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巖峯 布拉澤維奇的一生，漫長而絢爛。他曾經數次想尋找機會再回中國執教，但無奈身體終究是不允許了。他對中國足球的諫言，或許至今仍值得我們思考。
遺產一
他改變了一批中國少年的命運
很多人都說布拉澤維奇來中國無非是爲了淘金，但實際上，他的確是向更高的人生目標挑戰。
如果不是爲了挑戰自我，僅僅100萬歐元的年薪，老布還不值得冒一世英名盡毀的風險，帶着號稱當年“中超幼兒園隊”的上海申花征戰聯賽。當時大家都認爲這支申花隊能夠保級就不錯了，可是誰也沒有想到，老布帶着這支申花隊最終拿到中超聯賽第三，而且他還提拔、培養出了一批出色的89年齡段球員，董學升、馮仁亮、宋博軒、吳曦、姜嘉駿等等，這批球員後期爲申花在轉會市場上帶來了豐厚的經濟收益，同時也是中國國奧隊的主力班底。
▲布拉澤維奇出任國奧主帥
“與我相處過的每個人，我帶過的每個隊伍，我都會給他們留下一些實在的、有價值的東西，這樣我就會永遠被他們銘記。成績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能夠幫助一些人找到人生的方向和目標，甚至改變他們的命運使其向更好的方向發展，纔是一個真正的好教練該做的事情。”董學升、吳曦這批球員，的確因爲老布的慧眼，改變了命運。
從決定來中國執教的那一刻起，老布就一直堅信，自己能夠給這個東方古國帶來高於足球本身的價值。老布與其他職業足球教練最大的不同就是，他除了是一名職業足球教練外，還是大學教授，還是薩格勒布市議會的議員，是前任克羅地亞總統圖季曼的幕僚和摯友。老布的人生經歷豐富多彩，不僅僅侷限於足球，因此他總能站在一個更高的層級去看問題，有強大的心理素質和毅力。
▲王大雷緬懷恩師
老布有一個著名的綽號，叫做“所有教練的教練”，這並不是一句戲謔，而是人們對他綜合實力的認可。克羅地亞國家隊現任主教練達裏奇對於老布這個綽號的總結可謂精闢而準確：“Ciro之所以是所有教練的教練，是因爲他爲我們開創了一條發展之路，在那樣複雜的國際形勢下，在那樣艱難的局面下，他取得了那樣的輝煌成績，並且給克羅地亞日後的國際足球地位打下了很好的基礎，所以我們才能踩在他的肩膀上繼續前行，這也是我們發自內心尊重他的一個主要原因所在。”老布則說，圖季曼總統是他的導師，讓他可以從國家和民族大義的視角，去重新審視足球的價值，去爲這個行業做更多的貢獻。
因此在中國國奧隊向他發出邀請，而且只能給出60萬美元的年薪時，老布沒有猶豫就答應了，他甚至還說，假如這部分薪資中國足協也有困難的話，他還能接受一定程度的降薪，錢並不是他最在乎的，他要的是能夠站在這個偉大國家的國字號教練席上，去審視一切，尋找幫助中國的機會。
▲對於許多中國球迷而言，老布值得懷念
然而，這只是老布一廂情願的想法。足球在整個中國體育大家庭裏的尷尬地位超乎他的想象。
“我對中國仰慕已久。我很想知道這個神祕的東方古國，是怎樣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奇蹟，但我同時又很好奇，爲什麼這樣偉大的國家，足球工作卻一直停滯不前，問題究竟在哪裏？我很想尋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且對中國足球的發展提出最中肯的建議。我有這個自信，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時間和機會。不管怎樣，我都會竭盡全力，如果我在位的時候沒機會，那我會把我看到的、知道的都告訴你，希望你有一天，能把我對中國足球的建議傳遞出去。”老布曾經對記者說了這樣一段看似玩笑又飽含深意的話。
▲布拉澤維奇與記者、伊萬科維奇合影
遺產二
中國足球使命：喚回民族自豪感
老布在申花執教了一個賽季，在國奧隊執教了六個月，一年半的時間裏，已經足夠他看出一些核心問題所在了。如果僅僅是指出問題，挑出毛病，不僅僅是他，任何一個來中國執教過的外教都可以，但是，遇到的問題怎麼整改？應該分哪些步驟和策略？結合中國足球的現實又該如何實施？這就不是每個教練都能夠理順得了的。
“我以前在給企業家們上課的時候，經常會提及1998年世界盃的奇蹟。促使我完成那一切的核心，離不開四個主要元素——使命、願景、價值觀和戰略規劃。從克羅地亞獨立之後，男足國家隊就承擔着塑造國家意識、凝聚民族自豪感、統一社會價值觀的使命。我們的願景，就是我們最終要實現什麼樣的目標？答案就是，我們要成爲世界大賽的常客，而且有更多優秀的球員源源不斷地出現在五大聯賽中，每次重大賽事的頂級對決中都能看到克羅地亞的格子旗在飄揚；價值觀，是在完成使命和實現願景過程中用到的指導原則，這些年克羅地亞國家隊不管誰做主教練，秉承的都是‘國家的利益第一位，國家的利益高於一切’的統一價值觀，因此不管選誰不選誰，球員之間彼此關係如何，一旦身披國家隊球衣，心中就只能有國家的利益。而戰略則是採取怎樣的方法來完成使命和達成願景。可以說，使命是理由，願景是目標，價值觀是行動原則，戰略是具體方法。在中國，我只是看到了願景和戰略，而使命和價值觀就不那麼明確。”
▲他是克羅地亞當之無愧的英雄
在老布看來，足球不應給社會添堵，足球的使命必須是一個具有長期堅守意義且不被時間和時代更迭所拋棄的。“整個中國社會，充斥了歐美文化，不是不可以，但是任何外來的文化只是輔助不應該是主流，中國足球應該承擔起喚回中華民族的自豪感、自我認同感的偉大使命。只有在這樣的使命驅動下，中國足球才能持續不斷地向前。”
老布舉了一個例子來進一步說明，如果沒有來自於國家強有力的支持，僅僅憑藉一支球隊，是不可能取得那樣舉世矚目的成績的。1996年，布拉澤維奇第一次帶隊征戰歐洲盃，那是克羅地亞獨立後，國家隊第一次在國際大賽中正式亮相，他們一路殺進了八強，在1/4決賽時遭遇了德國隊，克羅地亞輸了個1比2。“那是一段苦澀的回憶，但幾乎釀成了一場世界歷史上最短的戰爭。嚴肅地說，比賽中有很多的爭議，包括克林斯曼事件，他本應該被紅牌罰下的；斯蒂馬茨事件，他被罰下去了；還有薩默爾事件，在他們攻進制勝一球前的明顯犯規。正是因爲這三個判罰，克羅地亞隊止步於八強。如果這一切發生在中國，肯定會先批評我們自己的隊員，或者以傳統的思維方式看待——克羅地亞一個小國輸給德國戰車，不是很正常嗎？找什麼裁判的理由？然而，那場比賽結束後，不等克羅地亞足協抗議，克羅地亞政府率先出面了，總統圖季曼率先向德國發難，通過外交途徑告訴德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你們不受歡迎。嚇得德國大使趕緊回國彙報。”
▲老布與摯友、克羅地亞前總統圖季曼
圖季曼直接把一場足球比賽升級成爲外交事件，老布覺得有些過於嚴重了，於是向總統建議，要通過正常的體育訴訟途徑來解決。
但是，圖季曼當時回答的一番話給老布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是他後來經常跟家人和孩子們說的一番話：“你錯了，你以爲這只是體育範疇的爭議，但在我看來，足球在國家隊之間進行時，就已經不僅僅是兩支球隊和體育範疇的競爭了，這也是兩個國家和民族在某種形式上的競爭。你們穿上克羅地亞隊服，代表的就不再是你們自己，而是我們國家和民族的尊嚴。我們的民族可以被公平地打敗，但我們不允許自己民族的尊嚴被公然地踐踏！我們不可能改變過去的比賽結果，但是我們一定不會讓未來再上演同樣的悲劇！”後來這場風波鬧到了國際足聯，引起了布拉特的高度重視，他向克羅地亞足協打來了慰問電，表示他一定會給克羅地亞足球一個交待。
▲老布與愛徒博班、蘇克
1998年世界盃1/4決賽時，德克兩隊再次相遇，布拉特也守信地給出了交待：“布拉特通過總統辦公室向克羅地亞總統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我親自給執法德克之戰的當值主裁打了電話，提醒他必須把眼睛睜大點兒，如果膽敢鬧出不可挽回的局面，便直接讓他從裁判界消失！”結果克羅地亞3比0大勝德國隊，最後獲得了當屆世界盃的季軍。克羅地亞能夠在1998年世界盃創造奇蹟，與他們能夠在公平、公正的環境下比賽有重要關係。
“這一切皆來自於克羅地亞的足球使命、願景、價值觀和戰略的高度統一。而政府重視國家隊的成績和榮譽，也從那一時代變成了傳統，不管成績在高峯還是低谷，足球都是國家大戰略的重要一環。”布拉澤維奇建議中國，可以用這個思維再去審視、衡量一下中國足球的發展，可能會得到一些有益啓示。
▲時任申花主帥的布拉澤維奇接受記者採訪
遺產三
中國足球難走奧運戰略的路
對於中國足球，老布和裏皮其實都提出過同樣的觀點，那就是：足球市場看似很大，看似有很多錢注入，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市場看似很大，但看熱鬧的人比真正願意從事足球行業的人多，即便是觀衆，把足球當作情緒發泄出口的人，也比願意研究足球、打造足球文化和尊重行業規律的人要多；看似很多錢，大多數都在頂層職業聯賽級別流轉，走向基層的十分有限；看似龐大的人口，城市裏能夠提供給足球愛好者的踢球場所、高質量的學習平臺有很大侷限；能夠讓從業者有更長遠的發展，獲得更多的社會認同感，甚至連最基本的尊重也欠缺。
“一個缺乏社會客觀評價的行業，一項不被社會尊重的專業技能，卻要承擔起爲國爭光的使命，這很難做到。誠然，任何尊重都是要靠實力爭取的，到前提是，自己實力的發揮要麼被自己所掌控，要麼被集體所全力保障，但中國足球顯然這兩點都還沒有做到。”
▲2015年，老布與徐根寶再聚首
“很多球迷和記者都問過我同一個問題：爲何十幾億人口中找不出11個會踢球的？我說，什麼時候不再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尤其是對中國足球有足夠影響力和決策能力的人不再這樣去審視問題，中國足球就真的進步了。數量不代表質量，數量大可以做好普及，真要出成績，質量更重要。中國在很多領域都以發展速度之快、質量之高驚人，但這個規律不適合足球，所以，中國人在爲國家高速崛起而驕傲的時候，也不要用其他行業的進步來貶低足球，在認可歐美先進足球理念的同時，更沒有必要完全否定自己。中國足球成績不好可以找出錯誤，提出批評，但是沒有必要把批評上升到侮辱人格，甚至連累他們的家人。”
“世界各國激進的球迷都有，但像中國足球這樣只把目光聚焦在缺點，全盤否定自己的也不多見。批評可以，但很多評論顯然已經超越了批評的範疇，中國職業球員顯然是一個可以肆意侮辱的角色，這在世界上是不多見的，這可不是正常現象。中國足球需要讓更多的人理解這項運動的困難以及複雜性，大家沒有對這項運動有科學全面的認識，使得足球這項運動在中國體育界始終得不到基本的尊重。”
▲老布的忠言，值得我們深思
老布認爲，不管是制定使命，還是主抓青訓，如果把一切都只跟成績掛鉤，那又是一個死結。
誰來負責普及這些專業理念？這是一個問題。“足協、專業媒體、從業人員，都有責任。不要指望一下子就會讓所有人理解這個行業的不容易，但至少要把這樣的事情做起來，循序漸進，爲這個行業樹立正面形象，贏得最基本的尊重。這些工作總要有人來做。”
老布認爲，沒有一個好的外部環境，即使內部在努力，也會被外部的誤讀和攻擊折損力量。“中國足球很難走奧運戰略的路。中國很多奧運冠軍在獲得成績之前，外界對他們的一切都一無所知，即便有些人沒有出成績，外界也不得而知，因此，他們所要承擔的壓力與失敗風險要比足球低很多。”老布認爲，不要總把中國足球與奧運項目相提並論，除了大球外，足球與奧運項目的生存環境和運營機制完全不同，沒有任何可比性，因此拿奧運冠軍來貶損中國足球的行爲也不值得鼓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