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的中式檯球界,楚秉傑的名字有股睥睨天下的味道。
如一個在頂級棋局中的弈者,他慣於耐心謀篇佈局,再步步“蠶食”對手,“走一步、算三步”——球風穩健、意志狠絕,複雜的局面,總是歸於他的掌控之中。
在成爲中式檯球歷史上分站賽奪冠次數最多的選手的同時,楚秉傑早已經是球迷眼中的“楚霸王”。在他自己的講述中,競技生涯裏既有“心流”迸發時的酣暢享受,也有一個個與失誤、低迷、自我懷疑反覆纏鬥的暗夜。也因此,我們能夠透過一場場看似“舉重若輕”的勝利和層層疊疊的榮譽光環,真正凝視這個始終沉心於每一杆,把縝密心思織滿檯面的男人。
本文刊發於《中國體育》2026年9月 中式英豪|記錄中式檯球時代發展進程
“輸得人一點信心都沒有了”
能走上職業檯球之路,楚秉傑說啓蒙老師金傑是一切開始的起點。那時候還在上小學的楚秉傑常常在臺球房外駐足,正是那股超乎常人的好奇心和專注力觸動了金傑的惜才之心,於是在金傑的教導下,楚秉傑拿起球杆,真正踏進了檯球的世界。
如今已經在臺球賽場拼殺了16年的楚秉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自己小時候第一次打業餘比賽時的情形,“聽到麥克風裏通知我要去哪個臺比賽,在自己往球檯走的時候,感覺腿都有點不好使。”他笑着回憶道,那時候,楚秉傑還未成年,剛剛專業學習檯球不過一兩年的時間。
16歲一過,楚秉傑離開家鄉,奔赴上海學習美式九球。起初,球館只能爲他提供基礎的食宿,沒有收入,他在球桌前能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開局前學會把球擺好,但楚秉傑沒有抱怨,在此後3年的時間裏,他只是一邊默默地做,一邊找機會與高手練球,不錯過讓自己變強的任何一條通路。
2013年,未滿19歲的楚秉傑作出一個至關重要的決定——他要越走越遠。在代勇的幫助和鼓勵下,他隻身抵達菲律賓,深造美式九球技藝。
如果站在13年後的今天,楚秉傑確定無疑:“代勇是我職業生涯裏最重要的貴人。”但把日曆翻回即將遠行的那幾天,在殺出重圍之前,等待楚秉傑的是一段坎坷的長路。
出國的決定作得很迅速,留給楚秉傑的準備只有不足3個月,他隨身帶去的東西也少得可憐——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根球杆”。英語,本身就“不會幾句”,“菲律賓語更是一句都不會”。
但有遠比這些身周瑣碎更讓人感到煎熬的事物。楚秉傑笑着回憶在陌生國度的經歷,語氣裏仍有些許的無奈悵然,“在菲律賓練球的日子裏我更多的感覺是——孤獨”。那裏沒有他任何一箇中國朋友,每天的日子就只是——跟着教練出門打球,輸了球想找個人吐槽傾訴都做不到,“所有情緒只能自己憋着”。
“中式檯球的球桌、打法和美式九球都不太一樣。”有個小本子總被楚秉傑帶在身上,他會把教練每天教的與打球相關的單詞和簡單生活用語記下來,遇到需要與人交流的關鍵時候,他就一邊翻本子一邊比畫。靠着檯球人共通的線路手勢,他的檯球訓練沒受到太大影響,但讓他更難受的是,他在這兒幾乎贏不了球,“我感覺在別人眼裏我就是個‘小菜雞’。”
在菲律賓球館楚秉傑每日面對的對手裏,有一個固定又難纏的人:“一位60多歲的老人。”年輕的楚秉傑起初完全小瞧了他,“我覺得我從準度、體力上,跟那位老人比,都必須全面領先吧!”但結果頗爲殘酷——兩個人連着打了近20天,楚秉傑一次都沒贏過。以至於老人每次在球館看到楚秉傑都特別開心,“老遠就上來跟我擁抱握手,就要跟我打!”楚秉傑苦笑連連。能贏楚秉傑的顯然也不只是這位花甲球手,當地球館裏好手雲集,大家一看楚秉傑來了,“都排着隊要跟我打”,“我一天換五六個對手,最少的也得輸個兩三場”。楚秉傑說自己一度處於“輸得人一點信心都沒有了”的狀態。
但有股韌勁兒就在這樣的過程裏一點點從楚秉傑身體里長出來。他逐漸意識到,“老人能一直贏我,靠的根本不是準度,而是他長年積累下來的美式檯球經驗——用防守和精心佈置的陷阱,誘導我作出錯誤選擇”。
輸掉球局沒有讓他消沉,反而激發了他鑽研球技的熱情。20天之後,楚秉傑找到了贏球的關鍵,也是從那時起,年長的球手再也難以從楚秉傑身上討到便宜。“然後,我也就不跟他打了,再換別的更強的對手。”楚秉傑邊說邊笑。
在很多年後,楚秉傑在中式檯球賽場上以橫空出世之姿冒頭,被人們冠以“天才”的名號,他卻說:“我相信有好多大家所謂的’天才’,其實是在背後付出了常人無法忍受的一些東西,才能成功。”
必須這般全力以赴取勝
在菲律賓的半年顯然是楚秉傑職業生涯最寶貴的財富之一。原本從小接觸中式檯球的他,在美式檯球的訓練裏補上了擊球走位的短板,每日泡在球房打磨的時日裏,讓他對母球控制的精度有了質的提升。
美式檯球的走位邏輯和中式的準度優勢融合在楚秉傑的身體裏,他的球風登刻變得全面、兇狠起來。2014年,20歲的楚秉傑甫一出場,就直接拿下了廣州九球國際公開賽冠軍,成爲中國首位拿到國際九球公開賽男單冠軍的選手。
入選首屆世界檯球名人堂的英國檯球運動員羅尼·奧沙利文與楚秉傑同爲康溪盛世簽約球手,他在採訪中告訴我們,他認爲有兩種球員最難對付:一種是上來就快刀斬亂麻,幾下就把對手“殺死”;另一種是一點點磨,慢慢把對手的鬥志全部耗光。他說:“後面這一種,就是楚秉傑。”
我們把這份評價複述給楚秉傑聽,他有些不好意思,甚至略顯羞澀地摸了摸頭,但隨即話鋒一轉,說得很真誠:“寶哥(鄭宇伯)那種一上來就把人KO的極致攻擊力,我學不來,我早年也嘗試過走暴力進攻的路線,但我後來發現每個人的性格和打法天生就不一樣,這樣打球,我的失誤率會增加。”因爲中式檯球,楚秉傑看到了自己天性中的特質,“我慢熱,打短局相對喫虧,只有在長局裏才能慢慢找到比賽的感覺,所以最後總是能完成反超”。
在楚秉傑記憶裏,有一場最戲劇化的勝利,便是2020年秦皇島銀行“喬氏杯”第八屆中式檯球國際大師賽全球總決賽,他和代勇在決賽中互爲對手。比賽最後階段,代勇一杆不慎把黑8碰進袋直接判負,楚秉傑抓住機會追平比分,經過點球大戰最終拿下冠軍。
有視頻畫面記錄下了勝負揭曉那一刻楚秉傑複雜的神色與心緒。他瞬間紅了眼眶——一邊是終於拿到分量極重的大賽冠軍的狂喜,一邊是勝利終有分曉後的五味雜陳。但是他心裏又清楚知道,必須全力以赴地取勝,纔是對代勇——這位在自己職業生涯中一路託舉的“貴人”最大的尊重。
現在的楚秉傑,言語間開朗樂觀,也透出賽場歷練多年後的沉穩,只因他也經歷過冠軍不斷入賬之後“飄起來”的階段,“覺得自己在臺球領域已經做得足夠好”,當然也因此受到了“懲罰”——數次在期望中遺憾離場。“這些東西,人不自己經歷,就靠別人給你講沒用,只有自己疼過,錯失了一個世界冠軍,才肯定會忘不了。”
楚秉傑說自己現在也收了徒弟,但他最看重的從來不是天賦,而是對臺球發自骨子裏的熱愛。“如果一個人練球還需要老師天天去叫,沒有不停地想進步和對勝利的渴望是打不好檯球的。”他總跟徒弟們說,“我叫你去練和你自己真的想練,完全是兩回事。人永遠叫不醒裝睡的人。”
“球手最大的對手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我們嘗試着請楚秉傑回憶自己檯球職業生涯裏的至暗時刻,他毫不猶豫地把答案鎖定在2023年——“2023年那8個月的時間”。
那也是一段楚秉傑“贏不了球”的時光。
那段日子裏,看起來一切如常,他仍然每天刻苦到近乎“瘋狂”地訓練,“如果比賽裏某一個球型失誤了,就下來一遍一遍練習”,直到記憶和技術完全嵌進肌肉和骨頭裏。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訓練狀態、臨場狀態都沒有明顯下滑,比賽經驗在同期選手裏也算最豐富的,“可就是贏不了球”。
那段時間,頂着衆人皆敬仰的“楚霸王”頭銜的楚秉傑,比賽成績卻始終被卡在16強,“最多擠進8強就再也走不動了”。他越是拼命想拿冠軍,結果反而越差,整個人陷進了強烈的自我懷疑裏。
一時間,楚秉傑從之前兇猛無畏的挑戰者,變成所有人都想擊敗的“經驗包”。他真切體會到什麼叫“高處不勝寒”——“在賽場上,能把楚秉傑淘汰,就是很多普通選手那一場比賽能拿到的最好獎勵。”
再回頭覆盤那段時間裏發生的一切,楚秉傑才終於想明白,“不是自己打得差,而是當時所有碰到我的選手全都超常發揮,再加上比賽裏運氣球的影響”。然而每次輸球之後,他習慣性把所有問題都攬到自己身上,反覆責怪自己做得不好,落入了自我否定的死循環。
事實上,在那段低谷期來到之前,楚秉傑也經歷過讓他至今都無法忘記的一場失利——2017年中式檯球世錦賽決賽,他和楊帆打到19平,手握賽點的楚秉傑那一刻腦子裏卻突然閃出了“我要拿冠軍了”的雜念。最終,因爲這一點點心態上的失衡,他出現失誤,被楊帆逆轉取勝,無緣剛剛還浮現在腦海中的冠軍。
很多年間,楚秉傑對自己那場比賽的失神表現耿耿於懷。後來,不只是輸球,即便贏球之後,他也會再給自己一些壓力,讓自己更進一步地沉澱下來,雙腳牢牢踩在地上。
2020年“單挑”中式檯球超級對抗賽中,楚秉傑和鄭宇伯的對決從當天19點正式開局,一直打到接近半夜才分出勝負。獲勝之後的楚秉傑卻沒有馬上去休息,而是在腦子裏不斷覆盤着這場比賽,試圖找到自己技術上的漏洞。那是楚秉傑“極度渴望勝利”的階段,遇到關鍵失誤導致輸球的情況,他甚至會半夜直接爬起來回到球房,把當時的球局重新擺出來,試圖窮舉出所有的解法,全部反覆嘗試找到最優的那一杆。
但現在,楚秉傑說也會和自己和解,“失誤本來就是常態,人又不是機器”。從2023年,他便開始接受自己發揮不好的時候,原諒自己的失誤。
楚秉傑說,現在的自己再也不會執着於“過去和某個對手10次交手輸了8次的舊賬了”。“球手最大的對手從來都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個子不高的楚秉傑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卻讓人感覺到厚重。楚秉傑知道任何一個檯球選手都不可能贏一輩子,總有狀態下滑走下巔峯的那天,他要做的是站在賽場上,不服輸的勁兒不丟。
“我只注重檯面上的事,如果對方能看得懂,就會知道我大概是什麼水平,他碰到了怎樣的對手。”
