馬、曼城和阿森納們的風頭。
這是一場註定創造無數紀錄的比賽。此前，意甲在歐冠（含冠軍盃）歷史上的最大比分勝利，是AC米蘭在1962年8比0大勝盧森堡聯盟，改制後的最大勝利則是尤文2003年7比0奧林匹亞科斯。如果只考慮客場，最大分差勝利仍然由AC米蘭創造（1962年6-0盧森堡聯盟、1993年6-0哥本哈根），現代歐冠小組賽階段則是那不勒斯在2022年6-1大勝阿賈克斯。這個夜晚過後，上述所有紀錄全部屬於科莫。
被低估的神射手
上演帽子戲法的祖維卡斯，則以6球攀上歐冠射手榜頭名，力壓歐洲豪門的一衆頂級球星。除此以外，這名希臘前鋒在本賽季歐冠前四輪連續破門，也成爲2010-11賽季的埃託奧之後，又一位能夠完成這一成就的意甲球員。祖維卡斯有着出色的機動性和配合意識，能夠大量參與球隊的前場傳遞，頻繁回撤爲隊友做球，在門前則高效而致命。人們很難相信，這只是他第一次踏上歐冠賽場，而他在2024-25賽季冬窗加盟科莫之前，唯一的五大聯賽經歷來自塞爾塔：在加利西亞，他只是個輪換中鋒，最後半個賽季的成績單是20場3球。在當時，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
祖維卡斯在科莫的前半年僅僅打入2球。2025年夏天莫拉塔加盟後，大多數人認爲西班牙人將會順理成章地搶走主力位置。又或者，如果中鋒們表現不佳，乾脆試試無鋒陣如何？法佈雷加斯曾經在兩支球隊見證過“僞九號”的威力，並贏得了一切。然而，祖維卡斯出人意料地從賽季之初就在首發爭奪戰中佔據杆位，並在此後從未交出主力背心。在自己的第一個完整意甲賽季，他打入14粒進球（其中只有1粒點球），在一個不屬於射手和進攻足球的年份裏拿到了意甲銀靴，僅次於17球的勞塔羅。
即便如此，人們在評價祖維卡斯時，顯得極爲吝嗇：評價他的進球，總是將目光聚集在科莫全隊的流暢配合上，似乎祖維卡斯只是個幸運的“喫餅”前鋒，而如果意甲賽場上的其他射手有幸被“分配”到科莫，也能踢出這樣的表現和數據；衡量他的貢獻，總是喜歡強調他在前場不遺餘力的施壓，而忽略他一邊執行如此高強度的逼搶，一邊在門前保持體力和冷靜，打入如此多的進球，究竟是多麼難的一件事；預測他的前景，總是不可避免地有所保留——他是不是“曇花一現”？下賽季還能保持這樣的水準嗎？如果科莫踢歐冠，會不會引進更好的9號？現在，祖維卡斯用表現證明，自己就是歐冠賽場上最好的前鋒之一。
帕斯的旋轉芭蕾
在這樣一場大勝中，尼科·帕斯不出意料地光芒四射：科莫的第二球，他在禁區前沿傳出恰到好處的弧線球，皮球眼看快要飛出底線，卻被巴列在最後關頭傳向門前，助攻杜維卡斯梅開二度；不久後，他又接到祖維卡斯的轉移球，在右路無人防守的情況下從容接球，進球來得順理成章——出生於特內里費的帕斯，拿出了一件德米格爾的球衣，向逝者致意。中場休息過後，帕斯先是助攻達庫尼亞在禁區內左腳推射，又爲祖維卡斯送出左腳直塞，導演了科莫在下半場的進球狂潮。2傳1射的帕斯，本賽季在歐冠已經直接參與了8粒進球，並以5次助攻登頂賽事助攻榜。
與此前兩季不同，今天的帕斯已經是100%的科莫球員。科莫在今夏與皇馬達成協議，真的掏出了6000萬歐元將他買斷——當然，想在皇馬身上佔便宜、或是讓皇馬出身的球員徹底放棄“白色夢想”，總是極其困難的一件事，皇馬仍然保留在明夏以8000萬購回帕斯的權利。但這足以構成意甲近年來最美好的童話故事。
上輪歐冠對陣曼聯，帕斯同樣完成了“2+1”，只是進球和助攻的數量要倒轉過來。他開場2分鐘就在曼聯人叢的圍觀中兜射首開紀錄，又在下半場逼搶截下巴萊巴的皮球，隨後帶球奔襲數十米，將比分擴大爲3比0。賽後採訪中，他將那場比賽稱爲“職業生涯最美妙的夜晚”。《紐約時報》競技網爲這場比賽打出有些博人眼球的標題：“梅西的接班人摧毀了曼聯”——在梅西退出國家隊之後，帕斯很有可能會接過他的10號球衣。
和梅西一樣，帕斯在場上的角色多種多樣。比起去年，本賽季的他踢得更像個真正的中場核心了。他能夠大量回撤，甚至來到後衛線附近接球，時而用一腳直塞撕裂對手防線，同時也能用弧線球、遠射甚至頭球，扮演真正的終結者。帕斯是球場上的藝術家：儘管時常帶着腳下的皮球風馳電掣，並在高速行進中迅速變向甩開身前的防守球員，他最富觀賞性的動作，其實是在原地進行的。帕斯待在邊線附近，等着對手球員全速上搶，緊接着拉球轉圈甩開追兵，緊接着昂首挺胸地帶球行進；又或者，當隊友的傳球與隊友的逼搶幾乎同時到來時，帕斯會上演精妙的原地挑球：一次，兩次！在這樣的時刻，西尼加利亞球場的觀衆們不會吝惜自己的掌聲。
在意大利，聖西羅的綽號是“足球斯卡拉”，但尼科·帕斯纔是最像芭蕾舞演員的球員。他旋轉，變向，輕盈而精確，且力量感十足（看看他強壯的雙腿！）。斯卡拉上演芭蕾舞劇時，觀衆們也會爲每一個精妙的舞段和變奏喝彩。帕斯的姓氏在西班牙語裏是“和平”之意，但讀起充滿韻律感的“Paz”，你難免會想到意大利語裏的“瘋狂”（Pazzo），或是法語中的“步點”（Pas）。在芭蕾舞的世界裏，最具觀賞性的大雙人舞，就叫Grand Pas。偉大的帕斯。
團隊足球的傑作
帕斯的雙人舞伴是達庫尼亞。與帕斯不同，他既非將門之後，也沒有豪門背景。這位有着法國和葡萄牙雙國籍的中場，是科莫在2022-23賽季冬窗簽下的——彼時效力於尼斯的達庫尼亞，由於不符合主帥法夫爾的計劃，已經有半個賽季沒有入選過球隊大名單。達庫尼亞與科莫一道從意乙升級，位置也從邊前衛變成了中場核心，而在踢上意甲後，他迅速證明自己即便在頂級聯賽，也是最好的中場之一。
在科莫，達庫尼亞時而與帕斯組成“兩個10號”。本賽季踢歐冠，法佈雷加斯在對陣曼聯和朗斯的比賽中，都將達庫尼亞移到右側，讓他撿起了邊路的老本行（這也是爲了應對迪奧的傷缺）。達庫尼亞能夠敏銳地捕捉對手左半扇防線的空隙，也能內收回撤到中場——科莫的第二球，他在中圈接到巴列的斜傳，又用一腳直塞找到幾十米外的帕斯，盡顯傳球功力。再加上首發的雙後腰米利亞和佩羅內，以及在左側同樣客串邊路的卡克雷，科莫在中場取得了絕對的技術優勢和控制力。噢，別忘了拉蒙！這位出身皇馬青訓、曾經被有些誇張地譽爲“拉法布里卡的貝肯鮑爾”的西班牙人，是意甲腳下技術最好的中衛，堪稱球隊的額外中場：第62分鐘，正是拉蒙從後場送出妙到毫巔的長傳，助攻剛剛替補登場的利貝拉利奔襲破門。
科莫本場的9粒進球，來自11名球員的直接參與，其中包括8名首發和3個替補。只可惜右後衛揚·庫託在下半場後段，揮霍了左前衛卡克雷送出的助攻，否則科莫的全部外場首發都能有進球或助攻入賬。法佈雷加斯有效地打造了一套輪轉體系，讓人們幾乎忘了科莫缺少四名前場球員（迪奧、赫蘇斯·羅德里格斯、阿達伊和莫伊塞·基恩，其中迪奧堪稱賽季開局隊內狀態最好的球員）以及中衛查洛巴，而一些意甲的教練同行們，執教着球員轉會費和工資帽總額更高的球隊，卻對主力框架有着強得多的依賴，以至於經常抱怨無米下鍋。
巴圖裏納繼續證明自己是意甲最好的射手之一——即便他的位置根本不在鋒線上。這名才華橫溢的克羅地亞中場，2025年夏天從薩格勒布迪納摩加盟後，他在前半年幾乎得不到任何機會，人們一度慨嘆他的天賦完全被帕斯的光芒掩蓋。然而從冬天開始，巴圖裏納突然開始爆發，在聯賽中有6球進賬，而按照各個數據模型的統計，其預期進球本來只有1.5粒左右——這意味着他的射門質量驚人。本賽季至今，巴圖裏納在聯賽和歐冠已經5次破門，再度將預期進球“翻倍”。
閃耀的本土星光
不過，本場表現最亮眼的替補球員，當屬完成2傳1射的利貝拉利。這位AC米蘭青訓出身的球員，在2024年夏天征戰U17歐青賽，被稱爲“意大利的福登”。如今，正版福登的職業生涯陷入瓶頸，利貝拉利則志向遠大。AC米蘭無法馬上在一線隊爲他提供位置，利貝拉利在去年夏天選擇離開，並令人驚訝地加盟意乙卡坦扎羅，且在前半程一直枯坐板凳（當時在競爭中壓制他的阿爾法喬·西塞，如今則已成爲米蘭的主角球員之一）。人們對他的職業選擇倍感懷疑，但利貝拉利在西塞受傷後成爲主力，並展現了出色的潛能。利貝拉利註定要登陸意甲，阿巴特執教的都靈今夏對他展開攻勢，而法佈雷加斯的邀請最終打動了他，科莫掏出了600萬的違約金，就將這位天才中場帶到了球隊。
“我簽下他，不只是因爲他是意大利人……”法佈雷加斯這樣說道。科莫主帥首先看重的是球員的技術能力，但如果是意大利人的話更好，不是嗎？科莫需要用本土球員完成歐戰名單的報名，也希望順便堵住批評者們的嘴。上賽季，科莫幾乎靠“全外班”殺進聯賽前四，隊內出場過的本土球員唯有末位中衛戈爾達尼加（12分鐘）。如今，情況變得不同，科莫在夏天引進了利貝拉利、莫伊塞·基恩和裏奇（法佈雷加斯在上輪戰勝威尼斯後，稱讚他“踢得像托蒂和皮爾洛”），可更美好的故事還在後面。
爲科莫將比分鎖定在9比1的，是自家青訓出品的18歲小將帕帕喬利。他有着意大利和巴西血統——父親克勞迪奧當年因爲工作來到了里約熱內盧和聖保羅之間的城市陶巴特，並在此認識了巴西姑娘安德雷婭。小帕帕喬利在巴西從五人制足球起步，回到意大利後成了科莫青年隊的明星球員。今年1月，帕帕喬利在一場比賽中十字韌帶撕裂，不得不長期修養；266天后，他在青年隊意甲對陣國米時復出，替補登場6分鐘後左腳破門，幫助球隊扳平比分；又過了10天，他迎來青年歐冠首秀，對陣曼聯開場3分鐘就首開紀錄！
故事最美好的部分，留給了朗斯的寒冷秋夜：帕帕喬利接到利貝拉利的助攻，將球送進網窩，可邊裁卻舉起了手臂。幾十秒的等待後，主裁將手指向中圈，帕帕喬利的臉上，被最純粹的歡愉佔據。對科莫來說，這真是個美妙至極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