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勤伯
世少賽首戰,中國0比5輸給西班牙。到底爲什麼?
從球員履歷看,中國和西班牙都有一些人已經踢上職業聯賽,大部分集中在低等級職業聯賽,個別人甚至在本國頂級聯賽一線隊獲得過出場機會,另外一些人則是各自青訓體系裏的佼佼者。也就是說,他們的上升路徑是相似的。所以,問題就在這裏:我們的青訓體系、職業體系教給球員的東西,與西班牙的體系教給球員的東西,到底有多大差異?
第一個差異,是對足球這項運動的理解。西班牙是當今足壇位置足球的代表,而中國足球圈大多數人不僅理解不了西班牙足球,還片面地以“傳控”這樣的錯誤翻譯去理解,甚至拋出了練好基本功打傳控這樣的論點。
實際上,西班牙足球不僅豎着踢、朝着球門踢,也橫着踢、斜着踢,他們玩弄球場空間,這就是位置足球。西班牙第一個進球很典型:先在右路堆積重兵,試圖找到突破口,發現無法突破,就迅速把球轉移到另一側,而且在這一側佈置重兵的速度非常快,隨後發起了製造點球的進攻。
是什麼讓西班牙踢出了這樣強大的足球?是所謂“基本功紮實”,還是對比賽的理解,有球和無球跑動、整體的拉開和收緊、區域的覆蓋和佔領,與我們的球員有很大差異?這場比賽再一次證明了我此前的觀點:浮嶋敏的足球理念,完全停留在1990年代。他認爲需要用高強度應對今天的足球,讓球員穿着塑料膜去集裝箱裏鍛鍊。這種練跑步的足球,非常1990年代。
浮嶋敏不知道,西班牙足球恰恰是爲了對付這種所謂高強度的1990年代後期直至21世紀初的流行踢法而誕生的。西班牙人不可能確保自己在身體上比德國等國家更強,於是通過技戰術調動你、消耗你。每次他們把球傳出來,你總處在必須轉身或半轉身的狀態,無法把奔跑能力發揮到最好,消耗卻非常大。
當然,西班牙的踢法也建立在自身的高強度消耗之上,同樣需要壓迫和快速反搶。面對這樣的球隊,要避免慘敗,甚至爆冷,一個重要條件就是擁有反制它、反過來消耗它的能力。按照浮嶋敏的標準,效力於西班牙人U19B的呂孟洋的身體達不到要求。但爲什麼他能承受西班牙人U19B對巴薩的比賽節奏,而且技戰術作用得到很好體現,完成了教練安排的反高壓、梳理出球的任務?
浮嶋敏的442,左側缺少的就是這樣一個出球點,一個能夠幫助球隊與對方高壓周旋的球員。如果能像西班牙人U19B那樣,反覆把球梳理出來,集體壓到前場,轉換就形成了。不管有沒有進球,對西班牙都是消耗。我們拿球后無法這樣推進,只能被動開大腳,即使找到趙松源,第二點大概率也搶不到。
第二個差異,是意大利人愛說的那個字:“壞”。很顯然,我們的球員不夠“壞”。這裏不是貶義,而是敢於在規則邊緣跳舞,敢於冒險,同時懂得衡量冒險可能帶來的收益,以及可能付出的代價。這也是職業球員超越業餘、青訓球員的地方。
那個點球,雙方都有手上的相互動作。西班牙球員也不止一次試圖在那個區域騙點球,這次他騙對了,連西班牙國內的解說員都不同意判罰,鄺兆鐳確實很冤。不過,必須承認,這也是西班牙球員比我們更強之處。就算沒有判點球,西班牙球員也不太會因爲他之前對鄺兆鐳的疑似犯規而受到處罰,這就是這些球員更接近職業、更接近登陸五大聯賽的原因。
談職業性,我們愛談潔身自好、俱樂部的科學管理,但像皮克說過的,球員本身也是演員。職業性很大一部分,也包括對規則的理解和利用。比賽只有90分鐘,哨聲一響就結束了,佔到的便宜就是佔到了。西班牙人無疑通過這個球佔到了便宜。我們不能要求球員像南美球隊那麼“髒”,但要在世界賽場與強隊競爭,就必須更野、更狂放、更叛逆、更“壞”。
接下來的對手摩洛哥,小動作的使用、比賽裏的野和“壞”、那種叛逆感,都很突出。中國隊要避免另一場慘敗,不僅需要技戰術準備,也需要在個性上有所提升。但這些東西,不是中國現有青訓體系能夠教會的。只有儘早把球員放進這些方面已經演化得爐火純青的賽事環境,他們才能沾染上這樣的習性。
世少賽如火如荼之際,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除了入選名單的球員,其他09、10年齡段的中國球員,本週末在做什麼?練基本功、做功課,還是無所事事?我們不知道。但那些留洋西班牙、沒有入選國少的球員,本週末在比賽;到了下週末,世少賽繼續,他們也會繼續與隊友比賽。
西班牙等足球強國的U17主力,未來只有一小部分能在成年國家隊踢球,因爲還有數量衆多的晚熟球員後來居上。這與他們目前是否踢上職業沒有關係。職業足球從來都是連續的成長和淘汰過程,有人十八九歲表現驚豔,到了二十二三歲卻不行了,甚至參加過世界大賽,之後也很快被淘汰。
就在對西班牙的比賽前,浮嶋敏又談到留歐球員的重要,希望中國擁有一大批留歐球員。但我們有這樣的球員。就算沒看到呂孟洋,也可以看到在西甲赫塔費梯隊連續出場的朱玉軒,他恰恰就是我們需要的那種熟悉西班牙比賽風格的門將;如果想要跨級的2010年齡段球員,劉凱源、張林峒今年的表現,不可能沒有看見。
足協確實在做有價值的事情,例如留洋補貼。但一邊鼓勵留洋,一邊又對留洋球員進行戰略性的遺忘,他們如何得到公平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