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回到寧波,熟悉的年味裹着溼潤的江南空氣撲面而來——不是一兩種氣味,而是揉碎在風裏的糖畫甜香、剛出鍋的白菜炒年糕的鍋氣、鄰居廚房飄出的炸豆腐串焦香,還有遠處傳來的淡淡黃酒醇。
我已經六年沒在寧波過年了。雖然已在杭州求學工作十九載,但骨子裏透出來的那股“海味”,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儂是一個寧波人”。
我長大的鎮海招寶山街道(原鎮海城關鎮),隨着行政規劃調整,早已不似往日熱鬧。爲了尋回記憶中的年味,我特地跑到了寧波江北區的慈城古鎮。
慈城古鎮的街就像一幅流動的《清明上河圖》。非遺市集沿着屋檐蜿蜒排開,阿婆坐在竹凳上舂打新鮮年糕,“咚、咚”的悶響裏,雪白米團被揪成小塊,裹上金黃松花粉。旁邊攤主正將稻草灰濾出的灰褐色汁水倒入糯米粉——那是地道的灰汁團,入口有草木清氣的回甘。孩子攥着父親衣角,眼睛黏在轉動的糖畫勺上,看金黃的糖絲如何勾勒出一匹奔騰的駿馬。馬鬃飛揚的弧度,竟和屋檐翹角如此相像。
父親說,他小時候過年最盼兩件事:一是喫完年夜飯出門放煙花,二是看城牆掛燈。這傳統自明代便有了。在我印象裏,小時候每逢元宵,鎮海鎮遠門城牆附近的燈會總是燈火璀璨,讓人目眩神迷。那時不懂詩詞,長大後讀到辛棄疾那句“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才恍然——原來那樣的畫面,早被寫進了時間裏。如今在這個除夕夜,我也在慈城古鎮尋找能與當年同頻的感動。
夜幕初垂,我跟着人流往城牆走。石階被腳步磨得溫潤,登上城樓那一刻,呼吸微微一滯——長達千米的城垛上,四十餘組花燈次第亮起。不是刺目的豔,而是暖融融的橙黃。雖然昨日剛下過小雨,空氣裏還透着江南初春的寒意,但這些花燈卻像把整個江南冬日的陽光都收攏起來,在夜色中緩緩釋放。最大那組燈是八匹駿馬踏雲而行,鬃毛用細竹絲編出流動感,馬眼嵌着會轉動的琉璃,在光影中恍如真在奔騰。老人們仰頭指認:“這是赤兔,這是的盧……”孩子們騎在父親肩頭,小手伸向發光的糖葫蘆燈串。拍照的遊客不斷調整角度,想把馬頭燈與遠處的清道觀飛檐框進同一畫面——千年前工匠壘砌的石磚,正託舉着今夜最生動的笑容。
轉角傳來婉轉的越劇唱腔。水上戲臺浮在護城河上,旦角水袖拋起時,袖緣的銀線反射着城樓的燈光,恍如灑出一把碎星。臺下搖船的船伕跟着輕哼,櫓聲“欸乃”,攪碎一河燈影。
離開時夜色已深。回頭望去,城牆在黑暗中靜臥如馬背,脊樑上跳躍着不眠的暖光。我突然明白,爲什麼寧波人總執着於回家過年——這裏的時間是疊層的。明清的石磚、民國的木雕、此刻孩童手中的LED燈籠,與馬年奔騰的意象交織成同一幅長卷。所謂年味,或許就是讓每個人都能在這長卷裏找到自己的位置:老人找到記憶,孩童找到新奇,而像我這樣的遊子,找到那條無需地圖也能走回童年的路。
風裏飄來最後一聲賣年糕的吆喝,糯糯的寧波話穿透百年時光:“年年高——步步高——” 馬年的燈火,正照亮又一段開始奔跑的時光。
記者:毛佳琦/文
通訊員:李越/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