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左瑞報道 上世紀90年代，付幫穩、臧永濤同爲雲南省昭通少體校的學員，前者練田徑，後者踢足球，彼此認識但也不是很熟，初中畢業後各奔東西。誰會想到二三十年後，當昭通足球這艘沉船重見天日、重整旗鼓、重新起錨之時，已到中年的兩人又在同一條船上乘風破浪。
在臧永濤的記憶裏，1994年即中國足球職業化的開啓之年，就是昭通足球在雲南省運會上的終結之年。那時候，年紀尚小的他還進不了一隊，只是1996年的雲南省四青會上，給自己的青春和足球一併劃上了句號。
此後，臧永濤升入昭通體校的中專班，他的校友付幫穩則改變了未來的事業重心——由球場四周的跑道轉向場地中央的草地，並且順利地通過了足球專項考試，升入雲南省體校，成爲一名半道出家的足球人。
三年後，付幫穩成爲昭陽區蘇家院鎮雙河小學的體育老師，臧永濤則分配到另一所鄉村小學任教。在昭通足球漫長的歷史空白期裏，兩位同行空懷球技，鮮有交集。臧永濤偶爾回城跟朋友踢上幾腳，付幫穩（下圖）則主要依靠收看電視轉播維持自己的足球熱情。
2002年，中國足球歷史性地闖進韓日世界盃，雙河小學開始有了籃球場，足球迷付幫穩居然從中看到了希望。他自費買了十幾個足球，準備帶着一幫小學生在硬地上大幹一場。但場地的用途和時間都是有限的，他的足球夢不到半年就戛然而止。
直到2015年，雙河小學有了自己的足球場，付幫穩塵封的夢想纔有了真正的依託。他立刻動員孩子們加入到踢球者的行列中，一招一式地操練起來。次年，他們就獲得市級校園足球聯賽小學組冠軍。不過，在隨後的全省總決賽上，代表昭通出戰的雙河小學無一勝績，先後被大理、麗江、昆明的學校輪番取分。
2017年，還是雲南省校園足球聯賽總決賽，他們遇到了同樣的對手——大理實驗小學，雙方都是同樣的一批隊員。上屆的比分是0比8，而這一次變成了3比2。這個結果振奮了雙河小學的士氣，也震驚了對方的教練。之後，他們又擊敗了開遠東城小學，第一次躋身雲南省的校園足球八強之列。
2022年夏天，第十六屆雲南省運會青少年組足球賽在玉溪舉行時，11人制男子U17昭通代表隊主教練臧永濤的旗下，已經有好幾名出自雙河小學的隊員，他們最終名列第七。而付幫穩領軍的5人制女子組U15昭通代表隊，則奪得第六名。
從1994年算起，經歷了二十多年的歲月蹉跎，昭通足球重返省運會的一刻，臧永濤（下圖）感概萬千：“我們離開得太久了。”他自己也是在2016年，藉着校園足球的東風纔回歸本行。當時，市體校已經被併入昭通市職業教育中心，作爲當地稀缺的足球專業人才，他被調入該中心執教足球隊。
昭通位於雲南省東北部，與四川、貴州接壤，總人口超過500萬，居全省第三位。該市也是雲南省運會的奪金大戶之一。“但是我們的足球普及程度、競技水平，長年以來和昭通的發展並不匹配。”臧永濤說，“我們現在的隊員並不差，就是合練和比賽太少。”
臧永濤很慶幸自己能迴歸足球，並在省運會見證昭通足球重新登場，也並不迴避過去二十多年的尷尬處境。“非要說這麼多年我們昭通足球有什麼的話，只能說前中乙俱樂部昆明鄭和船工的投資人劉自金，他是我們昭通鎮雄人。”他苦笑着說。
回到足球教練崗位之後，臧永濤現在的另一個身份是昭通市足協副主席。“新一屆協會的當務之急，是教練員和裁判員培訓，目前我們已經投入了大量精力和有限資金中的大部分，但足球氛圍的培養，顯然還需要很長時間。”
臧永濤介紹，由於昭通面積較大，羣衆基礎薄弱，業餘聯賽只能由市足協牽頭，組織相鄰的縣市就近辦賽，比如水富市、綏江縣、鹽津縣先打區域賽，各區域的第一名再到昭陽區打全市賽，然後決出優勝者參加省級賽事。
“相比起來，像蘇家院雙河小學這樣，把校園足球做得有聲有色、有規模的，在我們昭通還是太少了。”臧永濤說。
經過七年的耕耘，付幫穩在雙河小學的隊伍已經壯大到200人的規模。上課期間的訓練，每次都在百人以上，而週末的訓練課總有兩百多個孩子，場地顯得相當擁擠。爲了解決教練的人手問題，體育組的同事周世清老師、外聘教練遲尚俊也成了“孩子王”。
據瞭解，蘇家院鎮雙河小學是一所鄉村完小，目前在校學生數量在七百人左右。由此可見，這裏的足球普及程度和競訓水平密不可分，教練組的工作量也非常大。“週末的時候，我們教練組每個人要帶六七十個娃娃訓練。”
“作爲小學的足球教練，我覺得我們首先的任務是保持和提高學生對足球的興趣。”付幫穩說，當年自己也是出於對足球的興趣，才把田徑專項改爲足球的，而一旦孩子們的興趣下降或是沒有興趣的話，他們很容易就此放棄足球，“所以我們在基層訓練中，不但不能打罵，很多時候還要哄着他們、引導他們踢球。”
因爲提供的是免費訓練，週末前來雙河小學踢球的孩子有的並不在這所小學讀書。作爲雙河村的本地人，付幫穩很清楚自己的隊員來源情況：有些是幼兒園的孩子，在自己哥哥、姐姐的帶動下，週末跟着一起訓練；有些是其他鄉鎮或者市裏的孩子，由家長送過來踢球。
剛剛過去的這個暑假，付幫穩先是成爲第一個帶領昭通女足參賽省運會的教練，緊接着又在雲南省校園足球夏令營中帶領雙河小學多線出擊，還在小學六年級組8人制比賽中榮獲亞軍，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在雲南校園足球爲昭通創造的最佳戰績。
從比賽中收穫更大的自然是隊員。5人制女子足球U15昭通代表隊的成員，絕大多數都是從雙河小學畢業的，爲昭通征戰玉溪省運會，是她們中學時代最美好的記憶之一。而趙丹、李枘這兩名六年級女生，則憑藉自己在開遠賽場的出色表現，入選了雲南省小學六年組校園足球最佳陣容，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榮譽將伴隨着她們走進初中。
2015年組建校足球隊，2016年雙河小學被命名爲全國校園足球特色校，2017年晉級全省校園足球聯賽前八名……雙河小學的足球一直在昭通領先，一直向全省更高水平邁進。付幫穩說：“通過開展校園足球活動，學生的體質、團結合作的能力得到了增強，另外還拓寬了他們今後上大學的道路，特別是那些拿到國家一級、二級運動員證書的學生。”
如果說付幫穩是半道出家搞足球，那麼同村的遲尚俊也算是其半道出家的弟子。這位剛從大學足球專業完成本科學業的小夥子，在雙河小學上學時沒有趕上校園足球的啓動，而是讀中學時利用課餘時間跟着付幫穩訓練，最終也達到了通過足球專項測試的目標。
雙河小學的孩子們大多知道遲尚俊的來歷，所以，除了稱他爲“老師”或“教練”，也有些膽大調皮的孩子叫他“大師兄”。付幫穩笑着說：“叫他大師兄也對，他起步晚，年齡大嘛。”
由於暫時還未通過考編進入教師隊伍，遲尚俊（下圖蹲着的男教練，站着的是周世清）在開學期間幫自己的恩師帶隊，暑假時則以小學四年級男女混合組主教練的身份，帶領雙河小學參加雲南省校園足球夏令營。
“我希望，再過幾年，從小跟着我訓練的雙河小學的畢業生，也能像遲尚俊一樣來基層從事青訓工作。”付幫穩說，作爲基層足球工作者，他的主要目標，是通過足球讓孩子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學，並且這些足球特長生在大學裏得到繼續發展，畢業以後再發揮一技之長回饋家鄉。
身在昭通市職教中心的臧永濤顯然也想到了一起。一方面，昭通足球教練稀缺的狀況，這些年並沒有得到明顯改觀；另一方面，從職教中心足球班陸續輸出的畢業生，只具備三年制中專或是五年制大專的學歷，都很難通過正式渠道投身校園青訓。
據介紹，職教中心足球班的學生，大部分在初中畢業前沒有足球基礎，來到臧永濤他們手下，一年練習基本功，一年練習站位、傳球、搶斷，最後一年學習戰術。三年中專畢業時，有的會放棄，有的在堅持，還有的升入雲南體育運動職業技術學院。儘管如此，多數學員的水平還是可以勝任小學階段的足球訓練工作的。爲此，臧永濤已經向當地教體局領導建議，能否爲這部分學生開設一條就業通道，能讓他們學以致用，能把他們分佈到1區1市9縣的足球天地中去。
臧永濤也想過從外地、外省聘請高水平的教練，但做青訓不能蜻蜓點水，必須得扎得下根來，耐得住寂寞。“老實說，我們對人家願不願意長期待在昭通，心裏也沒底，加上資金困難，還是先培養自己的足球師資更可靠一些。”他說，“可能三千塊的工資對外地人沒有吸引力，但如果家在昭通本地，靠這筆穩定的收入過日子，還是沒有問題的。”
付幫穩說，除了爲家鄉培養年輕的足球教練，他的第二個目標是希望自己訓練過、送出去的孩子當中，能出現職業球員——這對於從甲A聯賽元年就“叫停”了足球的昭通來說，還是從未發生的事情。
“爲國家隊輸送球員的目標我不敢想，但我覺得有幾個將來成員職業球員還是有希望的。如果有學生將來能踢上職業聯賽，會對還在繼續訓練的娃娃帶來很大的積極影響，而且他們遲早還是要回來的。”付幫穩說。
不過，真的有這種機會的時候，面對家長信任的目光、搖擺不定的心態，他其實很難幫孩子做決定。換在平時，他有足夠的自信去引導家長，讓家長放心把孩子交給自己訓練。“無論擔心的是家長還是班主任，我總是跟他們說，足球能讓娃娃學到艱苦奮鬥、團結拼搏的精神，還能提高他們的抗挫折能力，這是你沒有親身經歷只從文化課裏學不到的。”
今年夏天，雲南省足協爲了備戰下屆全運會，面向全省應屆小學畢業生大舉“徵兵”，同時與曲靖等地的學校進行合作，共建全運會梯隊。由於近年來在校園足球圈嶄露頭角，付幫穩也應邀送了幾名隊員去參加選拔。
選拔的結果是，雙河小學有三名女隊員、兩名男隊員入圍。這時，多方打聽、前思後想的家長們仍然舉棋不定，就請啓蒙教練幫忙拿主意。平心而論，就雲南省目前的足球環境而言，全運會梯隊或許是最接近“職業球員”的一種過渡，但付幫穩還是很爲難。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也難以判斷全運會梯隊的成才率。
最後，站在一名教師的立場上，付幫穩告訴幾位家長：“如果你們一定要問我的意見，我覺得，在這個年齡，最好還是讀書吧。”一邊踢球，一邊讀書，是金子，總會發光。
無論是付幫穩還是臧永濤，都能通過自身的運動員經歷看到其中的短板——文化課學習，後者更在體校足球班學員的身上體會深刻。“作爲教練，我們自己也在加強學習，就現在來看，隊員到了十五歲左右，我就越覺得力不從心，能力不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