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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這天，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宣佈從葡萄牙國家隊退役，結束了自己長達23年的葡萄牙隊生涯。雖然之前也經歷過和葡萄牙新任主帥熱蘇斯的衝突，但C羅的國家隊告別總體顯得比較平靜，並沒有太多轟轟烈烈的措辭和渲染。

美加墨世界盃過後，筆者曾對C羅的好友，參與過C羅2007年第一部紀錄片拍攝，目前擔任葡萄牙SIC電視臺記者和《馬卡》葡萄牙足球顧問的努諾·盧斯進行過一次關於C羅的長篇採訪。在當時談到C羅國家隊可能的告別時，努諾曾表示C羅的告別或許會是一個比較平實的過程。他還表示，雖然沒有完成奪得世界盃的最大目標，但C羅仍是葡萄牙這艘鉅艦最好的艦長。

下文是採訪的第二部分，採訪時間是美加墨世界盃結束後的7月26日。

Q：最近這幾年，考慮到克里斯蒂亞諾年齡已經很大了，你能想象他逐漸告別世界盃、歐洲盃等大賽舞臺，並脫下葡萄牙國家隊戰袍的那一天嗎？

A：我不知道，我認爲他會繼續留在國家隊。葡萄牙更換了主帥，現在是熱蘇斯，也就是他去年在利雅得勝利的教練。我覺得他現在的狀態依然足夠留在場上踢球。他有非常不同的特質。這屆世界盃的葡萄牙隊得到了很多批評，但人們總是把問題歸咎於克里斯蒂亞諾，而葡萄牙的問題並不是克里斯蒂亞諾。

克里斯蒂亞諾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的他了，他改變了自己的踢法，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禁區內的中鋒。他不再是那個會撤到後場拿球、然後一路帶球衝向對方球門的球員。他是一名禁區殺手，他能在禁區裏繼續進球。但如果你沒有一支能夠流暢運轉，能把球穩定輸送到禁區的球隊，克里斯蒂亞諾就很難有出色的發揮。因爲這是他現在的踢球方式，也是他保持高產進球效率的方式。

至於這屆世界盃，我認爲有很多葡萄牙球員都表現低於預期。葡萄牙的中場本應是世界上最強的中場之一，卻沒有發揮好：布魯諾·費爾南德斯的表現遠低於他的真實水平，維蒂尼亞也是，若昂·內維斯也是。我認爲這纔是導致克里斯蒂亞諾無法獲得更多進球機會的核心關鍵。不過，我相信他依然會踢，他已經準備好參加即將下一屆的歐洲盃了。如果你問我他會不會參加下一屆世界盃，我可不敢打包票，因爲這很容易打臉——他的精神意志力實在太驚人了。我真的說不準。

我覺得他和熱蘇斯之間有着非常深厚的信任關係。況且有過先例：以2006年爲例，在德國世界盃前，菲戈其實一度退出了國家隊，但後來斯科拉里邀請他迴歸踢世界盃，他接受了，並且在06年世界盃上表現極其出色。所以我覺得這裏面有各種可能性。但我相信一點：如果克里斯蒂亞諾自己意識到他已經沒有能力爲國家隊效力了，他就不會再踢了。

Q：在這屆世界盃，對陣克羅地亞的比賽，當時比賽情況比較複雜，C羅被替換下場了，可以看出他對此有情緒，你可以理解他當下的感受嗎？

A：我認爲任何一名認爲自己對球隊很重要的球員，在比賽關鍵時刻被教練換下時，多多少少都會有點情緒，“該死，我本可以幫上忙的，爲什麼要換我下場？”。但我認爲他當時有那種反應，只是那一瞬間的想法；緊接着下一秒他就想通了：“教練做出了決定，我支持他。”於是他坐在替補席上爲隊友們加油鼓勁。我認爲他在國家隊依然能提供幫助，不需要每場比賽都踢滿90分鐘，但他有自己的角色。作爲國家隊隊長，他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存在，去關懷球隊的每一個人。

我給你舉個例子，這屆世界盃期間在某個時刻，他找到足協和國家隊高層說：“聽着，我們隊裏還有一些球員至今沒獲得上場機會，我們必須多鼓勵他們，否則他們在心理上會垮掉的。”而他作爲隊長很關心這些細節，也給所有人樹立了榜樣。我再舉個例子：在世界盃預選賽期間的一次訓練中——那並不是強制訓練，而是一次自願參加的加練，他去參加了。當時很多球員沒去，特別是那些年輕人，但他去了，這也爲其他球員樹立了一個榜樣，讓大家看到：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的隊長都去了。到了下一次自願訓練時，所有人都去了，年輕球員一個都沒落下。他一直在國家隊扮演着這種極其極其重要的表率角色。

我覺得他在國家隊依然可以發揮重要作用：他可以踢60分鐘，或者踢半場，或者先坐替補席，在下半場替補登場，抑或是首發出場，在第60分鐘被換下。他在國家隊有他獨特的價值，雖然不再是每場都踢滿90分鐘的角色——因爲國家隊現在有了更多選擇——但他依然有能力在葡萄牙國家隊中佔有一席之地。

Q：世界盃對陣西班牙的比賽，這是一場至關重要的比賽，對於他，也對於所有葡萄牙人，每個人都期待葡萄牙可以重複去年歐國聯決賽的比賽結果，但最終還是失敗了，有點突然，還有點殘酷，你以爲這是一個殘忍的結果嗎？

A：確實殘忍，因爲那是比賽最後時刻的絕殺，你已經沒有時間做出反應了。但我也認爲主教練難辭其咎，他必須做出決策和選擇。我覺得葡萄牙隊當時已經在提前考慮加時賽了，而不是專注於拼到比賽最後一秒，我認爲這一點是致命的，在關鍵時刻犯錯是致命的。馬丁內斯本可以在比賽臨近結束時對陣容做些調整，但他犯了錯。他的錯誤在於以爲能拖進加時，不想在那個時刻冒太大的風險，結果適得其反，最終吞下了苦果。相比之下，西班牙主帥對球隊的把控要正確得多。比如他在8強戰讓佩德里和梅里諾先坐在替補席上，梅里諾此前打進了關鍵球，對陣葡萄牙進了球，但下一場依然從替補做起。通常來說，一個剛進球、剛決定了比賽的球員，下一場往往能拿到首發，但德拉富恩特並沒有這麼做。

我覺得馬丁內斯本可以在國家隊做出一些不一樣的嘗試。這對葡萄牙來說太痛苦了，對比利時來說同樣痛苦——他們也是在比賽快結束時被絕殺的。西班牙踢得很好，但他們也有冠軍運。因爲冠軍往往是需要運氣加持的。西班牙運氣很好，能在關鍵時刻贏下比賽、在關鍵時刻進球。

而葡萄牙則運氣欠佳，因爲葡萄牙當時其實踢得不錯，開局也非常出色，收穫了幾次不錯的機會，甚至本可以由努諾·門德斯取得進球。但比賽的天平最終倒向了西班牙。葡萄牙人對此感到非常痛心，因爲賽前媒體大肆宣傳，認爲葡萄牙在這屆世界盃上能走得很遠。而對陣西班牙的這場比賽是極其關鍵的，大家都知道，誰贏了那場比賽就能一路高歌猛進。事實也確實如此：如果葡萄牙擊敗西班牙，我相信葡萄牙將進入世界盃決賽。

Q：C羅在世界盃的征程就這樣結束了，那一刻你怎麼想？

A：作爲一名葡萄牙人，也作爲克里斯蒂亞諾的朋友，我都很難過，因爲這本將是葡萄牙走得更遠、甚至極有可能奪得世界盃冠軍的一次絕佳且絕無僅有的大好機會。

我覺得葡萄牙從世界盃開始時就沒踢好，可以說是從一開始就埋下了輸掉世界盃的禍根。在對陣剛果（金）的第一場比賽中，葡萄牙開局很好，先拔頭籌，但葡萄牙球員們在隨後的比賽中卻沒有展現出正確的態度。他們領先後並沒有一鼓作氣向前推進去爭取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進球。剛果（金）當時對葡萄牙其實是有畏懼心理的，但當葡萄牙開始收縮陣型時，剛果（金）意識到自己是可以給葡萄牙製造威脅的，於是他們做到了。

我覺得如果葡萄牙贏下了那場比賽，大概率就能以小組第一身份出線。而作爲小組第一，在淘汰賽碰到的對手會比克羅地亞和西班牙容易得多，葡萄牙就是從那裏開始一步步葬送這屆世界盃的。但當和西班牙隊比賽時，如果你贏了，你可以走得很遠，如果你輸了，就得打包回家。葡萄牙那場比賽開局很好，也爲了戰勝西班牙而拼盡全力。西班牙在整屆世界盃裏只丟過一個球，是一支極難被破門的球隊，而葡萄牙沒有把握住機會。

所以我爲克里斯蒂亞諾感到難過，也爲所有現場的世界盃觀衆感到遺憾，因爲大家滿懷希望。我從來沒見過哪屆世界盃能有這麼多人如此瘋狂地支持克里斯蒂亞諾。這對葡萄牙人來說極其令人動容，對於球員自己來說也是如此。他被來自南美、墨西哥、美國以及世界各地身穿他球衣來到球場的球迷所震驚，這深深打動了他。克里斯蒂亞諾已經經歷了這麼多，他已經習慣了這些場景，但這種盛況他以前從未經歷過，真的觸動了他。世界盃期間傳回的照片和畫面讓他感到不可思議——雖然他早已習慣了在全球範圍內擁有極其龐大的支持者，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瘋狂，你知道嗎？絕無僅有。

畢竟從葡萄牙本土遠道而來的球迷其實很少，因爲機票和門票太貴了。現場那些穿着克里斯蒂亞諾球衣湧入球場的人，很多都來自其他國家。我採訪了來自墨西哥的人，來自其他國家的人，他們的國家隊明明也在踢世界盃，但他們卻跑來支持克里斯蒂亞諾和葡萄牙隊。這種事情極其罕見——跑去支持另一支球隊的球員，支持一支並非自己祖國的球隊，這是極其罕見的。而當這種事情發生在代表你自己國家的國家隊身上的時候，我也非常感動。

這也讓克里斯蒂亞諾深受觸動，他在世界盃結束後感到非常難過。所有葡萄牙人都失望而歸，因爲我覺得葡萄牙主帥馬丁內斯本應該對陣容進行更多的輪換和更新。特別是在某些位置上，尤其是葡萄牙的中場並沒有發揮出應有的水平時。葡萄牙擁有幾乎兩套高水準的陣容，他本可以派出一些之前沒怎麼上場的球員，去給葡萄牙國家隊注入新的活力與能量。正因如此，我們大家都感到非常失望，而克里斯蒂亞諾顯然更加失望，因爲他深知這屆世界盃本可以屬於他。

Q：在對陣西班牙的比賽前，克里斯蒂亞諾出席了賽前新聞發佈會，並發表了一番長篇且意義深遠的演講。在此之前，你覺得他是不是已經預感到了這個結局？

A：我覺得他……說實話我自己也想過好多次。我覺得他當時心裏清楚，這很可能會成爲他在世界盃上的最後一場比賽。他之所以去參加新聞發佈會，是因爲對手是西班牙，而他之前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發佈會。事實是，上一次葡萄牙和西班牙比賽時他也去了發佈會，隨後我們贏下了對陣西班牙的比賽。這可能也是一個因素，是一個重要的心理暗示。

但他當時在發佈會上說的某些話，聽起來就像是在意識到這可能是自己在世界盃的最後一舞之後說出來的。比如他說：“無論輸贏，是否能贏得世界盃，都不會讓克里斯蒂亞諾變得更偉大，不會抹殺他所做的一切。”

我覺得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他知道這場比賽可能會輸，而這將是他最後一次以球員身份參加世界盃的發佈會了。他說出這些話，就是在向外界傳遞一個信號，是在留下一份告別宣言——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一場比賽，這份宣言就會留存下來。這就是爲什麼我事後回想了很多次，他之所以會說出那番話，是因爲他腦子裏非常清楚：這很有可能是他在本屆世界盃上的最後一場比賽、最後一次新聞發佈會，而那段發言就留在那裏了。

Q：在對陣西班牙的比賽之後，他公開亮相時表示自己問心無愧、絕不後悔。從你的角度來看，在你看來，這真的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還是隻是一種自我安慰？畢竟，他是一個勝負欲極強、個性非常要強的人。

A：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他腦子裏其實非常清楚、非常透徹。

我覺得他和葡萄牙現任主帥的談話，無論談話是已經發生還是即將發生，我傾向於認爲他們已經溝通過了。因爲熱蘇斯曾經執教過他，對於葡萄牙國家隊未來的規劃，熱蘇斯心裏有非常明確的思路。葡萄牙國家隊迎回了一位本土主教練。羅伯特·馬丁內斯雖然不是葡萄牙歷史上第一位外籍教練，但卻是第一位完全不說葡萄牙語的外籍教練——因爲歷史上另外兩位外籍教練是巴西人，而巴西人是說葡萄牙語的。而熱蘇斯是一位追求攻勢足球、崇尚精彩打法的主教練。我覺得足協主席之所以找他來，就是因爲他總能讓自己執教的球隊踢出漂亮的足球。

熱蘇斯心裏一定非常清楚他希望克里斯蒂亞諾在隊裏扮演什麼角色。首要的一點，他會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想法和未來的規劃告訴克里斯蒂亞諾。而且我認爲，在他的藍圖中依然有克里斯蒂亞諾的位置。當然，這只是我個人基於理解的觀點，不敢說百分之百確定，但我確實這麼認爲。

至於接下來他會以何種模式去使用克里斯蒂亞諾——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是踢60分鐘，還是以國家隊隊長的身份首發並帶動全隊？我們拭目以待。我覺得他在國家隊的時間還有一些，至少下一屆歐洲盃他依然會在。即便到時候他可能不會踢滿每一場比賽，國家隊會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去管理他的出場時間和戰術定位，但我認爲他會出現在歐洲盃的賽場上。

採訪：吳昊宇

翻譯/校對：薛珺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