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勤伯
上週日，西班牙人U19B對巴薩同級別球隊，是這個級別賽事的巔峯對話。西班牙人主帥讓呂孟洋首發踢左路，賽後還專門肯定了他的表現。連呂孟洋自己都有點驚訝，因爲他覺得，這場自己踢得沒有多出彩。
本賽季中國球員呂孟洋加盟西班牙人U19B梯隊以後，他的比賽可以在國內看到全程直播，不僅可以觀察呂孟洋在西班牙人U19B的成長，也是瞭解西班牙青訓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從訓練到比賽，他的很多細節都能看到。過去我們總說西班牙青訓好，但到底好在哪裏，現在可以跟着一箇中國孩子的經歷，看得更清楚一點。
例如，西班牙教練到底喜歡怎樣的球員？是剛加盟時首秀驚豔、有盤帶有射門的呂孟洋，還是對巴薩這場更多接應、幫助球隊梳理出球的呂孟洋？現在看，教練對後者同樣很滿意，甚至很可能正是看中了這些，纔在對巴薩這樣重要的比賽裏讓他首發。
再往下問，同一個球員，爲什麼在西班牙職業俱樂部梯隊能得到機會，在中國U17國少卻一直沒有位置，只能看着參加同一賽事的隊友、對手去踢世少賽？
這裏不只是呂孟洋該不該入選的問題。我們更應該弄清楚，西班牙人到底看中了他什麼，又準備怎樣把這個17歲的孩子培養成職業球員。
之前和國內一些專業人士聊天，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疑問：中國孩子到十五六歲，看着都不差，還能跟國外同齡人扛一把，爲什麼再過幾年，差距就拉開了，而且拉得越來越大？
浮嶋敏在出徵世少賽前談到選人，說自己其實更偏愛技術型球員，但是現代足球需要跑動，尤其是高強度跑動。把這番話和呂孟洋等人的落選放在一起，很容易聽出一個意思：不是你們技術不好，是跑動跟不上。
但浮嶋敏的看法，也不代表日本足球都這樣看。福岡黃蜂青訓總監井上孝浩在上海看過明日之星，就開始關注和肯定呂孟洋；後來呂孟洋加盟西班牙人，他又公開給予鼓勵。他有一點說得很好：任何國家要培養一個優秀的進攻球員都不容易，呂孟洋這樣有技術特點的孩子，更應該得到關注，讓他有機會把自己的才華發展出來。
所以，這和教練是哪國人沒有必然關係。同一個中國孩子擺在面前，有人首先說他缺什麼，有人首先看他有什麼，哪些特點值得留下來，繼續培養。
呂孟洋是不是那種能靠二三十米衝刺甩開對手的邊路快馬？顯然不是。但西班牙人爲什麼籤他，爲什麼又把他放在邊路，左邊也踢，右邊也踢？西班牙人就找不到跑得更快的球員嗎？對巴薩這場讓他首發，賽後還誇他，答案就在裏面。
國內選邊鋒、邊前衛，往往首先就是要快，要有二三十米的衝刺能力，能衝起來，能下底。但問題是，對方高壓非常厲害，根本不給你二三十米的空間，你怎麼衝？球都還出不去，你的速度怎麼發揮？
西班牙青訓對球員的選擇和培養是向前培養，是針對職業足球比賽場景的培養。現代足球對邊路球員的要求，早就不只是突破和傳中了。邊路本身就是很重要的出球點，需要有人幫助球隊抗高壓，把球梳理出去。什麼時候回來接，什麼時候拉開，什麼時候往裏面走，都要看隊友和對手的位置。同樣叫邊鋒，選人的標準已經和傳統邊鋒很不一樣。
井上孝浩把呂孟洋定義爲“古典前腰”，但到了西班牙人，這根本不是什麼使用上的難題。呂孟洋首發較多集中在左邊鋒位置，踢右邊鋒都是替補出場，但在兩條邊他都沒有感到過喫力。他始終在較大的區域內完成戰術任務，可以回來幫助中後場出球，也可以橫向、斜向帶球移動，給對方防線製造混亂。
對巴薩這場，呂孟洋踢得好的地方就在這裏。不僅是腳下技術，還有他的大局觀，對隊友、對手位置的觀察，對比賽進程的理解。無論在前場還是後場，他都能成爲左側一個接應點。在那麼激烈的對抗和轉換裏，他能幫助球隊保持整體，出球線路也沒有亂。難怪教練會誇他。
再拿這個去看U17國少，問題就很清楚了。
浮嶋敏的球隊也講後場建設，也講高壓，也講現代足球。中衛傳後腰，後腰傳邊後衛，再傳回來。對手沒壓上來，大家有模有樣；對手真壓過來，線路就斷了。尤其左側，缺少一個能在壓力下把球接住，再幫助隊友把球傳出去的人。這個缺陷在倫敦四國賽裏暴露得最明顯。
最後，任務都交到右邊，有時候乾脆讓鄺兆鐳自己帶。我之前把浮嶋敏這個踢法總結成一句話：“累死鄺兆鐳。”鄺兆鐳再有能力，也不能什麼都讓他來。左邊如果能把球出得好一點，右邊是不是就不用那麼累？一個能夠幫助左側出球的球員，難道不值得國少認真看看，試着用一用？
國少和西班牙人的陣型其實很接近，防守442，進攻433，也都講高壓。但選人的標準不一樣，用法不一樣，整個左側踢出來的效果就不一樣。不是把最能跑的孩子擺進一個十一人陣型，就叫現代足球。如果一條邊總是無法順利出球，後場建設總是被圍住、被斷球，那球員當然要跑得更多，剛丟了球，又得拼命去搶回來。
所以，說呂孟洋不適配，到底是哪裏不適配？浮嶋敏可能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讓他踢左側這個選項。沒有人說呂孟洋一定能通過西班牙人梯隊踢上五大聯賽，但這不妨礙我們現在就問：一個有特點的孩子，爲什麼這麼早就被判定爲不適合體系？反過來，浮嶋敏又拿什麼說明，那些跳級入選的2010年齡段的孩子，就能給這支國少帶來更多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