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賈巖峯報道 2月24日，中國足協正式宣佈揚科維奇爲國家隊主教練，3月1日，國家隊在海口開啓第一期集訓，揚科維奇以新任主教練身份召開了一次新聞發佈會。
隨着中國足協公佈國家隊新主帥、揚科維奇公佈國家隊第一期集訓名單，新一屆國家隊的啓航卻招來各種嘲諷和批評。
誠然，比起國家隊的前幾任洋帥，揚科維奇的履歷略顯單薄，但對於每一位主教練而言，上任之初就沒有一個正常的工作氛圍，這又正常嗎？
本文梳理了國家隊近二十年發展中反覆出現的管理問題，希望能夠引起對國字號隊伍管理體系的一些思考。
夢想再一次打進世界盃，就得走好腳下的每一步路。國家隊的每一次再啓航，不管是在何種情況下，這二十年來，只不過是由不同的領導帶着，用差不多的姿勢一次次跌倒。爲什麼會這樣？甚至在揚科維奇還沒有開始帶隊出征時，就已經有人問了，這次國家隊又會“發明一種什麼新奇的死法”？
未戰就等着看笑話。爲什麼會這樣？
別的不說，就說國足選帥。從裏皮到李鐵，再到李霄鵬，現在是揚科維奇，這中間的邏輯起伏太大，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爲什麼。不是說世界盃冠軍教頭就一定最適合中國足球，土帥就一定不行，事實上，土帥中也有能人，不能因爲李鐵出了事就徹底否定其他國產教練，關鍵是，我們每一次選帥，都沒有一個特別明確的說法給公衆。
所謂經過專家組考察，認爲他適合，說了一二三四點理由，但不能消除疑問。比如李霄鵬，當時爲何是他來接？後來又爲什麼不讓他繼續帶了？難道世界盃預選賽出局的鍋都算他一個人的？揚科維奇比李宵鵬究竟好在哪裏？怎麼論證的揚科維奇就是目前最適合的人選？誰來論證？
這一切外界都不得而知。這也是大家爲何對揚科維奇上任不滿的一個主要原因。並不是質疑揚科維奇，也沒有任何證據說他就一定不適合，但誰來爲這次選帥結果負責？歷來沒有，只要成績不好，主教練就下課。我們過去這些年，對於洋帥工作的考覈只有成績，再無其他，沒有成績就等於否定了一切，所以中國足球只留下了一些比分，但是洋帥的足球理念，對於國家隊成長建設的意見或者建議都沒有留下。不斷地推倒重來，總是重複這同一個動作，付出了這麼多代價，卻沒有人爲此負責。
我們甚至從來都不知道，是不是國家隊的每一任主教練得到的支持都是相近的，外部環境對於國家隊取得成績的影響和監督也是類似的，對於他們工作的評估體系也是完善的……隨意在發佈會上發表與國家形象相關的言論，有沒有合同約束或者懲罰？國家隊主教練能夠公然帶貨，這個有沒有管理或者約束？韓國隊和日本隊在聘請洋帥的過程中也不都是愉快地結束一個合同的，但是，履約過程中幾乎沒有出現過重大的負面言論，尤其是上升到國家層面的，難道做這樣的約定也這麼難嗎？
裏皮曾經留下過這樣的言論：“國家隊首先應該是一個羣體，不是一些人的羣體，而是一個有共識的羣體，有共同理念的羣體，才能夠在一起爲一個目標去努力。所以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整體、完整、統一的國家隊理念，然後再用這個理念去影響到每個人，讓每個人都認同這個理念，讓每個人都爲了這個理念而努力，這纔是我們要做的事情。”裏皮認爲，國家隊不僅是一個由球員組成的集體，更是一個具有明確目標和理念的羣體，只有所有成員都認同並追求這個目標和理念，才能夠獲得成功。
韓國足協和日本足協的國家隊管理體制，更像是企業化的風險管理，如果一屆國家隊的主教練因爲成績不好而下課，相應的，當初選擇他的技術委員會、負責提供大賽服務的主要人員也都會連坐下課，不然很難營造一個團隊氛圍，所有的問題都給主教練一個人背了，其他人對錯沒有關係，這樣的國家隊能好嗎？
有人做事要承擔後果，有人做事永遠不需要承擔後果，這樣的管理效果能一樣嗎？所以我們的國家隊，也應該建立一個共同進退、共同問責的風險體系。國家隊的成績，很多時候不是主教練一個人就能決定的，沒有相應的評估體系，裏皮來了不也被氣走了嗎？
揚科維奇能夠帶領國家隊走多遠我們不知道，但是，至少之前我們掉過的陷阱，沒有必要讓他再走一遍。通常國家隊的成績、目標一般包括提高國際足聯的排名、參加世界盃、在亞洲盃上取得好成績等等，但是，這些成績、目標肯定不應該脫離一個國家隊現實實力的基礎而憑空制定，對於主教練工作能力和業績的考覈，也不應該只用一個階段性成績爲唯一參照指標。比如說關於教練的工作質量和方法，對日常訓練和比賽的觀察、反饋和溝通、戰術的分析和調整，這些足協都應該定期評估，必要時督促其改進，而不是最後不可收搭時後直接通知教練下課。此外，足協能夠給主教練提供哪些重要的支持和保障，不能干涉主教練工作，但是哪些工作要大家一起做，分工協作，是不是也都該寫清楚，這也都算是夯實國家隊基礎的必要環節。
日本隊的成績讓我們羨慕不已，日本足協對國家隊的管理也很科學合理，不是隻把工作丟給主教練或者國管部，他們分得很細，比如說如下幾個部門：
一，代表隊負責部門，也就是我們的國管部，負責國家隊管理，負責選拔國家隊教練和工作人員、組織球隊、制定戰術、調整比賽日程等。
二，戰術情報部門，我們也有技術部，但他們的這個情報部門只是專門爲國家隊服務的，球探和技術人員負責考察國內外比賽，發掘新人才，同時也要去歐洲與國腳們溝通，瞭解他們的狀態，然後彙集，形成報告回饋給主教練備戰，而我們國家隊的情報收集，有時候居然要依靠一些記者去客場帶回來，據說李鐵在備戰世界盃的過程中，就有過因情報錯誤導致排兵佈陣出現問題的事。
三，體能部門，體能調整部門是負責管理國家隊選手身體狀態的部門，負責體能訓練計劃的制定和管理、傷病的治療與康復、球員的身體狀態管理等。
四，媒體部，這個中國足協也有，媒體負責部門是負責與媒體和球迷溝通的部門，對代表隊比賽進行宣傳和報道，安排選手和教練的應對採訪等，如果發現有重大輿情出現，會及時進行反饋和溝通的，而我們的國家隊呢？當時的“海蔘風波”傷害了很多國腳，而直到今天，都沒有一個像樣的解釋。
五，事務局，也就是廣告部門，負責代表隊的相關運營業務的部門，負責代表隊的預算管理、比賽的運營和安排，對國家隊和球員、教練的一些形象進行宣傳和推廣，我們對應的是福特寶，只是中國國家隊成績不好，難爲了這個部門，但不管怎樣，國家隊的整體形象是要有專門的部門或人員進行專業管理的，而我們的國家隊，可以各自帶貨，這個究竟是歸廣告部管理（福特寶）還是國管部管理？並不清晰。
中國足協的國管部工作任務量很大，事無鉅細都需要他們來負責，而且一個國管部負責的還不只是一支成年國家隊隊，而是所有梯級的國字號球隊，但人手有限，能期望他們的工作質量有多高？這次掃黑行動中，國管部負責人陳永亮被帶走，他個人或國管部出現了哪些問題？目前還不知道。
在幾級國字號隊伍中，成年國家隊肯定是最受外界關注的，在互聯網時代，也最容易出現輿情，這些僅靠國管部的幾個有限的人手兼職管理是難以做到盡善盡美的，得有專業的人員跟蹤服務。國家隊重啓的第一步就出現球迷以過激情緒苛責主教練時，作爲相應的管理者部門，首先應該把這個漏洞補上，爲國家隊創造一個儘量寬鬆的備戰環境。
國家隊是一個團隊，如果一個團隊所有的榮耀和錯誤都歸結於主教練一人，那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團隊，更像是一個團伙。真正的團隊是彼此信任和尊重，彼此團結互助，而不是爲了一時利益聚集在一起，利來則聚，利去則散。
韓國隊和日本隊的國際大賽成績都要遠遠好於我們，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的國家隊管理工作就是完全完美的，就是沒有矛盾的。凡是有人有利的存在，都會有矛盾，這是一般定律，不分地域。矛盾的多與少，大與小，就要看制度如何約束監督了。中國國家隊如果想要取得更好的成績，先別說主教練水平如何，也別說隊員是不是足夠努力，首先應該向管理要戰鬥力，以合理的制度保證教練、球員能把自己的水平正常地發揮出來。這個基本的平臺不是教練、球員能搭建的，而是需要管理層去營造的。
2011年，布拉澤維奇擔任中國國奧隊的主教練時，發生過多起因爲管理業餘而出現的匪夷所思的怪事。比如說，布拉澤維奇在11月份被官宣爲主教練之前，就已經跟中國足協溝通了很長時間，且簽下了合約，並且把第一期集訓的時間、地點、海外拉練計劃、需要中國足協相關部門配合的要求都很明確地列出來了，當時的國家隊主管領導同時也負責亞運會的一些事宜，因此他把工作佈置了下去。因爲布拉澤維奇是第一次帶中國國奧隊到海外拉練，他自己也很重視，他要求中國足協把他圈定的50人大名單之內的球員全都辦理好籤證，這樣他就可以從大名單裏隨意挑選自己認爲合適的球員了。
但神奇的事情發生在國奧離開昆明的前一天，布拉澤維奇詢問管理人員，簽證的事情都落實好了嗎？結果當時的領隊面露難色，表示負責管理所有國奧隊員公務護照的人休年薪假還沒回來，護照全部在那個人的抽屜裏鎖着拿不出來。布拉澤維奇聽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那趕緊把護照拿出來，中方人員表示鑰匙不在手，郵寄也是來不及了，很難辦，提議不如把機票改期。老布當即要求，必須把桌子砸開把護照拿出來。但是，國奧隊第二天晚上就要乘飛機出國了，即使砸鎖拿護照出來，辦理簽證也僅剩一個白天的時間了。
當時的老布不僅是中國國奧隊主教練，還有克羅地亞國家議員的身份，於是他自己給克羅地亞外交部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然後克羅地亞外交部緊急給埃及大使館發了一封郵件，請求埃及駐京大使館緊急幫助中國國奧隊辦理赴埃及簽證。中國國奧隊終於在出發的當晚七點拿到了所有人的簽證。這件事，當時老布跟誰都沒有說過，因爲怕影響跟足協的關係。
國奧隊的護照風波是一個嚴重的管理錯誤，但有時候，一些細節性失誤造成的負面影響也不可小視。比如，有一次老布帶隊去韓國打熱身賽，他先給足協圈定了一個23人的名單。他事先跟足協說好了，這份名單中有18個人是比較確定的，只有幾個人是需要再考察評估的，高迪是其中一個，最終高迪憑藉訓練表現征服了主帥，老布希望帶高迪去。結果，國奧隊當時只帶了22人的訓練服，簽證也只辦了22個人的，當中沒有高迪的。國奧隊員訓練服的顏色、款式與教練組的完全不同，因爲高迪沒有國奧隊球衣，只能穿跟他身型接近的拜塞克的衣服，每天高迪穿着教練的衣服跟着國腳們一起訓練，大家都穿着長袖，就他一個人半袖，特別彆扭。對此事，老布沒多說什麼，也沒有公開發飆。
還有一件事也是涉及球衣的問題，是記者親眼目睹的。在我們主場打阿曼國奧隊之前，老布在排兵佈陣時想進行一些調整，他想把10號給巴力，但是巴力身材矮小，國奧隊原來的10號球衣他穿不了，只能挑一件合身的球衣印製號碼，但是老布被告知，沒有新衣服了，10號球衣只能給高大球員穿，巴力不行。以球衣去定人選，而不是主教練以合適的人選安排號碼。爲這事，老布與管理部門溝通了不下一小時，最後沒辦法，他要求自己去買一件，親自致電國奧隊的球衣贊助商總部，看到老布實在激動，對方纔給巴力調了一件球衣。
這些問題都是贊助商的問題嗎？或者是主教練的問題嗎？顯然都不是。所幸老布之後的國字號球隊的裝備管理有了改善，贊助商也似乎怕出現類似誤會，派了專人跟國字號一起出徵，專門提供服務。
還有一件事，也是國字號球隊的老問題了。老布帶的國奧打阿曼的上半場，全隊表現非常不好，當中一個不爲人知的細節是，在比賽開始前，有領導在更衣室給球員們講話，一直到球場廣播通知國奧隊要出場去升國旗、奏國歌了纔講完，國奧隊賽前壓根沒有熱身時間，所有人的肌肉都是僵硬的，整個上半場都是跟着對手節奏跑。
這一類管理問題，可能在相關部門看來只是一個小失誤，但之於一支球隊或教練組來說，卻是影響士氣的大問題。
“海蔘風波”讓多名國腳感受到了被網暴的痛苦。“只要不捎帶着我家人，說我什麼都行。成績不好，球迷罵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這是一名國腳的回應，但是，很多球員的家人也不能倖免被網暴，所以入選國家隊對於某些國腳來說，像是上了刑場一般。
收入高，成績差，似乎是國腳們的原罪，球迷罵起來振振有詞，但像“海蔘風波”那樣，誰替漩渦中的國腳澄清事實？沒有！
“如果想要球員愛國，那國也得愛他們。如果你想球員們爲國殺敵，那麼作爲國人，就不適合從背後給他們開冷槍。踢得不好，批評完全可以，但是侮辱和謾罵，只能讓他們越來越畏縮，越來越麻木。”這也是來自布拉澤維奇的一句忠告，但在當下的互聯網時代，在中國足球水平低下的現在，網絡暴力似乎無處不在，難以撲滅。
類似的情況在別國也有，12強賽開局不利，日本球迷也多次網暴和謾罵國腳，有日本球員甚至因爲壓力大而患上抑鬱症，卡塔爾世界盃的主力門將權田修一就曾是其中一個。世界盃進行中，日本隊首戰贏了德國後一片歡呼，但是第二場輸給了哥斯達黎加出線前景堪憂後，網絡攻擊又大規模出現了，而日本國家隊新聞組和媒體的溝通在這時候起了作用。《朝日新聞》採訪了日本著名的運動心理學家田中京女士，田中女士是1988年漢城奧運會女子花樣游泳的銅牌獲得者，她退役後主修了運動心理學，後期爲很多運動隊服務。
田中京在談到日本球迷網暴現象後說：“通常我們會混淆謾罵、侮辱和批評，而事實上，不管是國家隊員，還是普通人，在生活中或者工作上犯了錯誤，可以被批評或者被制裁，但是這不代表他們是可以隨意被侮辱的。批評是球迷的權利，但侮辱就是違法的，日本足協必要時可以協助國腳，拿起法律武器，替國腳們維護聲譽和權利。”
田中京舉例說明，什麼是批評，什麼是侮辱和謾罵，甚至是誹謗，比如說“某某球員表現得不積極，看起來跑動速率不快，拼搶不兇猛”、“某某球員好像是沒有睡醒的樣子，沒有喫飽的樣子”、“某某球員沒有理解隊友的意圖，頭腦似乎忘帶了”，這些都可以算是批評，儘管最後一個有些過分，但核心還是針對比賽本身，有些球迷說“某某球員一定是哥斯達黎加的私生子”、“某某球員賣國求榮”、“某某球員忽然變性了像個女人”，這類言語沒有任何證據，且上升到種族、民族、家族血緣之類的攻擊，就屬於誹謗和侮辱了，根據日本的法律，球員可以提訴維權。
儘管沒有日本球員這樣做，但是日本足協通過專家解讀、提醒網絡暴民違反法律的做法，也許不一定能完全制止網絡暴力，但至少能讓每個爲國家隊效力的國腳感受到團隊的信任、支持和溫暖。日本隊的確在比賽中沒有表現好，犯了錯誤，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們就應該被侮辱，日本足協及時、合理的動作，也爲日本隊打好隨後的比賽、小組出線提供了最大的保障。
在日本隊輸掉了點球沒有進軍八強後，針對球隊和球員的網絡暴力就少了很多，媒體也在朝着積極的方向引導、提醒大家，日本的球員們已經拿出了所有的實力，呼籲大家接受這樣的成績，尊重球員們的付出。
中國足球一直都是以結果爲導向的價值觀，以這種唯成績論的價值觀去衡量球隊，要麼過譽，要麼過度貶低，都是脫離事實。成績不好，臨場失誤，國腳們也難受，他們需要的不是誰爲他找理由，而是應該有一個客觀公正的立場和態度，一句公道話——提升國家隊管理的公關水平任重而道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