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巖峯 布拉澤維奇走了，就在他88歲生日的前一天。

記者最後一次與布拉澤維奇通話是在克羅地亞隊再次獲得世界盃第三名以後，他在電話裏用沙啞但依然堅定的聲音說：“Zlato（克羅地亞國家隊主教練達利奇） 給我發了信息，孩子你知道嗎？他在戰勝了摩洛哥後第一時間就給我發了信息，他說勝利屬於我，我要去接他們回來……”

後來，老布真的拖着虛弱的身體，加入了慶祝遊行隊伍中，去迎接克羅地亞國家隊的凱旋大軍，老布說，原本上帝已經召喚他了，但是爲了讓他不錯過這次慶祝，又給了他一些時間。

▲達利奇說，老布永遠是所有教練的教練

老布的堅強超乎常人。

本來醫生要求他在醫院靜養，但是他不肯，他說只要還有一絲可以行走的力氣，他就要爲這個世界再留下一點什麼——比如參加一些公益性的活動，例如去職業技能培訓學校參加開學典禮，分享自己曾經做過鐘錶匠的履歷，盛讚有專業技能的匠人與手工業者是這個社會不可缺少的羣體，爲此，老布建議自己的孫子也報考類似的職業技能學校，踏實地學習一門手藝。

與此同時，老布還免費爲該學校做了招生廣告。

▲老布免費爲該學校做了招生廣告

癌症後期的日子是無比痛苦的，化療使得老布整個人都憔悴而蒼老，癌細胞侵蝕了他身體的所有骨骼。記者最後一次與他通話時，他說自己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尖叢林中，但他依然不肯輕易倒下，臨終前，老布還配合電視臺拍攝了一部自己的回憶紀錄片，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回憶了自己人生的每個片段，並且出席了該紀錄片的首映禮。

老布在首映禮上的一番言語讓人們潸然淚下：

“孩子們，我累了，我已經堅持了很多年，其實我隨時都可以去見上帝了，我不畏懼死亡，因爲這一生我不止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每次生命得以延續，我都會加倍熱愛這個世界，我想爲愛我的人們做更多的事情。要說此生的遺憾，也有很多，1998年半決賽的失利（1比2負於東道主法國隊），女兒們至今不肯原諒我……醫生給我下最後通牒一年多了，我的身體越來越差，可是我的女兒們從來都沒有打過一個電話，沒有問候過我一次……”

▲病牀上的布拉澤維奇

一位克羅地亞教練，卻能夠被塞爾維亞的國家級媒體《政治報》冠以《優秀的球員 偉大的教練》的標題，在頭版刊登紀念文章，不是誰都能做到的。文章開頭的第一句就是，“塞爾維亞人民也在深切悼念剛剛離世的克羅地亞人西羅·布拉澤維奇教練。作爲該地區最出色的教練之一，擁有着獨一無二的獨特魅力。他一直與癌症抗爭，也一直蔑視死亡，他總是說，最好的足球，正在上帝那裏等着他。從他的口中我們總是能夠獲得比足球更爲深刻的人生道理。”

這段評價，不可謂不高。以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兩國之間的微妙關係，報道一些常規性新聞並不少見，但是能夠獲得國家級媒體、代表官方態度的媒體發表社論性文章的肯定，能夠做到的人並不多。有一個特別明顯的對照事例是，塞爾維亞著名網球運動員德約科維奇，只是表達了一下喜歡克羅地亞國家隊的打法和戰鬥精神，就遭受了全國上下的猛烈抨擊和網民暴力，而且他也沒有因此收穫克羅地亞球迷的普遍好感，反而認爲他在蹭熱度，最終迫使德約的老父親不得不替他出來道歉而收場。

可是對於布拉澤維奇的認可，兩國人民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與統一，有一名塞爾維亞球迷這樣感慨：“能夠超越國家與民族的界限，能夠讓人們忽略種族與仇恨，有且只有Ciro(布拉澤維奇的暱稱)能夠做到。”

▲塞爾維亞國家級媒體《政治報》以《優秀的球員 偉大的教練》爲題在頭版刊登紀念文章緬懷布拉澤維奇

老布爲何能夠做到？除了他在執教方面取得的成績外，也與他坦誠、以真誠努力化解仇恨有關。他的這種坦誠，獲得了塞爾維亞人原諒的同時也收穫了尊重，在老布的執教生涯中，在不傷害克羅地亞國家和民族利益的前提下，他還盡己所能，給與一些塞爾維亞國腳專業上的幫助，因此在他逝世後，受過他幫助的這些前塞爾維亞國腳們都出來接受採訪，表達對老布離世的惋惜與懷念。

在老布逝世後，他經常光臨的一間咖啡館成了紀念者們的聚集地，克羅地亞足協在市中心臨時闢出一處場所，在布拉澤維奇13日下葬典禮之前作爲他的悼念場所。

“我親愛的頭兒，謝謝你爲我和我們的克羅地亞所做的一切。你是我們的足球老師，我的足球父親，我會永遠記住你給過我的建議，記住你的微笑，甚至你罵過的那些話。你一直是並將永遠是所有教練的教練。安息吧。”這是達利奇寫給老布的話，儘管他的帶隊成績已經超越了布拉澤維奇，在世界盃上拿到了一次第二名、一次第三名，但達利奇說，布拉澤維奇的成績是永恆的，無法超越的，“因爲他所處的那個特殊時代，特殊時期，他在克羅地亞國家隊和迪納摩隊身上所取得的成績，是奠定克羅地亞足球在今天國際足球地位的基礎，他也因此是所有教練的教練，無愧於這個稱號。”

▲老布生前常去的咖啡館成了紀念者們的聚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